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濃了。
鎖月扶著我的手，走得比平日慢些，步子也穩些。
我由著她扶，冇有催。
轎輦在養心殿門口等著，我上了轎，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轎子一晃一晃的，像搖籃。
我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等再睜眼，已經到了景陽宮門口。
展雲和冬青姑姑迎出來，臉上都帶著喜色。
想必是皇上的旨意已經傳到了。
“娘娘，皇上派人來曉諭六宮了。”
冬青姑姑一邊扶我下轎，一邊小聲說，聲音裡壓著歡喜。
“還說娘孃的份例依照貴妃，太後那邊也派人去報了，太後很是高興，賞了好些東西來。”
我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由她們扶著進了內室。
換了寢衣，散了頭髮，靠在床上的引枕上，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天的疲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腰痠得很，腿也浮腫了些。
冬青姑姑端了碗熱牛乳來，我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
喝完了，又要了一碗，給鬆子備著。
半夜，鬆子躥出來，喝完牛乳，跳上床，在我腿邊蜷成一團。
它最近胖了些，毛色也亮了不少。
想來是要投胎了，身子骨養得格外好。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模樣滿足極了。
“你倒是舒坦。”
我低聲說了句，手指在它背上慢慢地捋著。
鬆子冇理我。
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腳朝天地繼續睡。
我看著它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皇上派人送來了補品，太後的賞賜明天一早也會送到。
我想了想，太後今日為齊妃的事氣得不輕。
聽說我又懷上了，心情應該能好一些。
齊妃小產是損了皇嗣，我有孕是添了皇嗣。
一損一添之間，太後的天平自然就偏過來了。
這倒不是我冷血，隻是後宮裡的賬，從來就是這麼算的。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賴了一會兒，聽著外頭鳥兒嘰嘰喳喳地叫。
純元如今懷著身孕，按規矩我們隻初一十五去請安就是了。
可皇上說讓我專門去一趟，那就是要給皇後麵子。
我有孕的事，不能讓她從彆人嘴裡聽說，得我自己去說。
我起身梳洗。
今日要去見純元，不能打扮得太素淨。
我想了想，讓鎖月給我挑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裝，粉線摻著銀線繡了幾朵荷花，十分精緻。
頭上兩支白玉簪，鬢邊壓了一朵淡紫色的絹花。
耳上墜了一對粉水晶的耳墜，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對著銅鏡照了照，我滿意地點了點頭，由展雲和冬青姑姑扶著出了門。
臨近九月，天氣不冷不熱，正是最舒坦的時候。
早晚有些涼，中午又不至於熱。
純元今日冇有在正殿，而是在東暖閣裡等我。
我走進去的時候，她正靠坐在臨窗的炕上。
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專注，連我進來了都冇抬頭。
“給皇後孃娘請安。”
我福下身去，聲音不高不低的。
純元這才放下書，抬起頭來，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麵。
“熹妃來了，起來吧。”
我直起身，打量了她一眼。
純元今日穿的實在好看。
一件嫩葉綠的旗裝，上好的杭綢，輕薄軟糯，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春色。
衣裳上冇什麼繡花，隻在領口和袖口繡了幾片竹葉，和衣料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她頭上也隻戴了幾朵宮花，是那種淺淺的粉色，點綴在烏黑的髮髻間。
簡簡單單的，卻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
“坐吧。”
純元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在椅子上坐下，展雲退到門外候著。
有小太監端了茶來，我接過來放在手邊，冇有喝。
純元把書放到小幾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她像是在跟自家妹妹說話。
“皇上昨晚就告訴本宮了，妹妹你有了身孕。”
我微微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是，臣妾也是昨日才讓太醫診出來的，還不到一個月。”
“本宮也為你高興。”
純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至少聽起來是這樣。
“若是能生下皇子，妹妹定會晉封貴妃的。”
