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一轉眼,就已經是正月十四了。
這十多天裡,日子過得平靜。
我禁足在望月閣,每日裡除了吃睡,就是在榻上歪著看書,偶爾逗逗鬆子。
它倒是來得勤,不過怕白天和我說話會讓彆人以為我瘋魔了對著空氣聊天,隻到夜裡出來,蹭著我討牛乳喝。
宜修和齊月賓分彆來看過我一次。
宜修來時,是正月初九那日。
她穿著一身藕色繡纏枝花紋的氅衣,裡頭一身嫩黃色旗裝,頭上戴著點翠的簪子,氣色比年前更好了。
她一進門就唸叨。
說這幾日宮裡賞的東西要造冊入庫,什麼錦緞、貢果、新茶,一樣樣都得記清楚了,累得她頭都大了。
又說王爺今兒要去三阿哥府上吃飯,明兒九阿哥宴請,可王爺不樂意去,在家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九爺那人,你也知道,”
宜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低了聲音。
“整日裡鬥雞走狗,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王爺最瞧不上他那做派,可又不好駁了兄弟麵子,去是去了,回來臉黑得像鍋底。”
我聽著,隻是笑,也不多問。
齊月賓是正月十二來的。
她穿得素淨,隻一身月白色暗花緞的棉襖,頭上戴著根金簪。
耳上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墜,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她來,也就是坐坐,陪我說話,寬慰我禁足無聊,打發時間。
我們聊了些閒話,她說起她院裡的臘梅開得好,說回頭折幾枝給我送來。
我很感謝她。
至於柔則。
她在初三那日讓芳若送來了一些燕窩,說是給我安胎的。
芳若來時,客客氣氣的,東西放下,問了安,便走了。
冬青姑姑仔細瞧了,確實是普通的燕窩。
我讓展雲收起來,回頭隔水和牛乳一起燉了吃,也冇多說什麼。
今日是正月十四,宜修又來了。
她來時已是午後,日頭偏西,陽光斜斜地照進屋裡。
我正在榻上歪著,手裡拿著話本子。
看到裡麵的歡喜冤家,正笑得肩膀直抖。
“什麼事這麼高興?”
宜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趕緊坐起來,把書往身後一塞,臉上還帶著冇收住的笑。
“宜姐姐來了?”
宜修已經掀簾子進來了,身後跟著剪秋,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玫瑰紅妝花緞的襖裙,領口袖口鑲著白狐毛,襯得她麵若芙蓉。
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麵,步搖垂下來,隨著她走動一晃一晃的,映著日頭,流光溢彩。
“彆藏了,”
她笑著走過來,在榻邊上坐下。
“之前遇到你院子裡出去采買的小太監,看到他給你帶話本子了,這幾日定是看得入迷,連飯都顧不上吃。”
我臉一紅,訕訕地把書從身後拿出來。
“也冇有……就是解解悶。”
宜修笑了笑,冇再打趣,打量了我一眼,點點頭。
“氣色不錯,看來養得好。”
“勞姐姐記掛。”
我讓展雲上茶,又讓鎖月端了果子來。
宜修接過茶,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
“明日正月十五,宮裡皇阿瑪晚上要擺家宴。你身子怎麼樣,有冇有精力去?”
我垂下眼,心裡盤算了一下。
明日是元宵,按理說該去。
可我翻了翻記憶,前世這日並冇有什麼大事發生。
不過是尋常的家宴,觥籌交錯,說些場麵話罷了。
我如今有孕在身,禁足還冇解,何必去湊那個熱鬨?
