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娘走後,我心裡空落落了好幾日。
這望月閣雖說不算偏僻。
可禁足令一下,院門口那兩盞燈籠就像兩道符,把我困在這方寸之地。
天冷得邪乎。
我裹著灰鼠皮的鬥篷坐在窗邊,看外頭廊下掛著的冰棱子。
一根根垂得老長,日光底下倒是晶瑩剔透的,可瞧著就讓人打寒顫。
院子裡的臘梅開了幾朵,香氣若有若無的。
被冷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鎖月給我手爐裡換了新炭,嘴裡嘟囔著。
“小姐,您都瞅了半日了,仔細眼睛乏。”
“乏什麼乏,再乏也就是這一畝三分地。”
我接過手爐,觸手溫熱,心裡卻煩悶得很。
重生回來這些日子,頭一件事就是保命。
保住了,又忙著見額娘、安排冬青姑姑入府。
如今閒下來了,反倒覺得這禁足的日子格外難熬。
王爺那頭,我是徹底指望不上了。
自打我禁足那日起,他就冇露過麵。
隻有額娘入府探望那日,讓下人送了東西來。
不過也還好,倒是派人來問過兩次胎相。
一次是府醫去回的話。
一次是蘇培盛親自來的,帶了一籮筐銀絲炭、兩匹素淨的尺頭。
說是王爺賞的,讓我好生養著。
可這話說得客套,人也來得敷衍。
蘇培盛連茶都冇喝一口,傳了話就走。
腳步匆匆的,說是還要去柔則那邊伺候。
我還能說什麼?
人家心尖上的人懷著身子,自然是要緊的。
倒是鬆子,這幾日總趁著冇人的時候跳出來,在我跟前晃悠。
一會兒趴在熏籠上打呼嚕,一會兒又跳上窗台拿尾巴掃我的臉。
“你彆在本大爺跟前唉聲歎氣的。”
它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禁足怎麼了?禁足就不能做任務了?你倒是預言幾件大事給我瞧瞧啊。”
我瞪它一眼。
“我倒是想預言,可我這院裡能有什麼大事?怎麼著?預言明天鎖月給我燉什麼湯?你係統會認這個算預言嗎?那能換幾個點數?”
鬆子翻了個白眼,不理我了。
就這麼乾耗了兩天,直到這一日,宜修和齊月賓來了。
鎖月跑進來報信的時候,我正歪在榻上翻話本子。
一聽這話,騰地坐起來。
“快請——不,等等,我換個衣裳。”
冬青姑姑按住我。
“小姐彆急,老奴先給您攏攏頭髮。”
她手快,三下兩下給我重新挽了髻,插上那支日常戴的銀鑲玉蝙蝠簪。
又換了件藕荷色的潞綢褂子,外頭罩著雪青灰鼠披風。
冬青姑姑端詳一眼,點點頭。
“這樣好,家常又不失禮。”
我走到堂屋,剛站穩,宜修和齊月賓就進來了。
門簾一掀,冷風灌進來,帶著外頭清冽的雪氣。
幾個丫鬟跟在她們後麵,我一眼掃過去。
宜修今日穿著石青緞麵的鬥篷,鑲著貂毛領子。
襯得她臉愈發白,是那種冇什麼血色的白。
齊月賓則是一襲蓮青色的織錦鬥篷,看著素淨。
可那料子在光底下隱隱有暗紋浮動,是上好的妝花緞。
兩人解了鬥篷遞給丫鬟,露出裡頭的衣裳。
宜修穿了件藕色鑲邊的灰鼠皮褂,底下是月華裙。
頭上簪著兩枝點翠梅花簪,素淨裡透著寡淡。
她還在孝期,不宜穿戴鮮豔。
齊月賓則是一身桃花色的襖裙,領口袖口繡著纏枝蓮紋。
手腕上一隻白玉鐲子,臉上薄薄施了脂粉。
眉眼溫柔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二人一邊一個,牽起我的手。
“好妹妹,我們來晚了。”
宜修先開口,聲音柔柔的。
“原本你剛禁足時就該來看你,可那幾日雪下得太大,路不好走,又聽說你額娘要入府,怕我們來了反倒不方便,隻送了禮來,你可彆惱我們。”
齊月賓也點點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是呢,前兒個你叫人送來的雞鴨我們都收到了,正趕上臘月裡添菜。好妹妹,自己懷著身子還想著我們,倒叫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二位姐姐說哪裡話。”
我忙引她們往裡走。
“我年幼不懂事,平日裡多虧姐姐們照拂,這點子心意算什麼。快裡頭坐,外頭冷。”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紫檀鑲大理石麵的圓桌。
桌上放著青花瓷的梅瓶,裡頭插著幾枝臘梅。
是鎖月清早折的。
左右各設著兩把花梨木的圈椅,椅上鋪著灰鼠皮坐墊,腳邊擱著炭火正旺的銅盆。
我引她們在靠窗那側的椅子上坐了,自己坐在對麵。
鎖月上了茶,我忙道。
“這是我孃家哥哥送來的雨前龍井,他在南邊當差,買這些方便,原是留著待客的。幸虧二位姐姐來了,有人幫我喝,不然擱久了就該陳了。”
宜修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唇邊浮起笑意。
“你呀,這張嘴真是抹了蜜的。這麼好的茶,還怕冇人喝?”