貴妃。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
純元這話說得體麵，可仔細品品，裡頭多少有點意思。
她把“皇子”和“貴妃”綁在一起說，好像我生不出皇子就晉不了貴妃似的。
我笑了笑，抬起頭看著她，像在聊家常。
“看宜修姐姐每日為弘瑞調皮搗蛋而頭疼，臣妾倒是覺得，不如還是生個女兒吧。女兒多貼心乖巧。”
純元聽了這話，眼睛彎了彎，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看著倒是真心的。
“你倒想得開。”
她說。
“宮裡人人都盼著生皇子，偏你想要公主。”
“公主也是皇上的骨肉。”
我說。
“巧悅多乖巧啊，臣妾帶起來省心得很。”
這話我說得真心實意。
巧悅確實乖巧。
從來不鬨騰，安安靜靜地玩自己的。
偶爾撒撒嬌，也是恰到好處的那種，不讓人煩。
若是再生一個這樣省心的女兒，我倒真不覺得遺憾。
純元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
襯著那件嫩葉綠的衣裳，好看得很。
“也不知本宮肚子裡這個是男是女。”
她低聲說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冇事。”
我說。
“等到月份大了，太醫自然就能診出來了。”
純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神柔和得像化開的蜜糖。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裡滿是憧憬。
“都說有孕了會做胎夢。本宮那日倒是夢見一條小龍，金光閃閃的，在雲裡翻騰，好看極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彎著，眼底有光。
“隻盼著是個男孩，承歡膝下。”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本宮定要為皇上生下嫡子，不辜負皇上對本宮的愛重。”
嫡子。
純元說這話的時候，滿眼的篤定。
好像生下嫡子是她天經地義的權利。
好像這個孩子就一定會是男孩。
好像有了嫡子她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可她忘了，弘瑞已經是長子了。
長子在前，嫡子在後。
這兩個孩子之間，遲早要有一爭。
而皇上會偏向哪一邊，現在誰也說不準。
我不想搭理她的傷春悲秋。
也不想多說什麼嫡庶尊卑。
這些話，說起來冇完冇了，還容易得罪人。
我現在隻想趕緊請安結束。
然後回景陽宮。
出門前鎖月跟我唸叨了好幾次。
“咱們老夫人知道娘娘有了身孕，連夜安排，一大早天冇亮就從宮外送來一隻現宰的小羊羔，才幾個月大，正是最嫩的時候。”
我收回思緒，朝純元笑了笑，我儘量顯得真誠些。
“隻要是皇後孃孃的孩子，想必皇上都會喜歡的。”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爬高了些。
“天色也不早了，臣妾不打擾您休養，先回宮喝安胎藥了。”
純元點了點頭，冇有留我。
我從鐘粹宮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覺得外頭的空氣都比裡頭清爽些。
回到景陽宮的時候，院子裡很熱鬨，一聽就是巧悅在說話。
我繞過影壁。
看見巧悅正蹲在廊下，麵前擺著一隻銅架子。
架子上掛著兩隻鸚鵡。
一隻通體血紅，一隻羽毛湛藍，養得油光水滑的。
在晨光裡撲棱著翅膀，精神得很。
巧悅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小褂，蹲在那裡像一朵小小的桃花。
她正歪著腦袋看那兩隻鸚鵡，嘴裡唸唸有詞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巧悅。”
我喚了一聲。
巧悅回過頭來，看見是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站起身來小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額娘！”
我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牽著她走到廊下。
那兩隻鸚鵡見了人，撲棱了兩下翅膀、
其中一隻歪著腦袋，忽然開口說了句、
“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學得倒是有模有樣。
我忍不住笑了，指著那兩隻鸚鵡對巧悅說。
“這兩隻鸚哥兒還是額娘懷著你的時候，你外祖母送來逗趣的。算起來，比你還大一歲呢。”
巧悅睜大了眼睛。
看看鸚鵡，又看看我，小臉上寫滿了驚訝。
她拿起自己的小手帕，認認真真地擦了擦臉，那模樣一本正經的，像個小大人。
“鸚哥兒會說話，可愛。”
巧悅說，然後皺了皺小鼻子。
“就是扇翅膀時候會落灰，巧悅怕臟。”
我被她的樣子逗笑了，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
“你倒是講究。”
巧悅嘻嘻笑著，又跑回去蹲在鸚鵡跟前，繼續她的嘰嘰喳喳。
我和巧悅正說著話，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帶著華妃特有的那種張揚勁兒。
“哎喲，有身孕的人還叫在廊下站著，這是哪門子規矩？”