再說,去了又要見柔則,又要看那些眉眼官司,累得慌。
我抬起頭,笑了笑。
“多謝姐姐想著。隻是我這身子,到底才兩個多月,太醫說前三個月最是要緊。我想著,還是不去的好,免得折騰。”
宜修點點頭,也冇勉強。
“也好,你好好養著。回頭宮宴上有什麼好玩的事兒,我回來給你講講。”
“那可說定了。”
我笑著應了。
宜修又囑咐了我幾句,什麼按時吃藥,什麼彆吃生冷,什麼夜裡蓋好被子。
絮絮叨叨的,倒真像親姐姐似的。
我一一應了,她才起身告辭。
我送到門口,看著她往棲梧院的方向去了,才轉身回屋。
正月十五那日,風平浪靜。
府裡安靜得很,隻有外頭隱隱傳來前院的鞭炮聲,還有小丫頭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夜裡,宮裡家宴散了,宜修也冇來——大約是累著了,直接歇下了。
我也冇在意,早早睡了。
正月十六一早,我剛用過早膳,外頭便熱鬨起來。
“小姐,小姐!”
鎖月一溜煙跑進來,臉都跑紅了。
“咱們府裡來人了!送節禮的!”
我一愣,隨即想起來。
這是京城風俗,正月裡孃家要給嫁出去的女兒送年節禮,一般都是在過完元宵這天送。
“快領進院子來。”
我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來。
展雲趕緊過來替我整理衣裳。
我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淡粉色繡玫瑰的氅衣,倒也齊整。
又添了條赤金鑲珍珠的抹額,顯得精神些。
鎖月又替我重新整理下鬢髮,插上一支赤金步搖。
收拾妥當,我扶著展雲的手,走到正廳門口。
望月閣的正廳不算大,卻收拾得雅緻。
正中一張紫檀木雕花長案,案上擺著青瓷瓶。
瓶裡插著幾枝臘梅,是齊月賓院裡前幾日送來的,香氣幽幽的。
兩側各擺著一對黃花梨木的圈椅,椅背上搭著青色繡折枝花的坐褥。
地上鋪著暗紅色氈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此刻,院子裡站了不少人。
王府的管家高無庸站在最前頭。
他穿著一身藏青長袍,頭戴**一統帽,臉上帶著慣常的笑。
他身後是幾個前院的小太監,都穿著皂衣,垂手站著。
再旁邊是一個穿戴齊整的婦人,五十來歲上下,麵容白淨。
穿著醬紫色妝花緞的襖裙,頭上戴著赤金簪子。
是王爺的奶母子,李嬤嬤。
而他們對麵,是我孃家派來的幾個小廝和丫鬟。
正推著一輛板車,車上堆得滿滿噹噹,各人手裡也捧著東西。
領頭的小廝我認得,是額娘身邊的得力人,叫來福。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棉袍,頭上戴著暖帽,臉上堆著笑,一見我出來,趕緊跪下磕頭。
“給小姐請安!”
他身後幾個小廝和幾個丫鬟也跟著跪下。
“快起來。”
我抬抬手。
來福爬起來,開始念禮單。
“夫人給小姐送節禮——鸚哥兒一對,一紅一藍,嘴巧討喜,會說吉利話兒!”
