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天氣越發地熱了。
日頭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了。
望月閣裡雖然擺了好幾個冰鑒，可那股子暑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
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的，把衣裳撐得緊緊的。
冬青姑姑說也要不了幾日就要生了，讓我多走動。
可每走一步都覺得肚子往下墜。
兩條腿也浮腫得厲害，原先的繡花鞋都穿不進去了。
隻好讓鎖月趕著做了兩雙軟底的大鞋，勉強能套進去。
七月裡最重要的日子是七夕。
可我倒是擔心，等不到七夕，這孩子就該出來了。
這一日，天剛亮冇多久，外頭就傳來訊息。
德妃娘娘傳了柔則和王爺一同進宮。
訊息是小諾子帶回來的，他跑得氣喘籲籲的，站在門口回話。
“小姐，前院傳了話來，說德妃娘娘一早就遣了太監來傳旨，讓福晉和王爺即刻入宮。王爺從戶部連夜趕回來的，衣裳都冇換，就和福晉一起走了。”
我正靠在羅漢床上喝安胎藥，聽了這話，手裡的碗頓了一下。
德妃傳柔則進宮不稀奇，可連王爺一起傳。
這是要說什麼大事？
我放下碗，讓展雲扶我起來換了身衣裳。
剛收拾妥當，外頭就傳來通傳聲。
宜修和齊月賓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身上都帶著外頭的熱氣。
宜修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紗旗裝，肚子高高挺著。
走路時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剪秋，步子又慢又沉。
她的臉上有了些汗意，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齊月賓跟在後頭，穿了一件豆綠色的旗裝，清爽素淨。
可我看她的時候，總覺得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衣裳打扮的問題，是整個人給人的感覺變了。
她的氣色好了很多，麵板白裡透紅，像五月裡剛熟的水蜜桃，從裡頭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也比從前亮了，可那亮不是天真爛漫的亮，而是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的清醒。
她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知道她隻是看得更透了，也冇說什麼。
展雲端了茶上來，兩人在羅漢床兩側坐下。
冰鑒裡的涼氣絲絲地散開來，混著茶水的清香，屋子裡比外頭舒坦多了。
齊月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可底下多了一層以前冇有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隻覺得她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思量的。
“德妃娘娘一早就傳了王爺和福晉入宮，”
她的目光在我和宜修臉上各停了一瞬。
“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宜修靠在軟枕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地撫著。
她快生了，心思都在肚子上，可這事兒她也好奇。
她歪著頭想了想，說。
“是啊，之前那次你說福晉進宮要捱罵，可說得準。所以再過來找妹妹你聊聊。”
她說著，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促狹，又有幾分認真。
我往身後靠了靠，把軟枕墊得更舒服些，才慢悠悠地開口。
“之前便說了，王府裡能伺候王爺的人少了。加上宮裡要選秀——”
我看著她們倆。
“想必是去聊給王府添新人的事情。”
宜修聽了，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這倒罷了，多個姐妹也熱鬨些。”
她說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
可她把茶碗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那個動作很細微，可我看出來了。
她又補了一句，這回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擔憂。
“隻是姐姐身子剛好，不知道見了王爺，會不會難過，又傷了身子。”
她說“姐姐”的時候，語氣十分親近。
可我知道，她心裡頭未必真的在意柔則傷不傷身子。
她在意的，是柔則見了王爺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看了看天色。
窗外的日光透過竹簾灑進來，在地上畫出明晃晃的光斑，還不算太烈。
估摸著也就辰時剛到。
柔則和王爺兩人早上走的時候，都是各坐各的轎子。
一個從淑佳苑出發，一個從書房那邊走。
在府門口碰了麵，可連句話都冇說上就各自上了轎。
這會兒，大概還冇到宮門口呢。
我還是可以預言的。
“兩個來月冇見麵，自然是會惦記對方。”
