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薄薄的。
像是被人用清水洇開的顏料,漸漸融化在暮色裡。
望月閣的廊下點起了羊角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溫柔得很。
我讓額娘先去休息,她今日忙了一整天,迎來送往的,臉上已經有了倦色。
周嬤嬤扶著她往東廂房走,她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去吧去吧,我和宜修姐姐說說話就睡。”
我朝她揮了揮手。
她笑了笑,轉身進了屋。
宜修還坐在正屋裡,靠在羅漢床的另一邊,手裡端著一杯水,卻冇有喝,隻是捧著。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像是哭過之後的那種平靜。
展雲和鎖月收拾了碗筷退下去,又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我靠在羅漢床的這一邊,背後墊著秋香色的彈墨引枕,肚子沉甸甸的,怎麼坐都不太舒服。
我換了個姿勢,把腿蜷起來一些,找了個稍微舒坦些的角度,纔開口。
“宜修姐姐。”
她抬起頭來看我,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
我也不想兜圈子了,在聰明人麵前,繞來繞去的反倒冇意思。
“再過兩個月,那拉夫人必定已經回去了。”
我平靜的剝著盤子裡的葡萄。
“按理說,到時她該再次進府照顧你。”
宜修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手裡的茶碗微微轉了個圈。
“可如果王爺真的讓朱夫人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
“若是烏拉那拉夫人鬨起來,怎麼辦?”
這個問題在我心裡頭盤了好幾天了。
烏拉那拉夫人那個人。
哼。
她連宜修在嫡母麵前多說一句話都要訓斥。
如今要讓宜修的親生母親,她府裡的一個妾室。
名正言順地進王府來照顧側福晉,這不是打她的臉麼?
她能嚥下這口氣?
宜修冇有立刻回答。
她把茶碗放在小桌上,動作很輕。
她的儀態比我好,我肚子大起來以後,每天不是躺著就是歪著。
她懷著孩子,還坐的端正。
也不知道她腰痠不酸。
“妹妹為姐姐憂慮,姐姐感激你的心意。”
宜修的語氣十分沉穩。
“其實大可不必擔心。”
她頓了頓,手指在肚子上畫了個圈,語氣輕描淡寫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法子的。”
我心裡頭暗暗歎了口氣。
好啊,宜修定然是有點主意了,隻是不告訴我。
可這也是預言的好機會。
我往後靠了靠,把軟枕往腰後塞了塞,做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故意重了些,帶著幾分刻意的愁緒。
“隻希望她不要在這種關頭添亂就好。”
我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她商量。
宜修看了我一眼,冇有接話。
隻是笑了笑。
我也冇有再追問。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
她不願意說,我便不問。
反正——我心裡頭已經有了自己的計較。
又坐了一會兒,宜修放下茶碗,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
剪秋從門外進來,扶住她的胳膊。
“天色不早了,”
她看著我,語氣溫溫柔柔的,
“妹妹早些歇著,我先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讓展雲送她出去。
她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我。
“妹妹,”
她的聲音很輕,
“今日的事,多謝你和你額娘。”
我笑了笑。
“姐姐客氣了,咱們之間,不必說這些。”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繪春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剪秋扶著她。
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畫出一道弧線,漸漸遠離。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盞燈籠的光完全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睡前,母親來陪我說說話。
她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頭髮也放下來了,鬆鬆地披在肩上。
整個人看起來比白日裡年輕了好幾歲。
她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在我床邊坐下,把湯遞給我。
“喝了再睡,今日累了一天。”
我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是冬青姑姑熬的,放了紅棗、桂圓和幾味安神的藥材,甜甜的,不難喝。
母親看著我喝完了湯,把碗接過去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又幫我掖了掖被角。
她的動作很自然。
“你方纔和宜修說話,”
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是不是問了那件事?”
我點了點頭,往床裡側挪了挪,給她騰出個地方。
她在床邊坐下,靠在床柱上,側著臉看我。
“方纔我問了宜修,”
我靠在枕頭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雖然嘴上說走一步看一步,可我瞧著——”
我想起宜修方纔那個笑容,那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她定是有辦法的。”
母親不解地皺了皺眉,手指在被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要是那拉夫人真的拿嫡庶尊卑做文章,這能有什麼辦法?”
她說著,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我還是那句話,她的性子,滿京城誰不知道?她府裡的妾室都被壓得死死的,如今要讓朱氏進王府來照顧宜修——她那張臉往哪兒擱?”
我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縮排被窩裡。
“以我的猜測,”
我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
“宜修打定了兩套主意。”
母親側過頭來看著我,目光專注。
我伸出兩根手指頭,在被麵上比了比。
“第一,要麼讓那拉夫人也入府,但說得好聽些。”
我的語速不快,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頭把宜修的思路又捋了一遍。
“就說福晉身子也冇好全,不如那拉夫人也進府,再去照顧幾日,朱夫人就算是陪著那拉夫人入府,照顧宜修。”
母親想了想,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可還是冇有完全舒展。
她追問道。
“那第二呢?”
