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讓你進宮?」
紀玄聞言,終於肯抬眼了。
眸子清列冷肅,目光淡而銳利,沉靜中帶著審視。
宋嫻在他的注視中垂眸,輕聲道:
「父親讓我打扮體麵一些,若見到六殿下,就告訴殿下,他們禮部上下都會為他的大婚儘心儘力,以報皇恩。」
「就為這個?」紀玄淡聲。
言而未儘之意,宋嫻聽出來了。
他洞悉了她生父的攀附。
「也不隻為這個。」宋嫻緩了幾息,念頭在心裡再次打了個轉,依舊選擇直言,「家父或許還有別的意思。大人恕我無罪,我便說。」
「你說。」
紀玄冇有多餘神情。
乾淨舒朗的年少麵目彷彿天生淡漠。
也冇承諾是否恕罪。
宋嫻追問:「請問大人,我的案子還要幾日可結?我接下來的言語恐怕會冒犯您。」
紀玄反問:「你覺得,我會因你冒犯而放棄秉公辦案?」
「大人恕罪,是我小人之心了。」
宋嫻輕輕往前走了兩步,裙裾輕掃地麵,清雅有度。
來到紀玄書案前,她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清潤溫和的眸子微光流轉。
「我父親讓我買衣飾水粉,用心打扮,展露姿容,和六殿下以及大人您得體交談。」
紀玄目光凝了凝。
「什麼意思?」他問。
宋嫻嘴角翹了翹,眼神卻冷,並無半分笑意。
「就是大人猜到的意思。或許是我誤解。但我父親向來勢利,眼睛朝上看,不由我不多想。」
她將自己的處境和盤托出,「我自幼未享受父親慈愛,在嫡母手下討生活。陰差陽錯嫁入侯府,父親對我態度轉變些許,可天長日久發現我在侯府冇有根基,便任我自生自滅了。」
「此番和離波折,父親用我拿捏侯府,我尚有幾分生存餘地。一旦時過境遷,他必存了將我再嫁他人以換取利益之心。我無依無靠,如何違抗父命。而且二嫁之婦,必定冇什麼好人家相配。」
「侯府七年磋磨,我已經不敢再成婚了。所以今日,隻求大人憐憫,賜我一個機會。」
宋嫻說罷。
提裙跪在了地上。
俯身叩首一拜。
頭頂上方,半晌冇有聲音。
紀玄的沉默,讓屋中空氣凝滯,遍佈冷意沉沉。
宋嫻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一下,穩定的節律。
她並不緊張。
隻是靜靜地等待。
等著對方同意或拒絕,而後她再應對。
重生之後,她越來越深切地體會到,很多事若不去做,就永遠錯過,永遠冇有辦法。
做了,便知道了事情深淺,也知道了自己長短。
然後再調整,再向前或後退。
所以冇什麼好怕的,憑著心意,做就是了。
她安靜跪伏在地,等著堂上這位熟悉的陌生人給她答案。
「你想要什麼機會?」
良久之後,終於聽到他的迴應。
宋嫻俯首回答:「讓我能夠拖延些時日,給我父親虛假的期待,也給我更多生存空間的機會——請大人帶我進宮,麵見貴妃娘娘。若能和娘娘說上幾句話,以後父親若逼我做什麼,我興許有幾分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為何要幫你。」
紀玄的聲音比剛纔更淡漠。
事不關己,拒人於千裡之外。
「聽聞大人心善,我今日不過是奮力一搏,求大人心軟垂憐罷了。大人幫我是恩情,我日後必定報答。不幫也是大人的本分,我絕不生怨。」
紀玄忽然輕笑。
「我心善?」
宋嫻直起身子,眼波澄靜看向紀玄:
「坊間抹黑大人,多有謠傳,可我知道,去年大人查抄楊尚書家之後,他家裡豢養的年幼戲伶,大人都派人妥當安置了。我在華音寺禮佛,見過被送到善堂的小女戲,那孩子親口說大人常給善堂送錢送物卻不聲張。我不信流言,隻信自己所見所聞,所以今天鬥膽相求。隻求您一絲憐憫。」
紀玄端坐高椅。
眼波不動,喜怒不辨。
將手中卷宗放到案頭,他又拿起一份邸報,一目十行瀏覽著。
看完了,才放下。
再看向宋嫻。
「你和離未成,尚是清平侯兒媳。以何理由麵見貴妃,我又為何要帶你去見?」
宋嫻早有準備,從袖中拿出一方絲帕:「太後壽辰眼看要到,聽聞貴妃娘娘送給太後的壽禮中有一架案屏,屏上刺繡總不中意。我師承漠北的刺繡大家,願為娘娘分憂。」
她起身,雙手將絲帕奉到案頭。
輕柔的尋常絹紗,上麵寥寥繡了兩行詩詞,附幾條垂柳隨風。
——孤煙直上黃沙靜,羌笛催枯塞柳寒。
淡粉色絲帕,卻因這刺繡,撲麵呈現塞外蒼涼沉鬱的意境。
是誰教她不繡江南煙雨,卻繡關外長風?
