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娘確實是第二日入府的。
我一大早就收到了訊息,在屋裡坐不住了。
展雲給我梳頭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一會兒嫌臉色太白,一會兒嫌簪子太素。
展雲抿著嘴笑。
“今兒怎麼跟新媳婦見公婆似的。”
我又拿起一根簪子在頭上邊比劃邊說。
“你還不知道我額娘嗎?她那雙眼睛,一眼能把你從裡到外看透。”
展雲笑著給我簪上一支赤金點翠的釵。
又往我臉上撲了層薄薄的胭脂,氣色頓時好看起來。
剛收拾妥當,鎖月就掀簾子進來。
“小姐,夫人已經到了王府大門,正往這邊來。”
話音剛落,我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
是鬆子的聲音。
“預言成功,獎勵點數50,已到賬。”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句:知道了。
50點,不算多,可積少成多。
這樣的小事多預言幾回,也夠換點有用的東西了。
我冇工夫細想,扶著展雲的手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寢室門口,我站住了。
院子裡的雪已經掃得乾乾淨淨,青磚路從廊下一直延伸到院門。
兩邊的臘梅開了,黃澄澄的,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我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眼睛盯著院門的方向。
上輩子最後一次見額娘,是什麼時候來著?
是王爺剛登基的時候。
那會子是臘月。
我已經死了,什麼都不知道。
可我的魂魄飄著,看見額娘從紫禁城的一個小角門進來。
她老了。
比我出嫁時老了太多。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多了許多皺紋,背也有些駝了。
她親手給我敷上脂粉,給我換上衣服。
她的手在抖,一直在抖。
眼淚止不住地流,流得滿臉都是。
她嘴裡唸叨著什麼,我聽不清。
可我知道她在怪我。
怪我為什麼不聽話,為什麼不好好活著。
為什麼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看著看著,心裡疼得像刀割一樣。
最後見額孃的一眼,是入棺前。
她跪在我身邊,抱著我的身子,哭得直不起腰來。
“小姐?”
展雲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眨眨眼,把那點淚意逼回去。
院門口,一群人正走進來。
打頭的是一個拎著小香爐的丫鬟,在前麵熏著。
後麵便是位穿著石青色氅衣的婦人。
身量中等,腰背挺直,走路的步子穩穩噹噹。
她頭上戴著臥兔兒,鑲著灰鼠毛,臉上帶著笑,目光卻直直地朝我這邊看過來。
是額娘。
我鬆開扶著門框的手,踩著青磚路,往前走去。
展雲在旁邊扶著,嘴裡說著“側福晉慢些,地上滑”。
可我顧不上了。
我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朝那個身影迎上去。
“額娘——”
我撲進她懷裡,雙臂緊緊抱住她。
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我從小聞慣的,梳頭髮的茶油香。
春夏是茉莉或者梔子花的香味。
現下到了秋冬,就會換成桂花或者水仙。
混著冬天衣裳上的炭火氣。
那味道鑽進鼻子裡,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好了好了,”
額孃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笑意。
“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拍我的背。
我冇鬆手,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輩子,還能見到額娘。
真好。
額娘由著我抱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開我,上下打量起來。
“讓額娘看看,”
她拉著我的手,目光從我頭上看到腳下,又從腳下看到頭上。
“嗯,高了,也長開了。這模樣,比你出閣那會兒更好看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想哭的勁兒壓下去,笑著回她。
“額娘也還跟以前一樣,一點兒冇老。”
“胡說。”
額娘笑著拍我的手。
我挽著她的胳膊,往屋裡走。
“外頭冷,額娘快進屋說話。”
一掀簾子,熱氣撲麵而來。
額娘進了屋,先四下看了一圈,點點頭。
“這寢室收拾得倒齊整。”
我知道她在看什麼。
她是在看我過得好不好,屋裡缺不缺東西,丫鬟們伺候得周不周到。
“都是展雲鎖月她們收拾的,”
我說。
“額娘快坐下,暖和暖和。”
我扶她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下,又親手給她端了熱茶來。
額娘接過茶,冇急著喝。
先拍了拍身邊的炕沿,示意我坐下。
我挨著她坐下,把腿盤上來,靠在引枕上。
屋裡的丫鬟們都退下去了,隻剩下展雲和鎖月站在旁邊伺候。
額娘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
“這兩個丫頭,倒是比在家時更出息了。”
展雲和鎖月趕緊行禮。
額娘擺擺手,讓她們起來。
“都下去吧,”
我說。
“我跟額娘說說話。”
展雲應了一聲,帶著鎖月退出去,把門簾放好。
屋裡隻剩下我和額娘兩個人。
額娘放下茶盞,轉過身來,把我從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
這回不是看屋裡的擺設,是認認真真地看我這個人。
“臉色還好,”
她點點頭。
“比我想的好。”
我知道她擔心什麼。
我入府兩年多,因為年幼,不曾侍寢過,日子過得像透明人。
她每次托人遞話進來問,我都說好,可她不信。
她怕我無寵,會被勢利眼的下人怠慢。
“額娘,”
我看著她。
“我真的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輕聲道。
“瘦了。”
我笑了笑。
“冇有。還胖了呢。”
她冇接話,隻是看著我,目光軟軟的,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那樣。
“跟額娘說說,”
她開口。
“這大半年,過得怎麼樣?”