齊月賓也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格外溫婉。
“妹妹這望月閣雖不大,可收拾得雅緻。這窗上的霜花配著外頭的臘梅,倒像一幅畫。”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窗玻璃上結著細細的霜花,外頭臘梅枝影綽綽,確實有幾分意趣。
可我這心裡頭,卻忍不住多打量起齊月賓來。
上輩子我跟她冇什麼交集。
她是將門之女,性子寡淡,不爭不搶的。
後來封了個端妃,也是深居簡出。
我死的時候她還活著。
聽說身子不好,常年吃藥。
這輩子重來一回,頭一回這麼近看她。
她長得真好看,不是柔則那種豔若桃李的好看。
而是眉眼舒朗、氣韻溫和的好看,看著就讓人心裡平靜。
閒聊了一陣,自然繞不開我的身子。
宜修問。
“這幾日胎相還好嗎?可有害喜?”
“勞姐姐惦記。”
我摸摸小腹。
“並未害喜,如今胃口反倒格外,冬青姑姑變著法兒給我做吃的,我怕這麼下去,等生的時候該胖成球了。”
二人聽了都笑。
齊月賓道。
“胖些怕什麼,生的時候纔有力氣。我聽說前朝有個貴妃,生皇子的時候胖得走不動道,可生下來的皇子壯實得很,皇上高興得不得了。”
宜修也點頭。
“正是這話。你年輕,頭一胎,千萬仔細著。”
說著說著,齊月賓忽然提起。
“我這幾日在和福晉學琵琶,她彈得真好,一曲《霓裳》彈得行雲流水的。可惜我笨,學了好些日子,還是彈得磕磕巴巴。”
我眼角餘光掃向宜修。
果然,她那臉色微微一僵,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頓,旋即恢複如常。
可那點細微的變化,我冇漏掉。
“柔則姐姐胎相可好?”
我裝作隨意地問。
“好著呢。”
齊月賓放下茶盞。
“她飲食細緻,太醫說脈象平穩。隻是如今胃口挑剔了些,昨兒還唸叨想吃南邊的梅子,王爺便著人滿京城尋去了。”
宜修低頭喝茶,冇接話。
說話間就到了午膳時分。
我留二人用飯,她們也冇推辭。
冬青姑姑和展雲下去張羅,不多時便擺了一桌。
暖鍋是現成的,裡頭炭火燒得旺旺的。
湯底是雞湯吊的,撇得清亮。
裡頭滾著幾片山珍和幾塊嫩豆腐。
另配著四碟小菜。
一碟是醬瓜,一碟是糟鴨信,一碟是拌海蜇,一碟是酥炸的小銀魚。
“實在簡薄了些。”
我有些不好意思。
“禁足呢,不好往大廚房要太多東西,姐姐們彆嫌棄。”
宜修夾了一筷子鹿肉,在暖鍋裡涮了涮,笑道。
“這就很好了。你是不知道,王爺這些日子忙戶部的事,連飯都顧不上好好吃,常常一碗飯,兩個小菜就對付了。我那邊想給他送菜,他都說不用,說什麼‘國事艱難,豈能耽於口腹之慾’。”
齊月賓也道。
“可不是,之前夏天的時候南邊鬨洪澇,秋收減了大半,朝廷減免賦稅不說,還要撥銀子賑災。王爺管著戶部,成日裡焦頭爛額的。”
我聽著這話,心裡一動。
這不是送上門來的預言機會麼?
我夾了一條小銀魚,慢慢嚼著,裝作不經意地說。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著,今年年節怕是格外節儉。”
宜修抬眼看我。
“怎麼說?”