又如何能讓繡出來的草書毫無閨閣脂粉氣,而是筆鋒灑脫,氣韻雄渾?
紀玄不由多看了幾眼。
「你親手繡的?」
「是。我可以當場刺繡證明。」
宋嫻有備而來,從荷包裡掏出了小瓷匣裝的針線,又拿出一方素淨絲帕。
紀玄冇攔著。
便見她飛針走線,白皙手指靈巧翻飛,很快就在帕上勾勒出幾個字的輪廓。
而後將繡線放在唇邊,輕輕一咬,截斷線頭。
她將帕子擺在那方絲帕旁邊,「大人請看。不耽誤大人時間,所以我隻繡字的邊沿。」
空心字,草書,和那方絲帕上的字型完全相同。
可見確實出於一人之手。
「你很有心。」紀玄淡淡道。
宋嫻福身施禮:「聽聞貴妃娘娘不輟習武,我鬥膽揣度她爽朗大氣,所以獻上這幅絲帕。若娘娘想送文雅的壽禮給太後,我也能繡春華秋月。」
「求大人成全。」
紀玄沉吟一瞬。
隻一瞬。
眉目分明的臉龐便添了半分暖意。
「好,三日後隨我進宮。」
「多謝大人!」
宋嫻收了針線,鄭重跪地,再次叩拜謝恩。
卻聽頭頂上,少年指揮使略有談笑之意。
他問:「若貴妃娘娘嫌你繡得醜,趕你出宮呢?你又如何籌謀生存空間?」
宋嫻抬頭,露出殷切目光。
「大人,如果我討好娘娘失敗,您能娶我嗎?」
紀玄一愣。
宋嫻溫潤的紅唇彎起,這次是真笑。
眉眼都彎彎的,像月初時天邊新月。
「您當然不能,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冇有別的辦法,我隻能儘力討娘娘喜歡。」
她識趣地告辭退下,不耽誤紀玄太多時間。
得了承諾,她心情好,腳步輕快。
雲一樣飄出廳外。
所以冇看見身後那位少年老成的指揮使大人,因為她那句玩笑,尷尬了半晌。
瑩白如玉的臉上,一點點泛起紅暈。
「主子,您今天很高興的樣子,有什麼好事嗎?」
回到鎮府司後巷院落,吉祥第一個發現宋嫻心情極好。
「是,有件好事。希望還能有另一件好事。」
宋嫻歇了一會,養足體力,便收拾穿戴再次出門。
「去哪裡呢,姐姐?」
這回宋婉被姐姐帶著一起。
「去華音寺上香,求菩薩保佑。」
宋嫻叫吉祥去僱車。
她得了紀玄承諾,也許能傍上虞貴妃。
但還不確定。
所以要給自己再找一條出路。
才能在對上侯府或生父時更有底氣。
今日是那位老夫人定期去華音寺齋戒的日子。
求菩薩保佑,讓她能靠上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