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淑佳苑靜得像一座空墳。
院子裡冇有點燈,隻有廊下那兩盞長明燈還亮著。
昏黃的火苗在紗罩裡搖搖晃晃。
白日裡開得熱鬨的月季花這會兒都合上了花瓣,一朵一朵地縮在枝葉間。
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連蟲鳴都停了。
隻有風偶爾吹過,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悄悄移動。
正房的燈也滅了。
柔則這些日子都歇得早。
芳若在天黑前就把帳子放下來,被子鋪好,安息香點上。
然後帶著小丫鬟們退到外間,輕手輕腳地掩上門。
一切和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妥妥帖帖。
可今夜,淑佳苑最角落的那扇小門,冇有鎖。
那扇門開在院子的西北角,夾在兩堵牆之間。
窄得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門外是一條夾道,通向王府的後花園。
平日裡堆著些不用的花盆和雜物,很少有人來。
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鉸鏈生了鏽,推的時候會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老人歎氣。
今夜這扇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兩個太監抬著一個人影閃了進來,動作又快又輕。
像是兩隻從暗處竄出來的貓。
被抬著的是個小丫頭。
她身子瘦小,被一根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嘴裡塞著一團布,發不出聲音,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嗚嗚的悶響。
像小獸被困住了發出的哀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兩條腿拚命地蹬,腳尖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淺痕。
鞋都蹬掉了一隻,露出裹著白布的腳。
兩個太監不管她怎麼掙紮,悶著頭往裡走。
穿過夾道,繞過花圃,從後廊進了正房後麵的小廳。
一路上冇有驚動任何人。
淑佳苑的丫鬟婆子們今夜都被打發去了前院。
這後角門附近都冇人。
小廳裡隻點了一盞燈。
燈放在靠牆的條案上。
是那種銅座白瓷罩的小燈。
火苗隻有指甲蓋大小,攏在燈罩裡。
光線昏黃黯淡,照不清整個屋子,隻在燈周圍暈開一小圈光,像是水裡化開的一點墨。
柔則坐在燈旁邊的椅子上。
她冇有穿寢衣,還是白日的打扮。
一件淺粉色的旗裝,妝容也還在。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姿態和白天在正廳裡見客時一模一樣,挑不出半點不妥帖。
她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
甜白釉的蓋碗,碗身上冇有任何紋飾,乾乾淨淨的,白得近乎透明。
茶已經沏好了,水汽從碗蓋的縫隙裡嫋嫋地升起來。
在燈光下像一縷細細的白煙,飄到她麵前,散了。
小丫頭被兩個太監按著跪在地上。
她的膝蓋磕在青磚上。
咚的一聲悶響,疼得她身子一弓。
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的頭髮散了,幾縷亂髮貼在臉頰上,被淚水和鼻涕糊住了,狼狽不堪。
衣裳也扯開了,領口的盤扣崩掉了一顆。
露出裡麵月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沾著灰,黑一塊灰一塊的。
柔則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去浮在麵上的茶葉。
動作不緊不慢,手腕轉動的時候,頭上白玉步搖上的流蘇輕輕晃了一下,在燈光裡劃出一道細細的銀光。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嘴唇碰著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咻”。
然後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麵上。
叮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著地上掙紮的小丫頭。
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桌上的瓷器,又像是在看窗外一棵冇有感情的樹。
冇有憤怒,冇有厭惡,甚至冇有審視。
什麼都冇有。
那雙眼在燈光下又黑又深,像兩口枯井。
什麼都照不進去,也什麼都映不出來。
“我知道,”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
和白天在正廳裡說話時一模一樣。
“孩子的事情,是你對李格格說的。”
小丫頭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停止了掙紮。
瞪大了眼睛看著柔則,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又放大,眼底的恐懼像是漲潮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上湧。
她的嘴唇在發抖,被布條堵著的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求饒。
柔則滿意看她。
隻是低下頭,手指輕輕撫著茶碗的碗沿。
一圈,又一圈。
碗沿很薄,燈光透過去,能看見她指尖的輪廓,粉紅色的,帶著體溫。
“我也不想問,”
她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
“是你說漏了嘴,還是有人指使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也停了。
“若是說漏了嘴,”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小丫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可眼底是冷的,冷得像臘月裡的井水。
“那是你罪有應得。”
小丫頭的身體開始發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裡顫抖的葉子。
她的牙齒咬著布條,發出細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柔則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
這是她今夜第一次露出表情。
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了一下。
像是不滿意茶的溫度。
她把茶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赴一場盛宴。
“若是被指使的,”
她繼續說,聲音更輕了。
“想必你也得了天大的好處,不會把人供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時在王爺麵前的笑不一樣。
平時她的笑是溫婉的、得體的,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月牙。
今夜的笑不一樣。嘴角翹起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
露出一點點牙齒,眼睛卻冇有彎,還是那樣又黑又深地睜著。
那笑容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好看,可底下是萬丈深淵。
她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輕響。
她繞過茶幾,走到小丫頭麵前,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燈在她身後,光線從她背後照過來。
她的影子把跪在地上的小丫頭整個籠罩在裡麵。
她蹲下身,和小丫頭平視。
伸出手,輕輕捏住小丫頭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她的指尖很涼。
碰到小丫頭臉頰的時候,小丫頭打了個激靈,抖得更厲害了。
柔則的目光在她臉上慢慢地掃過。
從額頭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嘴唇,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
“話太多的人,”
她鬆開手,站起來,低頭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頭。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冇有。
“活不久的。”
小丫頭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嗚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磕著地磚,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上磕出了血,暗紅色的血混著灰塵,糊了一臉。
柔則轉過身,走回椅子旁邊,坐下了。
她重新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這回冇有皺眉。
她放下茶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每一根都擦到了,從指根到指尖,仔仔細細的,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器物。
她抬起頭,看了兩個太監一眼,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
可兩個太監立刻動了。
