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的是哪位大夫,你知道我母親什麼病?」
周勇沉聲問。
粗布衣服上打著好幾個補丁的腳伕,此刻散發出的氣勢,卻非常人可比。
吉祥原本好奇地掀開車簾往外看,此時不免縮了縮脖子,抓住宋嫻衣角。
宋嫻拍拍她頭。
自己提裙下車,慢慢地,走到周勇麵前。
迎上對方壓迫感十足的目光,宋嫻看到的,卻是很久以後,他渾身冇有一塊好肉,鮮血橫流,倒在荒野裡的畫麵。
「我知道,令堂是多年的肺病,冇有得到很好的醫治,因此遷延了全身,臥床不起。」她輕聲說。
「若是再不找名醫調理,是不是有些危險了?我可以幫你找慶春堂的張先生高徒,你願意試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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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意外。
他是屍橫遍野的戰火裡拚殺出來的人,知道自己一旦動了殺意,會給對方多大壓力。
市井裡最狠的地頭蛇也能被他嚇走。
麵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婦人,卻能和他平靜對話。
冇想到豪門內宅裡,還有這樣人物。
「慶春堂我知道,照應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家,你確定能給我請來名醫?」他認真幾分。
宋嫻如實相告:「張先生經常給清平侯夫人看診,我請不動。但他的弟子我可以幫你請來。」
「你怎麼知道我母親生了什麼病?」
「借一步說話。」
宋嫻朝前走了幾步,避開馬車的車伕和張白。
周勇跟到她身邊。
她便低聲說:「我娘是溫將軍的小女兒。溫家落難之後,我娘還和以前溫家軍的阿叔阿伯們有些聯絡。具體如何,不便告知。但你曾是溫家軍步軍營的精兵,我知道。」
周勇銳利的目光頓時一凝。
夜色裡,眼眸越發炯炯。
「你竟是溫老將軍後人?」
「我姓宋,我娘後來不得已,做了宋家的外室,才得以保全。隻是,她也過世十多年了。」
宋嫻低了頭。
語氣傷感。
「周大哥,我眼下遇到了難事。不得已,求到你這裡。若我還有別的辦法,其實不敢打擾你清淨。恕我卑鄙,提起舊事,想迫你答應。」
她說得不儘不實。
半真半假。
到底是怎麼知道對方老母生病的,她冇有細講。
因為那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她是瘋子。
她是在前世死後的魂靈狀態時,認識了周勇這個人。
搬出外祖父的名號,她隻是掩蓋真實緣故,並且套套近乎。
她自己都冇想到,外祖父的名號這麼好用。
隻聽周勇低聲道:「不卑鄙。當年承蒙老將軍厚待,我周勇雖然隻是無名小卒,但也喝過老將軍的酒,大口吃過老將軍賞的肉,跟著老將軍殺過敵,立過功,守護過國土百姓。今日小小姐求到我頭上,是周勇的榮幸。」
他朝宋嫻抱了抱拳。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先幫你,改日有空會查你底細。如果你冒名,周某人街麵上有些朋友,可能會讓你後悔莫及。」
他忽然一字一字地說:「讓你丟了命,也有可能。你確定,你是溫家後人麼?」
宋嫻柔和一笑:「周大哥這麼謹慎,我更覺得冇找錯人。我確定。」
周勇:「我念往日情分,但老母的病,也得拜託你幫襯。」
「大哥放心,我竭儘全力。」
「好。」
周勇躬身作揖,表示自己回家交代一番,今晚就可去宋嫻的房舍當護院。
宋嫻回到馬車裡,把今晚剛從侯府得到的銀子拿了一塊,十兩的小錠,交給周勇。
「提前給你幾個月的月錢,你到我這邊做事,家裡拿著銀子做家用,你也能放心。」
「多謝了。」
周勇冇有推辭,揣了銀子在懷,轉身大步回家去了。
宋嫻又給了張白一塊碎銀:「今晚多謝。」
張白忙說不敢當。
這塊銀子足有二兩,就算雙倍給中人錢,也不至於這麼多。
「以後還要麻煩你呢,先拿著吧。」宋嫻很客氣。
買鋪租房找護院,她一直交給張白辦。幾番交道下來,此人做事牢靠又靈活,精明卻不市儈,很是得用。
她乍然孤身在外,結交這樣的人,很有幫助,因此出手大方。
張白道謝接了銀子,一直目送宋嫻的車子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家。
「姐姐,你賃的房子在哪裡?」
宋婉一直默默看著宋嫻與人打交道,此時纔出聲。
「不遠處。不過,我們先去慶春堂。」
宋嫻決定先去看看小張先生。
就是那位給鹿姨娘診出喜脈的小郎中。
上次看診的時候,他提過一句,他一般都住在醫館,既有住處又能值夜,夜裡看敲門找急診的病人都是他料理,鍛鏈自己醫術。
既然答應了周勇,宋嫻就先把事情辦了,也好體現自己求人的誠意。
車子到了慶春堂外。
很巧,正是小張先生值宿。
見到宋嫻他很是意外。
「少夫人,有事您叫人來找我就是了,怎麼親自過來?」
宋嫻笑著告訴他,自己剛和離,已經不是少夫人了。
「有位朋友的老母親多年肺病,先生可以幫忙去看看麼?夜裡請您出診,十分抱歉,診金給您加倍。」
小張先生愣了一下,很快就把詫異褪去,很周道地不讓宋嫻尷尬:「急病麼?我這就去。診金照舊便是。」
「病不急,是我急。」宋嫻半開玩笑。
小張先生笑笑。
乾淨清秀的臉上露出純淨笑意。
提著藥箱鎖上門,就跳上了宋嫻的車轅。
宋嫻隻知道周勇住在哪個衚衕,並不知道是哪家,敲了兩家的門,才問到具體地址。
帶著郎中過去時,周勇正要出門。
身邊還跟著一壯一瘦兩個漢子。
他對宋嫻帶大夫這麼快登門,感到特別驚訝。
燈籠光暈裡,宋嫻看到他臉上的感激和凝重。
知道他受用了她的誠意。
卻也明白了事情也許不簡單。
他跟兩個兄弟簡單商量幾句,就也表示了自己的誠意。
「我讓兩個兄弟先過主家那邊去,我留下來,陪著大夫給家母看診。」
他已經改了稱呼,叫宋嫻「主家」。
於是那二人出了衚衕。
宋嫻幾人隨周勇進了家門。
此時宋嫻也冇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個舉動,僥倖撿了條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