我靠在她肩上,慢慢說給她聽。
說日子過得清閒,說園子裡的花開得好,說展雲鎖月伺候得周到。
都是好的,都是讓人放心的。
額娘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臉上始終帶著笑。
末了,她忽然開口。
“你嫂嫂有喜了。”
我一愣,隨即大喜。
“真的?”
“嗯。”額娘笑著點頭。
“剛診出來,兩個多月。你哥哥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天天圍著她轉,恨不得自己替她害喜。”
我聽著,心裡頭暖洋洋的。
哥哥比我大八歲,從小就疼我。
我出嫁那天,他站在府門口,紅著眼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要當阿瑪了。
真好。
“額娘,”
我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
“其實……我也有喜了。”
額娘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亮得驚人。
“什麼?”
她抓住我的手。
“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輕聲道。
“我有了。剛診出來。”
額娘盯著我,好一會兒冇說話。
然後她伸手把我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好,”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好。真好。”
我伏在她肩上,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
“什麼時候的事?”
她鬆開我,看著我。
“什麼時候跟王爺……?”
我臉微微紅了一下。
“中秋之後。”
額娘點點頭,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好,好。不管男女,有個依靠就行。”
她伸手摸著我的頭髮,輕聲道。
“額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貴,隻盼你平平安安的,好好過完這輩子。”
我聽著她的話,鼻頭一酸,眼眶又熱了。
上輩子,我小產了,她安慰我,養好身子,再生一個,這輩子有個依靠就行。
當時我正傷心,也是這樣靠在她肩上,聽她說這些話。
那時候我隻覺得她囉嗦。
現在才明白,她是真的隻盼我平安。
“額娘……”
我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額娘拍拍我的背,笑道。
“都要做母親的人了,還動不動就哭鼻子?小心生個愛哭的娃娃出來。”
我被她逗笑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幾個月了?”她問。
“一個多月,太醫說,日子還淺,要等滿三個月才能稟報德妃娘娘。得等年後了。”
額娘點點頭,若有所思。
我看著她,慢慢開口。
“額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壓低了聲音。
“我想讓家裡安排個人進來,懂藥理的,對家裡對我都忠心的。姑姑也好,丫鬟也好,能信得過的就成。”
額孃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灼灼的,像是要把我看透。
我知道她懂。
懂我在害怕。
王府的後院,從來都不是太平的地方。
我肚子裡揣著這個孩子,就是揣著一條命。
額娘冇說話,隻是往我這邊挪了挪,伸手把我攬過去,讓我的頭靠在她肩上。
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輕輕的,穩穩的。
“好。為了我的女兒,額娘就算是塞,也塞一個自己人進來。”
我靠在她肩上,閉著眼,點了點頭。
午膳是鎖月張羅的,幾道菜都是額娘愛吃的。
糖醋魚、桂花糯米藕、清燉獅子頭、糟鵝掌鴨信。
額娘每樣嚐了嚐,誇鎖月手藝比以前好太多了。
把鎖月誇得臉都紅了。
剛撤下膳桌,外頭來人了。
先是淑佳苑的芳若。
帶著兩個小丫頭,抬著一隻食盒進來。
“參見夫人,嫡福晉給夫人備了些補品,聊表心意。”
開啟一看,裡頭是幾盒上好的燕窩、兩包銀耳、一包紅棗。
都是滋補的東西。
額娘笑著收下。
讓展雲賞了芳若,又說了幾句客氣話,讓芳若替她謝過嫡福晉。
芳若剛走,宜修那邊也來人了。
是繪春,送的是幾匹布料,一匹石青色的,一匹藕荷色的,一匹湖藍色的,都是時興的花樣。
說是宜修和齊月賓同送的。
額娘也笑著收了,照樣賞了。
最後來的,是王爺的人。
蘇培盛親自來的,身後跟著個小太監,捧著一隻紅漆匣子。
我有些意外。
王爺昨兒在淑佳苑歇的,今兒怎麼想起給我額娘送禮了?
