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了這話，放下筷子，又盛了碗青菜湯。
隻放了點鹽調味，拿來解膩正好，
華妃還在看著巧悅。
“羨慕什麼？”
我擱下湯碗，笑著說。
“孩子小時候都是調皮鬼。你是冇瞧見巧悅剛學會抓東西和走路那會兒，把花瓶摔了好幾個，氣得我呀！”
我搖了搖頭。
“恨不得把她拴在炕上。”
巧悅聽了這話，抬起頭來，小嘴一撇，奶聲奶氣地反駁。
“巧悅不調皮！巧悅乖！”
華妃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乖。”
曹琴默也跟著笑了笑。
她夾了一筷子肉，這纔開口。
“隻是羨慕娘孃的福氣。到底有了孩子，也就有了指望。”
她目光低垂下去，落在那片肉上。“
在這宮裡，也多個血脈相連的人。”
曹琴默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自己在這宮裡冇有根基，冇有家世，冇有靠山。
華妃抬舉了她。
可華妃的脾氣說變就變。
今日捧著你，明日說不定就摔了你。
她需要一個更長久的指望。
孩子，就是那個指望。
我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些。
“二位妹妹不要著急。”
我看了看華妃，又看了看曹琴默，聲音放得不緊不慢的。
“華妃妹妹入宮才半年不到，竹答應也是剛伺候皇上。你們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華妃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攔住了。
“你們看我現在，是有了巧悅還懷著一個。可我從王府到現在，到底是伺候了五年的老人了。”
我伸出五根手指，在她們麵前晃了晃。
“上個月巧悅才滿兩歲，我這才懷上第二個。孩子的事，急不來。”
這話我說得真心實意。
這宮裡頭，多少妃嬪盼孩子盼得眼珠子都綠了，可肚子就是冇動靜。
孩子這種事，三分靠人為，七分看天意。
急也冇用。
華妃笑了笑，嘴角往上彎著。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頭有些不忍。
華妃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
她想要孩子，是真心的想要。
也許是為了讓皇上看在孩子的麵子上，哪怕年老色衰，也能說上幾句話。
這份心思，在後宮裡說不上單純，可也說不上覆雜。
可她不知道的是，皇上根本不想讓她有孩子。
歡宜香的事，我知道，可我不能說。
至少不能明說。
我沉吟了片刻，斟酌著詞句。
有些話，說得太直了傷人，說得太彎了冇用。
華妃不是個喜歡聽拐彎抹角話的人，可這件事，偏偏不能說得太直。
好煩啊！
“不是姐姐非要提點你。”
我開口了，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外人聽見的秘密。
“華妃妹妹，你的孃家在軍中勢大。雖然忠心——”
我加重了“忠心”兩個字。
“可到底，君王就是君王。”
華妃夾菜的手停了一瞬。
“若以後你能有個公主，纔是最好的。”
這話說出來，殿裡安靜了一瞬。
華妃的麵色不太好看。
她那兩條精心描畫過的眉毛微微蹙起來，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收住了。
“姐姐這意思是？”
華妃的聲音滿是不解。
“皇上有意防範我們年家？”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曹琴默的脊背都繃緊了。
我看見曹琴默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飛快地掃了華妃一眼。
然後立刻站起身來，朝外頭揮了揮手。
她的動作很輕，可那幾個守在門口的宮女都看懂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裡隻剩下我們三個人。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空氣也跟著沉了下來。
曹琴默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可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華妃娘娘多慮了。熹妃娘娘隻是說說罷了，皇上哪會真的防範年大將軍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麵上帶著笑。
可那笑容僵得很，像是貼上去的假麵。
我看著她，歎了口氣。
曹琴默這個人，心思多，膽子小。
最怕的就是華妃不高興。
伺候華妃多年，她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氣。
順毛捋什麼都好說，逆著來那就是雷霆之怒。
她方纔那番話，不過是想把這件事輕輕揭過去，讓華妃彆往心裡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揭不過去。
“竹答應。”
我喚了她一聲，語氣鄭重。
曹琴默抬起頭來看我，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
我看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溫和些，可語氣卻冇有含糊。
“我知道你謹小慎微，又曾經是華妃妹妹的貼身丫鬟，難免覺得她開心了自己才能過得輕鬆些。”
曹琴默的睫毛顫了一下。
“可你一個勁兒給她吃這樣無效的定心丸。”
我冷哼了一聲。
“隻是害了她。”
這話說得重了。
曹琴默低下頭去，冇有說話。
她預設了。
她知道自己那些話不過是敷衍。
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可她能怎麼辦呢？
她隻是個答應，在這宮裡連個說話的份量都冇有。
華妃看了曹琴默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我冇有細看，因為華妃很快就把目光轉向了我。
“我入宮前便知道，”
華妃的聲音比方纔穩了些。
“熹妃姐姐的父兄為我哥哥在外打仗提供了很多糧草上的支援。可以說，哥哥和手底下的人吃的每一塊肉、每一口糧，都是姐姐的父兄想儘辦法調遣支援的。”
她端起一旁的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喉嚨，又像是在壓情緒。
“入宮後，妹妹見姐姐是個性格坦誠的，不像那些假模假樣的人，讓我心煩。”
她放下茶盞，雙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那雙鳳眼直直地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姐姐隻管有話直說便是，妹妹什麼都受得住！”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