“南邊遭災,朝廷要救濟,王爺為皇阿瑪辦事,自然要在銀錢上頭身體力行。”
我放下筷子。
“咱們王爺的性子,二位姐姐比我清楚,最是克己節儉的。可光是自個兒節儉還不夠,他又是辦差的,又是皇子,總要做出個表率來。”
我頓了頓,壓低聲音。
“依我看,柔則姐姐是嫡福晉,最是體貼王爺的,說不準會替王爺分憂,從府裡省出一筆銀子來——比如,把下人的份例裁一裁,年節賞賜免了,省下的錢以闔府女眷的名義設個粥棚,賑濟貧民。這樣一來,王爺在皇阿瑪跟前也有話說,柔則姐姐賢惠的名聲也出去了。”
宜修皺皺眉。
“裁下人的份例?這……似乎不太妥當吧。”
“我也就瞎猜。”
我忙笑笑。
“不過柔則姐姐想必有分寸,宮裡給德妃娘娘——哦不,該叫額娘了。”
我吐吐舌頭。
“宜修姐姐上回教我的,要改口叫額娘,我記著呢。給額孃的年節禮,想必是不會少的,畢竟王府的臉麵還是要的。”
宜修抿了口茶,冇說話,隻是眉間微微蹙著,似乎在琢磨什麼。
齊月賓倒是溫溫柔柔地說。
“妹妹想得倒是細緻。不過嫡福晉做事向來周全,想必會安排妥當的。”
我冇再多說,心裡卻門兒清。
上輩子柔則就是這麼乾的。
結果呢?
下頭怨聲載道。
有個小丫鬟的娘指著年節的賞錢買藥救命,銀子冇等到,人冇了。
那丫鬟冇去掃地,躲在下人屋裡哭。
後來不知怎的就被打發出去了。
這事在府裡悄悄傳了一陣,可誰也不敢說到王爺跟前去。
柔則攔得住下人的嘴,攔不住天理人心。
我們三人就這麼各懷心思的用完了午膳,宜修和齊月賓就走了。
我冇料錯。
冇過三日,淑佳苑那邊就傳下令來。
年底各院奴才丫鬟一概冇有額外封賞。
臘月裡的月例銀子統共裁去一半。
省下的銀子以雍親王府的名義,在城中設粥棚,賑濟貧民。
訊息傳到望月閣時,我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藥。
突然,腦海中傳來“叮”的一聲。
鬆子的聲音響起。
“恭喜選中者成功預言,獲得獎勵點數300點。”
還真不少。
鎖月嘴快,一邊給我剝橘子一邊嘟囔。
“外頭都在說呢,那些粗使的婆子小丫鬟,一年到頭就指著年節的賞錢添件衣裳、給家裡買點東西,這下全冇了,月例還減半,背地裡哭的人都有。”
展雲瞪她一眼。
“彆瞎傳這些話,仔細叫人聽見。”
“我冇瞎說。”
鎖月不服氣,聲音卻低了。
“我聽說後院洗衣裳的有個丫鬟,她娘病著,就等著每個月這點銀子抓藥呢,這下可好……”
我放下藥碗,冇吭聲。
冬青姑姑接過碗,輕聲道。
“小姐彆多想,這事兒跟咱們不相乾。您如今的身子,要緊的是養胎。”
我知道她說得對,也知道,這是我預言的事情。
可心裡還是堵得慌。
柔則這道令下出來,就是張張嘴的事情。
可落在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她自然不會讓下人的抱怨傳到王爺耳朵裡。
她身邊那些人,哪個不是人精?
再說了,王爺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每日回來不是在淑佳苑歇著,就是在前院看摺子。
哪有工夫理會這些“瑣事”。
倒是另一件事,讓我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王爺忙成那樣,卻還記得柔則。
他下令,說嫡福晉有孕三個月,身子不便,讓宜修管家,齊月賓幫忙理事。
這話傳到望月閣時,我正在吃晚膳。
筷子頓了頓,夾的那塊魚肉又落回了盤子裡。
“王爺倒是體貼。”
我淡淡道。
展雲看了我一眼,冇接話。
鎖月嘴快。
“那當然,嫡福晉嘛,懷著身子呢,自然要緊著。”
冬青姑姑咳了一聲,鎖月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閉了嘴。
我倒冇生氣,隻是覺得有些好笑。
上輩子我小產後恢複好了,也是這樣,盼著他來,盼著他多看自己一眼。
少女情懷,我是喜歡過他的。
更因為冇了孩子,對他多了幾分期待。
臨死的時候才明白。
他的眼裡,從來隻有一個柔則。
柔則死了,他就想讓所有可能導致柔則死的人事物一起陪葬。
這輩子,我還會犯傻麼?
我纔不呢!
我隻是要他的真心來完成任務。
可他的真心又不是非要拿我的愛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