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覺睡到自然醒。
睜開眼的時候。
帳子裡已經透進來濛濛的光。
不是那種大亮的晴天。
還是昨日那樣。
是那種灰撲撲的、讓人覺得外頭還在下雪的天色。
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聽見骨頭節兒哢吧響了幾聲。
昨兒那一跪,腿到現在還酸著。
我掀開帳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紙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白,是雪珠打在窗紙上凝住了。
看來昨兒夜裡又下了一場,到現在還冇停。
下的倒不大,細細密密的雪珠子,落在瓦片上沙沙響。
我靠在枕頭上,望著窗外出神。
昨兒那隻貓……
鬆子。
它說要幫我取代柔則在王爺心裡的位置。
還說有個什麼係統。
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它確實出現了。
在夢裡,也在夜裡。
彆人看不見聽不見它,隻有我能。
我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脂粉香。
是昨兒睡前鎖月給我擦臉用的玉容膏。
桂花味兒的,聞著讓人心安。
直到這會兒,聞著這熟悉的香味。
看著這住了兩年的屋子。
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
我回來了。
我真的回來了。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也在望月閣裡待著。
可那時候我肚子裡冇孩子,心裡頭也冇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我原本就是個被養著的側福晉。
吃吃喝喝,逛逛園子,看看書。
日子過得跟水似的,淡而無味。
後來呢?
後來我有了身孕,幾句話惹怒了純元。
被罰跪在雪地裡,孩子冇了。
再後來,純元死了,王爺登基了,我被他賜死陪葬。
一輩子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完了。
我這輩子……
三個月。
隻要熬過這三個月,胎穩了,再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
然後呢?
然後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
有了依靠和指望,也要先把孩子平安養大才行。
柔則有了身孕。
孕中多思,難說會不會針對我。
宜修更是心狠手辣的貨。
還有以後要來的年世蘭。
王爺有心防著她,也不知她會不會一把妒火燒到我身上。
往後的新人還有很多。
等王爺登基,那些上輩子我在紫禁城裡飄著時見過。
甄嬛、安陵容、沈眉莊、淳兒等等都會一個個出現。
我對她們都有了大致的瞭解。
可瞭解歸瞭解。
誰知道誰能合得來,誰又會成為對頭?
就算合得來,背叛和算計,在皇家還少嗎?
我歎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正想著,門簾響了。
展雲和鎖月端著水盆進來,一抬頭看見我醒了。
鎖月臉上立刻綻出笑來。
“小姐醒了?奴婢還想著讓小姐多睡會兒呢。”
她把水盆放到架子上,又跑回來給我掀帳子。
展雲跟在後頭,手裡托著一疊衣裳,臉上也帶著笑。
“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我看著她倆。
鎖月嘴快,一邊扶我起來一邊說。
“小姐,昨兒福晉發下話來,說您雖然禁足三個月,但月份淺,要好生養著,咱們望月閣的月例一分不減,照常發放!”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月例。
王府裡的月例,側福晉每月是二十兩銀子。
另外有按季發放的布料、炭火、油脂、茶葉這些。
聽著不少。
可在這王府裡。
處處都要打點,處處都要花錢。
二十兩銀子夠乾什麼的?
雖然府裡的下人也有自己的月例銀子。
可是誰院子裡人,都會希望主子大方,能讓自己過的富足些。
一屋子的老少娘們丫鬟嬤嬤們。
不管是近身伺候的包衣奴才,還是依舊冇脫賤籍的下等仆婦。
都指望著我手裡漏些銀子。
特彆是現在年下了,誰不想好好過冬。
過去兩年,我母親會在端午中秋和臘月各來一次。
想必也替我打點過。
現在我重生了,懂事了,以後這些事情,都得自己留心學著辦了。
想到這,我無奈的笑了笑。
咱們這位四王爺,那是出了名的節儉。
他節儉到什麼程度?
我聽宜修和齊月賓閒聊時說過。
他吃飯從來不超過四個菜。
衣裳破了補補接著穿。
連帶著整個王府裡都刮不出幾滴油水。
上輩子他登基當了皇帝,還是那個德行。
一頓飯就幾樣小菜,連太後都看不過去。
王爺節儉,下人們就跟著受苦。
吃的穿的,都是按份例來,多一分冇有。
逢年過節賞幾個銅板,就當是恩典了。
可下人們乾的什麼活?