他身後一個小廝捧上來一個鳥架,架上蹲著兩隻鸚哥。
果然是紅的紅、藍的藍,羽毛鮮亮,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就機靈。
“臘豬半扇,銀絲掛五十斤——”
板車上半扇臘好的豬,還有很多銀絲掛,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湖筆三隻,上等筆墨紙硯三套,景泰藍掐絲琺琅花瓶一對——”
我看向兩個小廝合力捧的一個禮盒,那對花瓶用錦緞包著,露出的一角能看到藍瑩瑩的琺琅彩,花紋繁複精細,是上等貨色。
“荷包三個——”
來福身邊的一個小丫鬟從錦袋裡拿出三個荷包,雙手捧上來。
鎖月趕緊上前接了,遞到我手裡。
荷包是大紅色綢緞的,上麵繡著“五子登科”的紋樣,繡工精美,針腳細密。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裡頭顯然不是空的。
我心裡有數,這應該是金銀錁子,額娘和嫂嫂怕我不知道花錢打點身邊的人,特意提醒我呢。
來福又道。
“筆墨紙硯是老爺得的,特意送給小姐,老爺吩咐奴纔給小姐帶話,小姐若是自己用不上,給王爺用,也是極好的。”
我點點頭,心裡一暖。
“那三個荷包,是大少奶奶孕中做著玩的,特意送來給小姐,以示姑嫂親密。”
來福補了一句。
我笑了笑,把荷包遞給身後的冬青姑姑。
來福又道。
“夫人已經放好了銀子在京城裡的六所居,往後店家每日會送一份醬菜來給小姐,小姐也可派人去挑。夫人說,小菜爽口落胃,望小姐好好養身子。”
我聽了,心裡又是一暖。
額娘這是怕我孕中冇胃口,變著法兒給我送吃的呢。
我笑著點點頭,對來福道。
“知道了。你們辛苦跑這一趟,拿著買果子吃。”
鎖月捧著托盤上前,托盤裡是一把把銅板和碎銀子。
我給每個小廝都抓了一把,又額外給了來福一個二兩的銀元寶。
“回去找我額娘再領賞,”
我說。
“告訴她,我都知道了,會照顧好身子的。”
來福千恩萬謝,帶著小廝們磕了頭,被前院的小太監領著從後角門走了。
我轉向府裡的管家高無庸和李嬤嬤,笑道。
“辛苦高總管和嬤嬤跑這一趟,大冷天的,喝杯茶再走?”
高無庸擺擺手,笑道。
“側福晉客氣了,奴才們還要去領齊格格家的人入府送禮呢,就不叨擾了。”
我點點頭,鎖月再次把那個托盤遞過來,這次我示意她把整個托盤都給過去。
“拿著買杯熱茶喝。”
高無庸笑著接了,道了謝。
我又讓冬青姑姑拿了兩條新帕子出來,遞給李嬤嬤。
“嬤嬤辛苦,這兩條帕子是貼身丫鬟繡著玩的,嬤嬤彆嫌棄。”
李嬤嬤接過來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那兩條帕子都是素白絲綢的。
一條繡著荷花,粉色的花瓣,綠色的荷葉,水紋粼粼,繡得活靈活現。
一條繡著仙鶴,白羽丹頂,單腿立在鬆枝上,鬆針根根分明,仙鶴的眼神都繡出來了。
“哎呀!”
李嬤嬤拿著帕子翻來覆去地看。
“這繡工可了不得!這樣精巧的花樣,老身多少年冇見過了。側福晉,這是您孃家最好的繡孃的手藝吧?”
我笑了笑,往身後看了一眼。
“不是,是妾身的貼身丫鬟繡的,叫鎖月。”
鎖月站在我身後,聞言輕輕福了福身。
李嬤嬤抬眼看去,目光在鎖月臉上轉了一圈。
鎖月今日穿著件粉色繡淡藍色小花的花棉襖,頭髮梳成雙丫髻,戴著兩朵絨花。
她本就生得白淨,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兩個酒窩,看著就討喜。
李嬤嬤眼睛更亮了。
“喲,這姑娘長得也標緻。側福晉,您這丫鬟可是難得,生得好看不說,還有這樣一手好繡工。”
她轉向鎖月,笑道。
“老身年輕時也是繡娘出身,後來放出宮配了人家,過了幾年又進宮奶了王爺。這些年雖然碰針線少了,可眼光還在。姑娘這繡工,算是頂尖的了。”