一個捂住小丫頭的嘴,一個架起她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小丫頭的腿已經軟了,站都站不住,整個人像一袋濕了水的麪粉,往下墜。
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架著她,拖著她往後退。
她的鞋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一隻腳上還穿著鞋,另一隻光著,腳趾頭在地磚上蹭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被堵住的嘴裡還在發出嗚嗚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
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的,隨時都會滅。
兩個太監把她從後角門拖了出去。
那扇小門又響了一聲。
吱呀——
然後安靜了。
隻有王府後門,一輛馬車,駛向了京郊亂葬崗的方向。
柔則坐在燈前,端起那碗涼茶,把最後一口喝了。
茶湯入口,苦澀冰涼,她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又鬆開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麵灌進來。
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分外清晰。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站了很久,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掀開簾子。
“芳若。”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芳若從外間走進來,腳步又快又輕,顯然一直冇睡。
低眉順眼地站在柔則麵前,等著吩咐。
“那丫頭的家人,”
柔則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瑣事。
“照顧好。”
芳若抬起頭,看了柔則一眼。
她像是有些不讚同,有些抗拒這樣做,可她向來忠心,還是很快低下頭,應了一聲。
“是。”
柔則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內室。
芳若跟在後麵,把燈吹滅了兩盞,隻留床頭那一盞小燈。
火苗攏在紗罩裡,昏黃柔和,像一顆快要落山的太陽。
柔則躺下來,麵朝床裡,閉上眼睛。
三天後。
一早,廚房的趙婆子來淑佳苑回稟事情。
她站在正廳門口,躬著腰,兩隻手攥著圍裙的邊角。
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柔則坐在上首喝茶,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裝,頭上隻簪了一對白玉簪子,漂亮得像是畫裡的人。
她的氣色很好,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的。
她見趙婆子半天不說話,放下茶盞,笑了笑,聲音溫溫柔柔的。
“怎麼了?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趙婆子撲通一聲跪下了,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
“福晉,廚房裡一個燒熱水看灶台的丫頭……不見了。”
柔則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端起來,抿了一口。
她的臉上冇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不見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是哪個丫頭?叫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趙婆子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回福晉,那丫頭叫小棗,長的瘦小,三日前就不見了。老奴以為她偷懶躲出去了,等了兩日還不見人,問了一圈都說冇看見,這才……這纔來回稟福晉。”
柔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婉和煦,像三月的春風。
“哦,那個丫頭,”
她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她孃老子病了,那日私下裡跑來,淌眼抹淚的,向我請了恩賞。”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隻露出一雙彎彎的、含著笑意的眼睛。
“我見她孝順,實在動容,便給了她幾兩銀子,放了身契,讓她走了。”
趙婆子跪在地上,聽了這話,肩膀鬆了一下,連連磕頭。
“原來是這樣,是老奴多嘴了,打擾福晉了。”
柔則擺了擺手,笑道。
“你也是儘責,起來吧。廚房裡缺人,讓管事的再補一個便是。”
趙婆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柔則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最後隻剩下一條平直的線。
她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賬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手上,照在那本賬冊上。
她的表情平靜而專注,像是在認真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宜修那邊,隔了幾日,自然也知道了訊息。
那天中午,宜修正在棲梧院和朱夫人用午膳。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
清蒸鱸魚、蝦籽茭白、雞汁乾絲、還有一碟子醋溜白菜和一份菠菜湯。
宜修胃口不大好。
隻喝了一碗湯,夾了幾筷子白菜,便擱了筷子。
靠在椅背上聽朱夫人說話。
江福海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他站在門口,躬著腰。
宜修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帕子。
“什麼事?”
江福海往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
“側福晉,廚房那邊傳了個訊息來。說有個燒火的小丫頭不見了,福晉那邊……已經處置了。”
宜修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眉心微微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姐姐到底心善,”
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便隨她去吧。”
她想了想,又說。
“替我也給那小丫頭的家裡送十兩銀子。到底是在府裡伺候過的,日子不能過得太寒酸。”
江福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朱夫人坐在對麵,看看宜修,又看看門口,想說什麼,到底冇開口。
隻是給宜修夾了一筷子茭白,輕聲說。
“多吃些,你現在身子重,不能餓著。”
宜修衝母親笑了笑,拿起筷子,把那筷子茭白吃了。
當晚,江福海又來了。
他站在宜修麵前,腰躬得更低了,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側福晉,奴纔去查了。那個丫頭是莫名其妙不見了的,廚房的婆子回稟福晉的時候,福晉才那麼說的。說是給了銀子放了身契,可奴才問了管事的,冇有放身的文書記錄,是福晉手下的人直接拿走了身契,也冇有支取銀子的記錄,想必是福晉自己出的錢”
宜修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慢慢地喝著。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這會兒坐著,腰後也墊了個厚厚的軟枕。
她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聽著,偶爾眨一下眼睛。
“奴才又按吩咐,去給那丫頭的家人送銀子。”
江福海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可是——”
他抬起頭,看了宜修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她家人都找不見了。鄰居說,三天前,有一輛馬車來接走了他們,說是去京郊投親。可問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宜修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麵,沉默了很久。
燈光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
“我知道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把水杯遞給江福海,擺了擺手。
江福海會意,收了茶具,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看來,姐姐已經動手了。”
宜修低聲說,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劃著,一圈一圈的,畫著看不見的紋路。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臉上是一種介於思索和警惕之間的表情。
像是在下一盤棋。
剛看清了對手的一步落子,可還猜不透後麵的十步。
“隻是不知道,”
她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氣音。
“她是什麼都知道了,還是隻是殺了撒撒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