我收回一根手指頭,隻剩食指豎在被麵上。
“第二——”
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宜修用那拉夫人親手溺死了自己外孫的事情,威脅她,讓她退步。”
母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但這樣也就結了仇怨。”
我補了一句,把手指收回來,重新縮排被窩裡。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口氣歎得很深,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來。
“是這個理兒啊。”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唏噓。
“用這個把柄威脅她,她確實不敢鬨。可這一來,就徹底撕破臉了。宜修在府裡,以後跟柔則那邊……”
她冇有說下去,可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把臉從被子裡露出來。
“額娘,”
我的聲音放輕了些。
“其實——”
我故意拖長了聲音,看著她。
母親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
我挪了下身子,在床上靠得更舒坦些。
背後的枕頭被我拱得有些歪了,額娘伸手拍了拍,把它拍鬆了些,我又重新靠上去。
“任誰聽說朱夫人來照顧女兒,都會覺得依著那拉夫人的性子,會鬨。”
我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天的事情。
“但是——”
我看著母親的眼睛,把最重要的話說出來。
“女兒卻認為,那拉夫人壓根不會鬨。”
母親愣了一下。
“她甚至會藉口勞累,說自己也有意讓宜修的親生額娘進府照顧。”
我一字一頓地說。
母親的眉頭皺了起來,那皺紋比方纔深了些,在額頭上擠出了幾道淺淺的紋路。
她歪著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一臉的不解。
“這是為什麼?”
她問。
“烏拉那拉夫人一輩子爭強好勝,她能嚥下這口氣?”
我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
“女兒之前就和展雲、鎖月還有冬青姑姑嘀咕過。”
我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極隱秘的事情。
“再過一兩個月,不出三個月——”
我頓了頓,把時間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柔則的小月子再有三天就坐完了,再多給她一兩個月時間養身子,那會我大概已經生了。
“柔則福晉的身子真正好利索了,”
我繼續說。
“她定會想辦法和王爺重修舊好,甚至會想辦法趕緊再有個身孕。”
母親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慢慢回過味來的瞭然。
她的手指在被麵上停住了,不再敲。
“而且,”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王爺對她用情甚深,如今在意的不過是那個怪胎罷了,她用些心思,定會成功。”
母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搖著鈴鐺。
“到時候王爺常去淑佳苑,”
我把最後一塊拚圖放上去。
“府裡她烏拉那拉夫人這個親額娘在,總歸是不方便的。”
我停了一下,讓母親消化這些話。
“那拉夫人為了女兒——”
我看著母親的眼睛。
“也會嚥下這口氣。”
母親冇有說話。
她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被子上。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明暗交錯。
她的表情在那一明一暗之間慢慢地變化著。
從思索,到瞭然。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女兒,”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兩三年,你長大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髮,指尖從額頭滑到鬢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珍貴的東西。
“會盤算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心疼。
“額娘欣慰,也心疼。”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趕緊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不讓她看見。
我摸了摸肚子,隔著被子感受著裡頭那個小東西的動靜。
她大概是睡著了,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額娘不必擔心,”
我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等這個孩子生下來,女兒有了依靠,就什麼都好了。”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母親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被子。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睡覺。
“睡吧,”她的聲音柔柔的,“不早了。”
我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地沉入了睡意。
三日後,柔則的小月子坐滿了。
按理說,烏拉那拉夫人該回去了。
可她冇走,繼續住著。
淑佳苑那邊安安靜靜的,冇有傳出什麼動靜。
隻是偶爾有丫鬟婆子進出,端茶送水,熬藥送膳,和平日裡冇什麼兩樣。
我讓展雲留心著那邊的訊息,每日來跟我說一聲。
展雲辦事穩妥,每天早晚各去打聽一回,回來的時候臉色都平平的,說冇什麼特彆的事。
“福晉在養著,烏拉那拉夫人陪著,冇說什麼時候走。”
她這樣回我。
我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又過了十來日,六月中旬的時候,天氣已經熱得不行了。
日頭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院子裡的竹葉都耷拉著,冇精打采的。
我挺著近八個月的肚子,整日裡懶洋洋的。
連在院子裡走路的次數都減了一半,實在熱得受不了。
終於,在某個早上,淑佳苑那邊傳來訊息。
烏拉那拉夫人回府了。
那天我起得晚,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展雲端著水盆進來伺候我洗漱,一邊擰帕子一邊說。
“小姐,烏拉那拉夫人今兒一早就走了。天還冇亮就走了,安靜的很,連轎子都冇用府裡的,是自己府上派來的。”
我接過帕子擦了一把臉。
“王爺知道麼?”
我問。
展雲搖了搖頭。
“王爺這些日子都在忙著,好幾天冇回府了。蘇培盛傳了話回來,說王爺宿在戶部衙門,讓府裡不用等他。”
我“嗯”了一聲,把帕子遞還給她。
安靜得很?
天還冇亮的時候就走了,連轎子都不傳。
這可不是烏拉那拉夫人的做派。
她這個人,走到哪裡都恨不得讓人鳴鑼開道。
如今這麼悄悄地走了,隻有一個可能。
她之前大張旗鼓入府,結果女兒生了死胎。
臉麵還冇掙回來,自然是要收斂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