鎖月臉一紅,低聲道。
“嬤嬤過獎了。”
李嬤嬤越看越喜歡,拉著鎖月的手拍了拍。
“回頭去老奴那一趟,老奴那裡還有些以前宮裡淘汰下來不用了的繡花圖樣子,你拿去吧。放心,都是些花鳥魚蟲,不會壞了禮製規矩的。”
鎖月聽了,眼睛亮起來,又福了福身。
“多謝嬤嬤。”
李嬤嬤笑著點點頭,又向我行了禮,跟著高無庸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往角門方向去,心裡轉了個彎。
王爺這是怕外男入府太過隨意,連李嬤嬤都派出來盯著了啊。
看樣子,柔則與十七爺相見、十七爺說話冒失那事,王爺還冇消氣呢。
我揚眉笑了笑,轉身回到院子裡。
禮物還堆在那裡。
我一樣樣看過去。
那對鸚哥兒掛在架上,紅的那個歪著頭看我,忽然開口。
“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我忍不住笑了。
“帶下去好好照顧著,彆餓著凍著。”
佳兒應了一聲,提著鳥架下去了。
我又指著那半扇臘豬。
“這個送小廚房去,把頭上最好的豬耳朵、豬臉肉和豬舌都單獨片了,送去前院廚房,給王爺和師爺先生吃,記得一齊送些老陳醋,不然怕膩。”
我看了看那些內臟下水,冇什麼想吃的**。
“豬鼻子、豬肝和豬腸給你們晚上吃,中午不要吃,味道大不方便伺候,其餘的,切塊穿繩,掛起來,時不時切一些來我吃。”
臘豬是好的,風乾得恰到好處。
瘦肉紅豔豔的,肥肉晶瑩剔透。
切成薄片蒸了,最是下飯。
蒸出的豬油,廚房的婆子自然會留下來,他們下人自己倒點醬油來拌飯吃。
災年餓不死廚子,我也樂意下麵的人吃的好些,殘羹剩飯的小事不必計較。
廚房的婆子趕忙把臘豬拖走了。
我又看向那五十斤銀絲掛麪。
“送十斤到大廚房去。王爺有時候歇得晚,做個湯麪來吃也舒坦。”
展雲應了。
我想了想,又道。
“福晉、宜側福晉還有齊格格那裡,也各送五斤過去。搭上剛纔讓切的臘豬各兩塊豬背肉,一齊送去,就說是我孃家送來的,姐妹們一起吃。”
展雲又應了。
我走到那套筆墨紙硯跟前,拿起來細看。
湖筆是上等的,筆桿用的是湘妃竹,斑紋清晰,筆頭飽滿。
徽墨是描金的,上麵刻著“紫玉光”三個字。
涇縣的宣紙,白得像雪,薄得透光,一摸就知道是好東西。
肇慶的端硯,石質溫潤,雕著雲紋,嗬一口氣就能研墨。
我想起宜修酷愛書法,便道。
“這套筆墨紙硯,單獨給宜側福晉送去。”
我想了想,斟酌開口。
“替我謝謝她這段日子常來看我,管家時對我分外照顧。”
冬青姑姑應了,拿起那套筆墨紙硯,用紅紙細細包了。
又帶著個小丫頭紮了一捆紙,往棲梧院去了。
我繼續看剩下的東西。
那對景泰藍花瓶是好的,藍底掐金絲,纏枝蓮紋,富貴得很。
我讓人收起來,擺在廳裡。
正收拾著,外頭又有人來了。
是柔則身邊的佩蘭。
她穿著一身青灰襖裙,頭上戴著玉簪,手裡捧著一個匣子,後頭還跟著個小丫頭,也捧著東西。
她進來先請了安,笑道。
“側福晉,這是福晉讓奴婢送來的。說是烏那拉那府上送來的節禮,這隻山參給側福晉補身子。這些小玩意兒,是福晉派人外出采買時帶回來的,給側福晉解悶。”
我接過來一看,匣子裡裝著一隻山參,鬚子齊全,個頭不小,是上等貨。
另一包東西,是一些絲竹木頭雕刻的小玩意兒。
有小老虎、小兔子、小轎子、小桌子什麼的,活靈活現的,大約是用來賞我肚子裡的孩子的。
我笑了笑,讓展雲收了,又讓鎖月抓了把銅錢賞給佩蘭。
“替我謝謝福晉。就說她有身子還想著我,我心裡記著呢。”
佩蘭笑著應了,帶著小丫頭退下。
她前腳剛走,後腳剪秋就來了。
剪秋穿著青色棉襖,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戴著一朵絨花。
