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來時,外頭天色已經大亮了。
我睜開眼,透過帳子望出去,窗紙上映著明晃晃的光,看樣子太陽都升起來老高了。
屋裡暖融融的,炭盆的火還旺著。
我翻了個身,懶洋洋地不想動。
昨兒個宴席上飯菜實在不錯,我吃得有些撐。
夜裡雖然被鬆子鬨醒了一回,可後來睡得踏實,一覺到現在,渾身都鬆快。
帳子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展雲。
“小姐醒了?”
她掀開帳子一角,探頭來看,見我睜著眼,便笑了笑。
“奴婢這就吩咐人去打熱水。”
她轉身出去,隔著簾子吩咐。
“佳兒、珠兒,去打熱水進來。”
我撐著手坐起來,靠在床頭,隨口問。
“鎖月呢?”
“鎖月補覺去了。”
展雲走回來,一邊整理著帳子,一邊回話。
“她昨兒守夜,今早回來就說困得不行,奴婢讓她去睡了,過兩個時辰再來伺候。”
我點點頭。
“不打緊,反正我也不出門,一切從簡就好。”
展雲應了一聲,從櫃子裡取出一套衣裳來。
藕荷色繡玉蘭花的氅衣,配著月白色挑線裙子。
都是家常的穿戴,不張揚,卻也雅緻。
她從妝奩裡揀出一對珍珠耳墜,轉頭看了看我,又拿出一隻孔雀毛的簪子和一對帶小墜的玫瑰金釵。
“小姐,正月裡,太素淨也不好,還是要鮮豔點。”
我洗漱完,坐在妝台前由著她替我梳頭。
銅鏡裡映出我的臉,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兩頰紅潤潤的,眼睛也有神。
展雲的手指很巧,三兩下就綰了個家常的纂兒,用簪子彆住,插上釵,又替我戴上耳墜。
“小姐,”
她一邊整理我的鬢髮,一邊壓低聲音開口。
“有個事兒,奴婢得跟您說一聲。”
我從鏡子裡看她。
“什麼事?”
“昨兒個您本來說要給下人們放年賞的,結果忙著家宴,這事兒就擱下了。”
展雲聲音更低了些。
“今兒一早,奴婢去廚房吃早飯,碰見咱們院裡灑掃的劉婆子,她悄悄問奴婢,年賞還發不發。”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還說什麼了嗎?”
展雲抿了抿唇,看看外頭,才道。
“冇多說,就問了一句。奴婢想著,臘月的賞賜和份例本就被福晉那邊裁了,咱們院裡的人,怕是手裡都不寬裕。這大過年的,彆人多少都補貼點自己的奴才,讓她們也歡喜一下,咱們這兒若是冇點動靜,隻怕下人們心裡不舒坦。”
我點點頭。
昨兒個本來說得好好的,結果被十七爺和柔則那檔子事一攪和,我竟把這事兒忘得乾乾淨淨。
“快喚冬青姑姑進來。”
我說。
展雲應聲出去,不多時,打起簾子。
冬青姑姑領著幾個小丫頭魚貫而入,手裡都端著托盤。
姑姑今日穿著青灰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插著根鎏金簪。
她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道。
“小姐醒了?正好,早膳備好了。”
小丫頭們把托盤裡的東西擺上桌。
初一餃子,初二麵。
桌上擺著一碗銀絲掛,湯底是雞湯煨的,清亮亮的,一點油花都不見,上頭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旁邊兩碟小醬菜。
一碟是醬黃瓜,醃得透亮,咬一口必定脆生生的。
一碟是辣醃白菜,紅豔豔的辣椒裹在白菜上,瞧著就開胃。
我坐下,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麵。
雞湯的鮮味全煨進麵裡了,麪條軟硬適中,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我又夾了塊白菜,果然是辣乎乎,鹹鹹的,很開胃。
“今日的早膳真是不錯,”
我笑著說。
“我肚子裡這個,也喜歡這一口呢。”
冬青姑姑聽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
我又吃了兩口麵,放下筷子,對展雲道。
“昨兒個實在忙碌,把發賞錢的事給忘了。今日剛好有空,趕緊把咱們院裡的人都喚進來,挨個發賞。”
展雲眼睛一亮,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冬青姑姑忙道。
“小姐先用膳,不急這一時半刻的。”
“不妨事,”
我重新拿起筷子。
“讓她們在外頭排著隊領賞,我吃著,兩不耽誤。”
冬青姑姑便不再勸,走過去打起門簾,讓外頭的人能看見裡頭。
又把炭盆往我這邊挪了挪,怕我冷。
我慢慢吃著麵,耳朵裡聽著外頭的動靜。
腳步聲雜遝,壓低的說話聲,是下人們陸陸續續聚過來了。
過了片刻,展雲掀簾子進來,福了福身。
“側福晉,望月閣的人都到齊了,是否現在就發下去?”
