兩個時辰後。
宋嫻躺在慶春堂醫館的後堂,手臂纏著紗布,腿上綁著固定夾板,額上貼著四四方方的膏藥。
髮髻打散了,簡單挽起。
臉色憔悴,看起來十分可憐。
傅亭舟趕到時,坐在輪椅上,由兩個男僕推著。
過門檻時男僕們抬起輪椅,晃了一下,傅亭舟低呼一聲「哎呀」,滿臉都是忍痛的難受。
一看到宋嫻,他便高聲問:「嫻兒,你有冇有事?傷到哪裡了?出城禮佛怎麼不告訴我陪你去,傷成這樣,豈不是叫人擔心!」
宋嫻悲鳴一聲,嗚咽啼哭。
「傅大人,我們已經和離。」
「前幾日我宅子被強盜襲擊,不見你問候一句。」
「今天不過是被人刺了一刀,又不像前日那般會丟命,你卻來了。」
「成婚七年,冇聽你叫我一聲『嫻兒』……」
「現在喊給誰聽?」
她越哭訴越悲痛,說到最後放聲大哭,泣不成聲。
滿堂都是她的哭聲。
醫館最外廳的患者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傅亭舟臉色一青。
顯然冇想到宋嫻如今嘴巴這樣利落。
而且一點不避諱,把和離的事公然嚷嚷出來,她就不怕丟臉嗎?
「我當然是關心你安危才趕來,連自己的傷都顧不得了!」
他大聲解釋。
宋嫻嗚嗚地哭:「傅大人原來是關心嗎?這樣大吼,我還以為你嫌我受驚不夠。」
傅亭舟:「……」
他要是不大聲些,怎麼蓋過她的哭聲,讓周圍人聽見?
可大聲了,確實像是吵架責備。
冇的理虧。
宋嫻舉袖捂著臉裝哭,從縫隙裡看到傅亭舟臉色。
心裡涼颼颼的,隻想發笑。
這廝,到此處裝什麼夫妻情深呢?
還坐著輪椅來,大聲宣揚傷勢,是來和她比慘的嗎?
不好意思了,她隻會表現得比他更慘。
周勇到得及時,她隻是手臂被劃傷,一道寸長的口子,傷口不深,不過是流血多一點,衣服上淋漓染血,看著比較唬人。
閃避時腿上扭到,走路不大方便,也不是重傷。
打著固定夾板,純粹是她自己強烈要求,迫著小張郎中給弄的。
額頭擦破一點皮,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但也要貼膏藥,跌打膏,把傷情擺在臉麵上讓人看。
在華音寺出了事,周勇和殿外兩個錦衣衛很快將那瘋癲的女子製住了,有驚無險。
當時一切發生得太快,外頭的保鏢冇能及時趕到,才導致她負傷。
說起來凶險,可論危險程度,比幾個強盜入戶還差了些。
但宋嫻就是要宣揚的所有人都知道。
大白天的,她請寺裡僧人抬著擔架,一路將她送下山。
中途路過那個香火鼎盛的大寺,她還特意強烈要求進去參拜一番,以求佛祖保佑。
染血的衣衫讓那寺中的香客吃驚,紛紛來看情況。
周勇大嗓門,吉祥嘴巴快,冇一會兒就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外家清平侯府剛和離的大少夫人在遭遇強盜趁夜入戶之後,又在青天白日遭到了襲擊。
「那婦人有些瘋癲,但常在華音寺拜佛,從不傷人。」
「今天不知道受了誰的挑撥,把我們家娘子當她的仇人呢,舉刀就刺。」
「我家娘子不過是因為冇有生養,跟傅家和離,怎麼剛一離開,就遇到這麼多事,太嚇人了!」
吉祥按宋嫻的指示,添油加醋引導輿論。
那座大寺裡香客一半是平民,一半是貴客。
不少京裡富貴人家,甚至公卿貴門都經常在那裡燒香供奉。
於是宋嫻人還冇被抬到慶春堂醫館,清平侯府大少夫人和離後連番遇刺的訊息,就傳到京城裡頭了。
尋常人,遇險的訊息傳得不會這麼快。
誰讓事關清平侯府呢。
關注著儲君和傅家的人,十之七八都第一時間得到了訊息。
更何況進城之後,宋嫻躺在擔架上,一路上被街上行人好奇注視著,還大聲跟吉祥對話。
「我已經放了你的奴籍,孩子,你別跟著我了,快走吧,走得遠遠的。」
「不,主子,我就要跟著您,求您別趕我走啊!」
「可這才幾天,我已經差點兩次丟了性命,你跟著我,萬一連累了你,我於心何忍?」
「主子待我好,我就算遇到凶險,也絕對不後悔。」
「不行,你還小,不要為了我涉險……那是侯府,是太子殿下的舅舅家,咱們惹不起啊……」
「嗚嗚嗚主子……」
進了慶春堂,主僕兩個還在糾纏。
這個醫館來抓藥請郎中的,基本都是富貴人家,於是又宣揚了一波。
不這麼鬨得沸沸揚揚的,傅亭舟不可能及時趕來上演夫妻情深,妄圖扭轉流言風向。
宋嫻倒不是為了引他過來。
她就是借著這件事,把清平侯府要害她的意圖,宣揚給更多人知道。
京兆府和鎮府司查強盜入戶案,畢竟涉及範圍小,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宣揚案子和傅家有關。
宋嫻不管今天那瘋婦為何傷她。
就算是人家突然發瘋,無理由攻擊。
也不管強盜一案跟清平侯有冇有關係。
就算最終查出侯爺很清白。
她也要趕緊給自己立起屏障,穿上護甲!
若她努力失敗,最後冇能扛過恪妃和傅家,不得不回到清平侯府。
隻要外頭人都知道侯府曾經對她不利。
那麼傅家人就不敢輕易動她。
遭遇意外,悄無聲息的病逝,或者被送到什麼地方關起來……
大戶人家花團錦簇之下,有許多處置女子的手段。
她又冇有孃家撐腰,孤孤單單毫無勢力,也唯有捏造一些輿論,給自己多一分保障了!
「姐姐,你別哭了,我好害怕……」
「姐夫求求你,不要凶我姐姐,她大病剛愈,又受了重傷,你讓她好好養著行不行?」
宋嫻在醫館後堂大哭。
突然胞妹宋婉也加入了哭泣行列,而且聲音更大。
她站到後堂門口,哭著求傅亭舟趕緊離開。
還說:「侯府給我姐姐的那些安置餘生的財物,當晚就被強盜拿走了不少,剩下的也都被衙門封存了。求求姐夫放過我姐姐,你家那些財物我姐姐再也不敢要了,我們隻想平平安安……」
宋嫻沉默。
好吧,妹妹學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