漿洗衣服的婆子。
天天跟皂角和草木灰打交道,手上皴得跟樹皮似的。
寒冬臘月,長凍瘡裂開流血。
上房頂換瓦片的工匠。
大冷天在房梁上蹲著,風跟刀子似的往臉上割。
掃院子的粗使丫頭。
天不亮就得起來,一把掃帚從東掃到西,手凍得通紅。
廚房的活倒是有些油水。
可夏天在灶台邊忙,冬天用冷水洗菜。
還要殺雞宰鵝,燙豬毛洗下水。
哪有不臟不累不受罪的。
這些人乾的都是體力活,肚子裡冇點葷腥,哪來的力氣?
我靠在床頭,看著鎖月歡天喜地地給我疊被子,心裡頭轉著念頭。
上輩子我見過年世蘭是怎麼做的。
她進府晚,可一來就摸清了門道。
她手上有錢。
她孃家年家也是大族。
雖然比不上我母家富庶,可也比朝廷裡的一般人家強得多。
她三天兩頭賞下人。
賞銀子、賞料子、賞吃的。
做錯事使勁罰,做對了卻會多多的放賞。
大棒子加上蜜棗子。
把奴才們管得服服帖帖,個個都念她的好。
我那時候看著,隻覺得她傻,有錢冇處花。
後來我才明白,她那是聰明。
下人們雖說不主事。
可這裡裡外外,哪兒冇有他們的眼睛耳朵?
誰跟誰說了什麼話。
誰去了誰的院子。
誰跟誰走得近。
他們心裡都有一本賬。
得罪了他們,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這輩子,得學她。
“展雲,”
我開口。
她正把衣裳放到床頭,聞言抬起頭。
“小姐?”
“咱們的陪嫁銀子,還有多少?”
展雲愣了一下,隨即低聲道。
“小姐怎麼問起這個?”
“你說就是。”
她想了想,輕聲道。
“小姐出嫁時,因是指婚,自有宮裡賞賜下來的,不過太太給了壓箱銀子,是五萬兩,還有兩間鋪子、三處莊子,都記在主子名下。另外太太私下裡還給了一匣子銀票,是江南錢莊的通票,一共是三十萬兩,現在還分文未動。”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太太說了,這些不入賬,讓主子自己收著,誰也彆說。”
鎖月聽了,也接了一句。
“莊子大,有老夫人在外打理,小姐不用多管,過去兩年,莊上的收成都換成了現銀子,也攢了快萬兩的銀票。鋪子是首飾和胭脂的,都挺賺錢,咱們日常用的就是緊著這兩個鋪子賺的花,那些銀票,還一分未動呢。”
我點點頭。
這就是我娘。
我外祖家姓林,江南第一富庶。
不是那種暴發戶的富,是幾代積累下來的殷實。
我外祖父是鹽商起家,後來兼做紡織,買賣做得極大。
可從來不貪心,該交的稅款一文不少。
康熙爺初次南巡的時候,還召見過我外祖父。
誇他是“忠厚傳家”。
我娘嫁給我阿瑪,也是康熙爺指的婚。
我阿瑪那時候是戶部的官,管著鹽稅糧道,跟我外祖父打過交道。
康熙爺說,這是門當戶對。
一個是清官,一個是良商。
兩家結親,於國於民都好。
我娘出嫁的時候,十裡紅妝。
陪嫁的箱子從街頭排到街尾。
看熱鬨的人擠滿了整條街。
到了我出嫁。
因為是側福晉,有規製管著,陪嫁不能越過嫡福晉去。
可我娘說了,規製是規製,私底下是我自己的。
她把當年她的陪嫁裡頭最值錢的鋪子莊子都給了我。
又拿出自己的積蓄,共三十萬兩銀票,讓我自己收著。
這些事,王爺知道。
他知道我母家富裕,知道我手上有錢,可他從不過問。
他隻要我阿瑪和我哥哥好好當差,把朝廷的鹽稅糧道管好就行。
至於我的私產,那是我的事,他不稀罕。
在這一點上,他從未算計過我,倒是仁厚。
上輩子我死了以後。
他讓蘇培盛盯著內務府,從我的體己裡拿出一部分,用來安置我近身伺候的人,放她們出宮。
其餘的,他全部歸還了我母家,還給了我母親誥命夫人的恩賞。
我靠在床頭,心裡頭有了主意。
“展雲。”
我說。
“你拿一百兩現銀子出來,讓小諾子帶人出去買頭大肥豬,再買些肥雞肥鴨。”
展雲一愣。
“小姐這是……”
“快過年了。”
我說。
“豬殺了,分好了肉,給各院的小廚房都送些。再送些去前院的下人吃飯的大廚房,給下人們添個菜。”
我頓了頓,又說。
“就說是我給我肚子裡的孩子積福,外加天冷了,給下人們添個油膩菜,貼貼膘。”
展雲聽完,眼睛微微一亮,隨即斂下去,低聲道。
“小姐這主意好。”
我笑著問。
“怎麼個好法?”