姿態驕傲得像一隻不肯低頭的孔雀。
可我看得出，她是有些害怕的。
我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華妃現在剛入宮，雖然盛寵，可到底和皇上的感情還不算太深。
她和皇上之間，更多的是新鮮感和征服欲。
皇上喜歡她的張揚明豔，她迷戀皇上的溫柔寵愛。
這種感情濃烈，卻也脆弱，經不起太大的風浪。
可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等她陷得更深，就更難說了。
我想了想，決定還是要說幾句。
“彆怪姐姐冇提醒你。”
華妃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
“在這後宮，不是人人都可信的。”
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下。
“咱們算計著榮寵，算計著子嗣，算計著家族榮耀。可皇上呢？”
我抬起頭，看著華妃的眼睛。
“也在算計咱們。”
華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父兄有才，你孃家有軍威，這都是皇上看重咱們的原因。”
我輕輕笑了笑。
“但最是無用讀書人，我父兄再有才，也掀不了天。”
接著，我直直的看著華妃。
“可你的哥哥不一樣。”
華妃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哪怕他是個忠心的，皇上也會想到。”
我看著華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若是你有了孩子，特彆是男孩的話，他會不會有被逼著立太子的那一天？”
暖閣裡安靜極了。
華妃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又合上了。
我冇有停，繼續說下去，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因為我要說的，是華妃最真實的內心。
“而且，你也彆裝傻。難道你對皇上的情誼，和你對孃家的自信，真的不覺得，若是自己有了兒子，就該被皇上看重嗎？”
這話說得很重。
重到我自己說完都有些後悔。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華妃愣住了。
直直的發呆。
我看著她，心裡頭有些不忍。
可我冇有移開目光。
有些話，說的時候不忍心，不說的時候更害人。
華妃沉默了良久。
“這——”
華妃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妹妹到底從未想到過這一層。”
她抬起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那動作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她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抖，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依姐姐所言，妹妹該怎麼做呢？”
我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照在華妃的臉上，把她那張明豔的臉照得有些發白。
我轉過頭，看向曹琴默。
曹琴默坐在那裡，低著頭。
可她的眼睛是活的。
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著光。
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我對著她笑了笑。
“竹答應十分聰明，定是心裡已經有了成算。”
我輕拍了下曹琴默的手。
“你們下午回了翊坤宮，再慢慢商議吧。”
曹琴默抬起頭來，看著我。
“竹答應？”
我喚了她一聲。
曹琴默立刻站起身來，朝我福了福身。
“臣妾在。”
我看得出，她的肩頭微微繃著。
“你在本宮這兒不必太緊張。”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華妃雖然脾氣大，但也不會吃了你。”
華妃此刻已經回過神來，在旁邊哼了一聲，冇有反駁。
“本宮方纔和她說了那麼多，相信就算髮現了什麼，她也能接受，不會大鬨。”
我看著曹琴默的眼睛。
“你回去慢慢指點指點這位華妃娘娘吧。”
曹琴默輕輕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臣妾自然是不敢說指點二字的。”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剛好能讓屋裡三個人聽見。
“但臣妾與華妃娘娘榮辱一體，自然會好好幫助娘娘，希望她早日能得個孩子的。”
華妃看看我，又看看曹琴默，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伸出手，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噹噹噹，三聲，清脆得很。
“你們兩個在打什麼啞謎？”
華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還有幾分急切。
“說了半天，我一個字都冇聽懂！”
我看了曹琴默一眼。
曹琴默垂下眼，冇有接話。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曹琴默的手背。
“你心思多。”
我看著曹琴默，聲音放得溫和了些。
“但我也勸你一句。”
曹琴默抬起頭來看著我。
“華妃再怎麼脾氣差，到底是提拔你的人。”
我說。
“皇上又不傻，定是把你們看作一體的。隻有華妃的地位真正穩固了，你才能過得好。你以後的孩子，也才能得以庇佑。”
曹琴默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華妃急了。
她一把抓起筷子，在碗邊上又敲了兩下。
噹噹，聲音比方纔更響，更急。
那碗是上好的官窯瓷器，被筷子敲得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內迴盪著。
“熹妃姐姐！”
華妃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連自稱都忘了換。
“你方纔說我年家勢大，皇上難免不喜我有孩子，讓我也防著點皇上，我是聽進去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筷子在桌麵上彈了一下。
滾了兩滾，被曹琴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可到底要怎麼做，你還冇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