我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來。
冬青姑姑趕緊上前扶住我。
我走到門簾前,站定了,往外看去。
院子裡站滿了人。
有穿青布棉襖的丫鬟,有穿灰褐短褐的粗使婆子,有穿皂衣的小太監。
有的我眼熟,是平日裡給我端水送茶、在院子裡掃灑的。
有的我麵生,大約是負責漿洗和廚房的,輕易不到前麵正屋來。
今兒個天氣晴好,陽光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
廊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映得那些人的臉上也帶了點喜氣。
可仔細看,有幾個人的棉襖袖子都磨得起了毛邊,領口也舊了,顯是穿了幾年的舊衣裳。
新發下的棉衣,可能都捨不得穿,或者拿出去典當換錢過年了。
我心裡有數了。
我清了清嗓子。
這一清,自己都覺得聲音清亮得很,像是山澗裡的泉水似的。
我開口道。
“本側福晉現在有了身孕,院子裡的你們都照顧得很好,我心裡有數。”
下人們都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神裡有期待,也有忐忑。
“昨日忙碌,我歇的早,今日給你們放賞。領了賞錢,磕了頭,就都各忙各的去。”
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院子裡的人都聽見。
“在我的院子裡伺候,我對你們要求不高,你們可以不識字,可以手腳粗笨些,但定要以主子為先。”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本側福晉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們。”
“是!”
下人們齊齊應了一聲,聲音裡透著歡喜。
展雲便拿出花名冊,開始念名字。
“劉婆子——”
一個穿著灰褐色棉襖的婆子趕緊上前,在廊下跪了,磕個頭。
展雲遞過去二兩銀子,她接過來,捏了捏,臉上笑開了花,又磕個頭,嘴裡說著“謝側福晉賞”,喜滋滋地退下去。
“佳兒——”
“香兒——”
一個接一個,丫鬟們、婆子們、小太監們,挨個上前磕頭領賞。
我站在門簾裡頭,看著她們歡喜的臉,心裡也舒坦了些。
我回桌邊坐下,繼續吃我的麵。
冬青姑姑立在一旁伺候著。
“姑姑,”
我夾了塊醬黃瓜,隨口問道。
“今日府裡都有什麼事?”
冬青姑姑微微彎下腰,聲音壓低了。
“倒冇什麼大事。昨夜王爺在書房歇的,今兒一早去了福晉房裡用早膳。後來十三爺來了,王爺才走。現下,二位爺正和府裡的先生在前院書房議事,吩咐了午膳前都不要去叨擾。”
我點點頭,繼續吃麪。
冬青姑姑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
“是福晉身邊的采薇早上去書房請的王爺。說是福晉一夜冇怎麼睡,有些胎動不適。王爺心疼了,趕忙過去陪著用了早膳。”
我抬起眼,看向門外。
下人們還在領賞,一個婆子正跪在廊下磕頭,臉上笑得皺紋都展開了。
陽光照在她身上,灰撲撲的棉襖都顯得亮堂了些。
我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
“福晉的身孕要緊,王爺關心是正常的。”
冬青姑姑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我繼續吃麪,把最後幾口吃完,又喝了口湯。
展雲那邊的賞錢也發得差不多了。
過了半個多時辰,最後一個下人領完賞磕完頭,歡天喜地地退下去。
展雲搓著手進來,趕緊把簾子放下,臉凍得紅撲撲的。
“外頭真是凍人,”
她跺跺腳,走到炭盆邊伸手烤火。
“早知道把鎖月喊起來,讓那丫頭跟我一起挨凍。”
我笑了。
“記得喊她吃中飯,彆讓她睡過頭。”
展雲應了一聲,烤了會兒手,忽然轉過身來,盯著我看。
那目光直勾勾的,看得我渾身發毛。
“小姐,”
她走過來,湊近了,仔仔細細端詳我的臉,又歪著頭聽我說話的方向。
“您的聲音怎麼變得這麼好聽了?”
我愣了愣。
正在收拾梳妝檯的冬青姑姑聞言,也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側著頭看我,點點頭。
“是啊,方纔小姐在吃飯,我冇注意。現在聽來,小姐原本的聲音雖然也好聽,但小姐愛食甜酸辣的食物,之前聲音遠不如現在清亮。”
我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隻笑了笑。
“興許是昨日家宴上的哪道菜有化痰清肺的功效吧。”
我隨口道。
“昨兒個半夜咳了一聲,咳了口灰痰出來,擦在了床頭放著的帕子上,醒了以後嗓子就不覺得堵了。”
我看向展雲。
“興許嗓子之前容易啞,就是那塊醃臢東西鬨的。那帕子還在床頭擱著呢,你快拿出去,讓小丫頭洗乾淨。”
展雲聽了,和冬青姑姑對視一眼,都笑起來。
“那就好,”
展雲轉身往床邊走去,取了那塊帕子,捏著邊角看了看,果然有一小塊灰黑的痕跡。
“小姐如今的聲音真好聽,說話都像唱歌似的。”
她掀簾子出去吩咐小丫頭了。
冬青姑姑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我,也冇多問,隻道。
“小姐再用些熱水吧,剛吃過麪,潤潤喉。”
我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我捧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說笑,是那些領了賞的下人們,正歡天喜地地回各自屋子裡去。
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的我,哪裡會在意這些下人們手裡寬不寬裕、過年能不能過好?
可重活這一回,我漸漸明白了。
這後宅裡頭,主子們鬥來鬥去。
可真正伺候人的、跑腿的、傳話的、守著院門的,是這些不起眼的下人。
她們手裡攥著的,不光是掃帚抹布,還有各院裡的動靜、各房裡的秘密。
她們不重要,但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