我轉過頭，就看見華妃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紅的旗裝，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鳳釵。
她身後跟著曹琴默。
曹琴默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裝，頭上幾朵宮花，一隻瑪瑙簪子。
打扮比往日鮮豔多了，眉眼間的神色也比往日舒展許多。
冇有那麼拘謹了。
“華妃妹妹來了。”
我站起身來，笑著迎了兩步。
華妃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攙了我的胳膊。
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地說。
“你有身子的人了，彆在風口站著。秋風硬，仔細著了涼。”
她說著，攙著我往屋裡走。
曹琴默跟在後麵，腳步輕快。
進了正殿，華妃才鬆開我的胳膊，自己在椅子上坐了。
曹琴默在她下手坐下，朝我微微欠了欠身。
“昨晚上皇上就下了旨，說熹妃娘娘有了身孕。華妃娘娘高興，一早就喊了臣妾，帶上禮物來看望娘娘。”
華妃指了指頌芝手裡的錦盒。
“喏，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上好的高麗蔘，你拿來燉湯喝，補補身子。”
我開啟錦盒看了一眼，裡頭躺著一棵品相極好的高麗蔘。
鬚根完整，顏色紅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合上蓋子，笑著道了謝。
“華妃妹妹破費了。”
“破費什麼。”
華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擺了擺手。
“你肚子裡懷的可是皇上的骨肉，本宮送點東西是應該的。”
我笑了笑，冇有跟她客氣。
華妃這個人，你越是跟她客氣，她越覺得你假。
大大方方收了，她反而高興。
“你們來得倒是巧。”
我說。
“我額娘送了隻小羊羔來，才幾個月大，嫩得很，我讓她們做了，咱仨吃個全羊宴。”
華妃眼睛一亮。
“喲，那可真是趕巧了。還冇出欄的羊可稀罕，肉嫩，不比長大了的膻味重，你吃了最是滋補。”
巧悅不知什麼時候從外頭跑進來了。
手裡還捏著一根鸚鵡的羽毛，小臉紅撲撲的。
她聽見“吃”字，立刻來了精神，拍著手跳起來。
“巧悅也吃！巧悅也吃！”
她跳了兩下，忽然停下來。
指著外頭的鸚鵡，一本正經地補充。
“倆鸚哥兒也吃！”
華妃被她逗得笑出聲來。
伸手把巧悅拉過來摟在懷裡，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你這小東西，怎麼這麼招人疼呢？”
巧悅被親得咯咯笑，在華妃懷裡扭來扭去，像條小泥鰍。
我看著她們鬨，心裡頭暖洋洋的。
華妃對巧悅的好，是真心的，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午膳前，我想起宜修那邊的大阿哥弘瑞。
他雖然比巧悅小兩個月，但個子比巧悅大不少，愛動愛鬨。
如今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羊肉鮮嫩，正適合他吃。
我喚來鎖月，吩咐道。
“把蒸好的羊腿肉切一盤，配上韭花醬，送到景仁宮去給賢貴妃。就說是我孃家送來的羊，請她和大阿哥嚐嚐鮮。”
鎖月應了，拎著食盒就往外走。
曹琴默見了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
“熹妃娘娘真是喜歡孩子。”
華妃抱著巧悅，慢悠悠地說。
“宮中現在就大阿哥這一個寶貝蛋子。若是皇後孃娘也生了個阿哥，便是嫡子。這姐妹倆的兒子，一個是長子，一個是嫡子。”
她眼波一轉，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哎呀，那可就熱鬨了。”
她滿眼都是等著看好戲的神采。
華妃這張嘴，永遠不知道收斂。
“就你伶牙俐齒的。”
我白了她一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皇後孃娘倒是說過自己做的胎夢像是男孩。可到底月份還小，太醫診不出來。就算診出來了，也要等到生下來才能確認男女。”
華妃哼了一聲，冇有接話。
午膳擺在正殿的圓桌上。
小羊羔肉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肉香撲鼻。
羊肉燉了之後再蒸一餾，恰到好處，白嫩嫩的。
用筷子輕輕一撥就從骨頭上脫落下來。
蘸上韭花醬，入口即化，鮮嫩得不像話。
韭花醬是江南的做法，比北方的清淡些。
和羊肉的鮮味配在一起，簡直是天作之合。
還有幾道配菜，都是清炒的時蔬。
華妃吃了幾口羊肉，讚不絕口，連聲說江南的羊肉就是不一樣。
曹琴默今日也放鬆許多，吃了好幾塊。
巧悅坐在我和華妃中間，自己拿著小勺子吃飯。
一口羊肉一口飯，吃得滿嘴油光。
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可認真了。
華妃看著巧悅，眼神忽然柔和下來，像春日裡化開的第一縷冰。
她擱下筷子，托著腮，看了巧悅好一會兒。
才轉過頭來看著我，聲音裡帶著幾分真真切切的羨慕。
“你有了巧悅，肚子裡還又懷上一個。”
華妃說，嘴角彎了彎。
“我是真羨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