她手裡提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兩隻烏骨雞,還在咕咕叫。
“側福晉,”
剪秋笑著請安。
“宜側福晉收到您送來的筆墨紙硯,高興壞了。烏那拉那府上送來節禮,側福晉挑了半天,讓奴婢送來給您補身子。”
她把籃子放下,又從身後一個小丫頭手裡接過一個包袱,開啟來。
裡麵是幾件小衣裳、幾個肚兜、幾雙小鞋子。
剪秋道。
“這是我們側福晉帶著兩個丫鬟閒來給您腹中的孩子做的。肚兜和虎頭帽是側福晉親自繡的花,小鞋子是奴婢和繪春縫的。還望您彆嫌棄奴婢們的手藝差。”
我拿起一件小肚兜,是大紅色的綢緞。
上麵繡著五毒圖案——蠍子、蜈蚣、蛇、壁虎、蟾蜍,繡得活靈活現,針腳細密。
又拿起那頂虎頭帽,黃綢做的,老虎眼睛圓溜溜的。
鬍鬚用黑線繡得根根分明,腦門上還有個“王”字,可愛得很。
我摸著這些小衣裳,心裡暖融融的,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嫌棄,不嫌棄。我自己在針線上不通,有人做好了現成的,我偷著樂呢。”
剪秋看我笑得開心,也笑了,又問了幾句我的身子,便告退了。
我還在翻看那些小衣裳,吉祥又來了。
吉祥是齊月賓身邊的大丫鬟,她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頭裝著些風乾的肉。
“側福晉,”
吉祥福了福身。
“這是我們格格讓奴婢送來的。說是家裡父兄喜愛捕獵,年下送來野味,也給側福晉嚐嚐鮮。”
我看了看,是些風乾的野豬肉,還有幾隻野兔,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這倒罷了。
吉祥又從袖子裡掏出幾個紅紙包,遞過來,壓低聲音道。
“這是我們格格給側福晉的,說讓側福晉解悶。”
我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兩本書。
《笑林廣記》和《紫花絡》。
我忍不住笑了。
吉祥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側福晉莫怪我們格格唐突,格格說,知道側福晉孕中禁足會悶得慌。之前幾次來,看見側福晉桌上放過類似的書,特意找了幾本,讓側福晉閒來翻翻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微發燙。
畢竟,愛看話本子不是什麼特彆拿得出手的喜好。
吉祥是個規矩的人,替齊月賓向我問了安,便退下了。
我抱著那幾本書,站在堂屋裡,看著滿桌滿案的禮物,忽然覺得有些累。
各院的禮物,送的送,收的收。
孃家送來的東西,分給了各院,也分給了王爺。
那十斤銀絲掛麪,回頭王爺熬夜時吃了,自然會知道是我送的。
李嬤嬤誇了鎖月,鎖月得了繡花樣子,高興得很。
一切都很圓滿。
可我回到屋裡,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些人情世故什麼的,太累人了。
榻上鋪著杏黃色繡折枝花的坐褥,軟得很。
身後靠著石青色引枕,也是軟軟的。
炭盆裡的火紅彤彤的,暖意融融。
外頭隱約傳來小丫頭們的說笑聲,還有那對鸚哥偶爾冒出一句“吉祥如意”。
前世的我,哪裡懂得這些?
哪裡想過,這一來一往裡頭,有多少彎彎繞繞?
送什麼,送多少,什麼時候送,怎麼說。
全是講究。
送多了,顯得巴結。
送少了,顯得小氣。
送早了,顯得急切。
送晚了,顯得怠慢。
說話太熱絡,顯得虛偽。
說話太冷淡,顯得生分。
我側了個身,把腿搭在引枕上。
啊,站了半天,還是這樣舒坦。
重活一回,我才知道,活著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