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玄靜靜地聽著。
等宋嫻說完,他並冇有立刻表態。
而是沉默注視宋嫻。
鎮府司衙門的一間廳堂,不大,陳設簡陋,隻有書案和案後一把椅子,以及屋角幾盞燈。
紀玄坐在書案後,宋嫻隻能站著。
屋中故意這樣佈置,無形中就給堂下人一種壓力。
但宋嫻表現得很平靜。
在紀玄的注視下微微垂了眼睛,是對上位者的禮節。
而不是被壓製的退縮。
她進屋後內心唯一有些緊張的原因,是對自己未知命運的不確定。
可是這種不確定,也在她把清平侯點名出來的時候,散去了。
有一種我已經豁出去了,然後繼續向前,可以麵對任何結果的坦然。
「紀大人,您怎麼不說話,是覺得我胡言亂語,還是,事情太大,您需要好好掂量一下,才能決定接不接我的報案?」
在等了一會之後,宋嫻主動出聲詢問。
態度很是冒犯了。
帶著挑釁。
而後,她便聽到一聲輕笑。
是鼻腔中發出的輕微氣流,堂上那人,好像覺得她的話很好笑,卻也不值得笑出聲。
「你這樣急著報復傅家?」
紀玄語氣舒展地問。
宋嫻抬眼。
看到少年嘴角漾起的淺淡笑意。
和方纔的疏離,判若兩人了。
他眉目舒朗,骨相清貴,一直淡漠的眸光因這笑而染上幾分暖意。
看透了她的心思,眼底卻冇有慣於權謀者的戲謔,依舊澄澈。
她不由細細打量他兩眼。
腦中憶起的,是後來一度負傷奔逃的他,躺在荒草裡懶散自語的他,還有一遍又一遍練習基礎招式、在困境中堅韌不怠的他。
「紀大人明鑑,我與傅家七年情分,何談報復。」宋嫻溫聲迴應,「今晚急忙來找您報案,正是因為關心侯府和侯爺的安危,而且,也出於我在侯府多年,耳濡目染侯爺對國事的重視,所以纔有此猜測和聯想。望大人明鑑。」
紀玄又笑了。
這次是無聲的,隻微微勾了唇角,眼神犀利卻內斂。
「你和侯府的恩怨,我這裡略有耳聞。拿到和離書便搬空住處,新屋遇襲便連夜找上鎮府司,若你是男子,倒是敢想敢做的將才。」
眼前的年輕女子,沉靜溫和,臉色略蒼白,衣衫首飾都素淡,看起來和許多柔弱嫻雅的貴門內眷冇什麼區別。
除了比較美麗。
但溫婉安靜裡透著的聰慧和定力,卻不是尋常人會有的。
剛纔見麵第一眼,他就判斷出她漏夜而來,不是出於驚惶或激憤,而是心有成算。
他點出她今日所為。
果然不出所料,她冇有表露出和離搬家等事情被獲悉的驚訝,或者忐忑,她隻是迎著他的審視,溫和地糾正他說:
「大人,女子也可以做將才的。」
「當年我外祖父溫將軍麾下,有一支女將率領的馬步軍,一度所向披靡。」
紀玄微微一頓。
隨即,同意了:「你說得是。」
宋嫻看他冇有表現出對她身世的意外,便知道他或許因為那天的店鋪買賣,已經調查過她甚至是清平侯府了。
錦衣衛職責之中,本就有刺探一項,查起人來駕輕就熟。
她又補充:「聽聞當今宮中的虞貴妃娘娘,早年扶持聖上,也是很有武力和智慧,多次救過聖上。十年前娘娘隨聖上郊祀,一身鎧甲,英武過人,許多人都傳揚她的颯爽。可惜我當時尚在閨中,不能親眼得見。」
紀玄是聖上養子,自幼生長在宮中。
撫養於虞貴妃膝下。
宋嫻故意提起,以佐證自己觀點,更多是示好對方。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有求於人,讚美人家的養母,不是諂媚是禮貌。
於是她便看到,紀玄眸底有了一些溫度。
她趁熱打鐵,微微欠身。
「大人,我說多了。還是回到今晚的強盜入門行凶吧——請問大人,我需要寫個訴狀嗎?有幾個賊人跑了,不知大人能否幫忙追捕?」
這個少夫人……
紀玄斂眸。
目的很明確啊。
「來人,拿筆墨桌椅。」
他示意宋嫻現在就可以寫。
「多謝大人。」
宋嫻在僕從搬來簡易的小桌椅之後,提筆便寫報案陳情狀子。
她穩穩坐著。
提筆落字。
寫得工工整整。
像當初寫和離書一樣,又穩又快。
即便今晚險些被人砍在床上,心裡卻是雀躍多於驚怒。
甚至驚怒隻是淡淡的。
畢竟從決定離開侯府,和傅家對抗的最開始,她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而且死過一回的人,對死亡看得很淡。
比起不死,她隻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一回。
哪怕活一日,半日,也不枉重生。
她為自己今晚選對了衙門而歡悅。
如果隻是等京兆府差役尋常緝兇,時日長短不能預料不說,以清平侯府和太子的勢力,一旦查到了傅家頭上,也很可能被大事化小,甚至歪曲事實。
她猜測此事多半和清平侯有關。
立刻就找上了紀玄。
無它。
隻因紀玄養母虞貴妃的親生兒子,當初曾經是聖上最想立為儲君的皇子。
紀玄和清平侯府,天然不是一個陣營。
可她一個侯府故婦,無知婦人,又怎麼知道這些呢?
她隻是一個擔心清平侯安危和軍機泄露的、不得不找上錦衣衛衙門的善良的人啊!
她坐在下首四平八穩寫著。
餘光看到身穿玄青箭袖錦袍的少年端坐堂上,持著泛黃的卷宗,靜靜瀏覽。
燭光搖曳。
靜夜無聲。
她能聽到自己清淺的呼吸。
忙碌一天,耗神耗力,此時已經後半夜,天明在即,宋嫻其實已經很累。
可坐在這裡,一筆一筆寫著,她隻感到時間向前流淌,篤定從容。
讓許多人拘謹敬畏的鎮府司偏廳,卻給了她安穩的感覺。
寫完時她拿起訴狀,抬頭看向堂上少年。
心想,一旦人打破樊籠,闖到外頭去,原來遇到什麼人,什麼事,都可以安然應對。
把訴狀送到紀玄麵前。
她在末尾按了指印。
「紀大人,民女的安危,以及侯府的安穩,儘都拜託您了。」
她深深施禮。
紀玄微微一笑。
疏冷儘散。
心照不宣。
「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