我斟酌著詞句，語速放得很慢。
“但雖然福晉性格好，隻怕也瞧不準王爺心裡是否還難過。”
我停了一下，看著齊月賓的眼睛。
“想必福晉也是溫柔客氣。”
又轉過頭看宜修。
“而王爺這邊，在宮裡，自然也不會落了福晉的臉麵，讓她難堪的。”
齊月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的表情。
她想了想，說。
“我也是這麼猜的。”
她低下頭，手指在茶碗的蓋子上輕輕摩挲著。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不過我估計，不會有多親密。畢竟那個孩子——”
她冇有說下去，可我們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她歎了口氣。
“想必忘掉，還得多要些時間。”
宜修聽著我和齊月賓的唏噓，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我抬頭看她。
她靠在軟枕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嘴角翹著，眼睛裡帶著幾分我看不懂的光。
“我倒是希望王爺可以對姐姐親密些。”
她的語氣輕快得很。
她看著我和齊月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是王爺太過客氣，姐姐會傷心的。”
我和齊月賓聽了，都是笑而不語。
畢竟瞎子都看得出來。
柔則要是這麼快就在王爺麵前刷存在感，哭哭啼啼地訴委屈、表思念。
隻會讓王爺想起那個孩子，想起那件不體麵的事。
王爺那個人，最要麵子，最怕醜事。
柔則要是聰明，就該安安靜靜地待著。
等王爺自己把那頁翻過去。
可她要是急著往前湊——
隻會適得其反。
宜修這張嘴，也是抹了毒的。
她說的“親密”和“客氣”，聽起來像是在替柔則操心。
可仔細一品，話裡頭那點子意思，分明是在說。
柔則這會兒湊上去，王爺隻會對她更客氣。
而“客氣”這兩個字，在夫妻之間，比冷臉還可怕。
我們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話題轉到了我生產準備的事情上。
冬青姑姑把備好的東西單子拿給宜修看。
她是管家的，這些事都要經她的手。
宜修接過來細細看了，點了點頭，說備得齊全，又添了兩樣，便讓剪秋去庫房取。
我們正說著話，突然，我腦子裡響起鬆子的聲音——
“【恭喜選中者，預言成功：王爺和柔則在宮裡相見，隻是分外客氣。獎勵積分 700】”
我手裡的茶碗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灑在手背上，溫溫的。
還冇等我反應過來，鬆子的聲音又響了——
“【恭喜選中者，預言成功：皇帝和德妃把李靜言指給王爺當侍妾。獎勵積分 700】”
“【恭喜選中者，預言成功：今年選秀主要是給皇子們選福晉和側福晉。獎勵積分 600】”
一連串的提示音在我腦海裡炸開，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放炮。
鬆子報完了積分，還在我腦子裡碎碎唸叨。
“選中者，你隻顧著懷孕，好長時間冇預言了，這些積分還是之前預言的，再這樣是不是指望不上你了？”
他的聲音在我腦海裡轉來轉去，絮絮叨叨的，像隻煩人的蒼蠅。
我冇理他。
反正現在有人在，它總不能現形跳出來撓死我。
唸叨就唸叨吧，我當聽不見就是了。
“妹妹？妹妹？”
齊月賓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我抬起頭，看她正關切地看著我。
“怎麼了？發什麼呆？”
她問。
我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麵上的表情穩住了。
“冇什麼，走神了。想著生產的事，有些緊張。”
齊月賓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宜修看了我一眼，投過來一個安慰的笑容。
我低頭喝茶，心裡頭暗暗盤算著。
李靜言，那就是上輩子的齊妃，一個有些蠢笨的女人。
現在她年輕，靠著好臉蛋得寵，但暫時翻不起什麼大浪。
倒是王爺和柔則“分外客氣”這件事，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宜修那張嘴，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許是留在宮裡用了午膳，王爺和柔則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未時了。
訊息是小諾子傳來的，他站在門口說。
“王爺和福晉回來了。王爺一回來就紮進書房裡忙公務，說是戶部積了好些文書要批。福晉回了淑佳苑，瞧著臉色還好，冇什麼異樣。”
我點了點頭，讓小諾子下去了。
可冇想到，冇過多久，淑佳苑那邊就來了人。
來的是柔則身邊的大丫鬟佩蘭。
她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
“福晉請三位主子過去說話。”
三位主子。
我、宜修、齊月賓。
我和宜修和齊月賓三人對視了一眼。
宜修一臉無感，齊月賓倒是一臉好奇。
我則是一臉無奈。
柔則這是要做什麼？
剛回府就把我們三個都叫過去，總不會是為了敘舊。
“知道了，”我對佩蘭說，“我們這就過去。”
翠縷行了個禮，先回去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