她想了想,輕聲道。
“快過年了,下人們正盼著這點油水呢。小姐這時候賞下去,他們心裡念著好,往後咱們望月閣的事兒,他們自然多上心。”
我笑了笑。
展雲這丫頭,一點就透。
“去吧。”
我說。
“讓小諾子嘴嚴些,彆到處嚷嚷。”
“是。”
她福了福身,快步出去了。
鎖月在旁邊聽著,眨巴眨巴眼,小聲道。
“小姐,您對下人們真好。”
我看著她那張圓乎乎的臉,笑了笑。
“往後你嫁人了,當家理事,也得學這些。”
鎖月臉騰地紅了。
“奴婢不嫁人,奴婢伺候您一輩子。”
我笑著搖搖頭,冇再說什麼。
鎖月伺候我洗漱更衣。
我坐在妝台前,對著鏡子,任她給我梳頭。
鏡子裡的人臉色比昨兒好多了,白裡透出些紅潤來,眼睛也有神了。
昨兒在淑佳苑那一出,雖然驚險,可冇傷著根本。
“小姐今兒想梳什麼頭?”
鎖月拿著梳子問。
“隨便梳梳就成。”我說。
“反正禁足,又不見人。”
鎖月應了一聲。
手指靈活地給我把頭髮攏起來,挽了個家常的纂兒。
不鬆不緊的,正正好。
我伸手從妝匣裡挑了幾朵絹花,素淡的,粉色藍色配著。
又拿了一支攢珠釵,簪在髻邊。
鏡子裡的人看著清爽乾淨。
不像個側福晉,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少奶奶。
“成了。”我站起身。
早膳已經擺好了。
炕桌上放著一碗熱牛乳,白生生的,冒著熱氣。
旁邊兩隻小碟,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烙,都是我愛吃的。
我坐到炕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牛乳熱熱的,順著喉嚨下去,暖到胃裡。
我吃了兩口酥烙,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昨兒重生到現在,心裡頭一直有根弦繃著,晚膳都嘗不出味兒。
這會兒睡醒了,有了精神,才覺得真的活過來了。
活著真好。
能吃飯,能喝水,能曬太陽,能聞見桂花香。
真好。
早膳撤下去,鎖月伺候我漱了口,洗了手,扶我到榻上坐下。
“小姐要看會兒書嗎?”
她問。
我點點頭:“你去把我那本《詩經》拿來。”
鎖月去架子上上取了書來,放到小幾上。
我看了看屋裡——兩個小丫頭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擦完就該退下了。
“鎖月,”
我說。
“你帶著她們下去吧。我自己看會兒書,過半個時辰再進來添茶添炭。”
鎖月應了一聲,領著兩個小丫頭出去了。
門簾放下,屋裡安靜下來。
我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書,眼睛卻冇往書上看。
窗外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照在地上,淡淡的。
屋裡暖和和的,熏得人有些懶。
我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
鬆子?
話音剛落,眼前的地上,唰地出現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黑白花的大貓,圓滾滾的身子,四隻雪白的爪子。
正趴在那兒,尾巴圈在身前,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你叫我?”
它開口了,還是那個脆生生的孩子聲音。
我雖然有了準備,可心還是跳了一下。
“你……”
“說了你在心裡叫我就行。”
鬆子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粉紅色的小舌頭。
伸完懶腰,它抖了抖皮毛,踩著貓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小幾旁邊。
後腿一蹬,跳了上來。
小幾晃了晃。
它趴下來,尾巴在身後一晃一晃的,看著我。
“準備好了嗎?”它說。
“我給你介紹介紹係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