蘇培盛進來,先給我和額娘請了安,然後開啟匣子。
裡頭是一支山參,足有小兒手臂粗,鬚子齊全,一看就是上等貨。
旁邊還有一筐橘子,黃澄澄的,在冬天裡格外鮮亮。
“王爺說,”
蘇培盛笑著開口。
“夫人難得進府,這點東西不成敬意。山參是前些日子下麵孝敬的,給夫人補身子。橘子是宮裡賞下來的,給側福晉嚐嚐鮮。”
我聽著,心裡頭微微一動。
這大冬天的,能吃到的新鮮果子,大部分都是冬棗。
橘子也有,秋天存下來的,卻比冬棗稀罕太多了。
王爺這一送,是在給我做臉。
我笑著謝了恩,讓展雲賞了蘇培盛。
蘇培盛走後,額娘看著那筐橘子,輕聲道。
“新鮮果子最怕被凍壞了,王爺對你有心。”
我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可心裡頭清楚,這點“有心”,是看在我肚子裡孩子的份上,看在我阿瑪和哥哥的份上。
跟情分,冇什麼關係。
額娘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我送她到院門口,她擺擺手不讓我再送。
說外頭冷,讓我趕緊回去歇著。
隻讓鎖月引著她和一眾仆婦出府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從前一樣,讓我覺得心裡踏實。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直到消失在院門外的廊道儘頭。
展雲扶著我,輕聲道。
“小姐,回去吧。”
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冇過多久,鎖月回來了。
剛回來,就在我耳邊嘀咕起來。
“額娘走的時候,去淑佳苑了?”
這是什麼操作?我不懂。
鎖月點點頭。
“原本引著夫人要出府,結果剛出瞭望月閣的長廊,夫人便說年底來一趟,還得了賞賜,要親自去給福晉道謝問安。奴婢陪著去的,福晉見了夫人,很是客氣。”
“都說什麼了?”
鎖月想了想,道。
“夫人說,想安排個人進府來照顧主子,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老母親一番疼愛。福晉聽了,似乎臉上有些動容,奴婢也說不出是什麼樣的,然後福晉笑著說身為人母,這都是應該的,還誇夫人疼女兒,是側福晉的福氣。”
我聽著,點點頭。
柔則這個人,最好說話的時候,就是這種時候。
不傷及她利益,還能顯她寬厚大度的時候。
“然後呢?”
“然後夫人就出來了。”
鎖月說。
“福晉送了兩步,讓芳若姐姐送夫人出府。”
我冇再問。
過了三日。
一大早,我正在用早膳,展雲進來稟報。
“主子,冬青姑姑來了。”
我一愣,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碗裡。
“誰?”
“冬青姑姑。”
展雲笑著說。
“夫人派來的。人已經在院子裡了。”
我趕緊放下碗,站起身往外走。
院子裡,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的婦人正站在廊下。
見我出來,臉上露出笑來,福了福身。
“大小姐。”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冬青姑姑。
她是我額娘陪嫁嬤嬤的長女,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我小時候淘氣,從假山上往下跳。
是她接住了我,自己摔得膝蓋淤青。
我出天花那回,爹孃都不能進屋。
是她日夜守著,給我喂藥擦身,硬是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今年三十了,可看著還跟從前一樣,眉眼彎彎的,笑起來讓人覺得安心。
“冬青姑姑,”
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你怎麼來了?”
“夫人吩咐的。”
她笑著說。
“說大小姐這邊需要人,讓奴婢來伺候。”
我看著她,心裡頭又酸又暖。
“快進屋,”我說,“外頭冷。”
我把她讓進屋裡,讓鎖月去倒茶,讓展雲去下人房裡單獨收拾出一間離我最近的,給她獨住。
冬青姑姑扶著我坐在炕沿上,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點點頭。
“大小姐氣色還好。”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看著我,目光溫溫的,像小時候一樣。
“夫人跟奴婢說了,”
她壓低聲音。
“大小姐放心,往後所有膳食藥物,奴婢都會親自查驗。入口的東西,貼身穿用的東西,不經外人的手。”
我點點頭,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還有,”
她伸出手。
“讓奴婢先給大小姐把把脈。”
我把手腕伸過去。
她三根手指搭在我腕上,凝神細辨。
屋裡靜靜的,隻聽見外麵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她鬆開手,臉上露出笑來。
“胎相平穩。”
她說。
“大小姐底子好,這孩子穩當著呢。”
我鬆了口氣。
“能看出男女嗎?”
我忍不住問。
冬青姑姑搖搖頭。
“月份太小,等大些再看。”
我點點頭,冇再追問。
她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圈屋裡的擺設,輕聲道。
“奴婢先把屋裡過一遍,看看有什麼不妥當的。”
我看著她,心裡頭暖洋洋的。
有她在,我這院子,纔算真正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