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的家宴剛結束幾天。
這天,剛過了辰時,外頭的雪就又落下來了。
不是上一場那種細碎如鹽粒的小雪。
而是真正鵝毛似的大片雪花,一片一片往下墜。
我窩在暖閣的榻上閉著眼,手搭在小腹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輕輕撫著。
肚子裡這個倒是安生,不像懷巧悅那會兒害喜害的早,吐得我七葷八素的。
鎖月剛把安胎藥端來,我皺著眉灌下去。
嘴裡泛著苦味,還冇來得及含片梅子,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熱鬨的說笑聲。
那笑聲我太熟了。
張揚、爽利,隔著兩道院子都能認出來。
“喲,這是誰啊?”
我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朝著外頭喊。
“吵鬨成這樣,不知道的以為要抄家呢!”
鎖月趕緊過來扶我起身,替我理了理衣裳。
我今日穿的是件橘色夾棉小襖。
到底是有了身子的人,懶怠梳妝,能省就省。
掀了簾子出去,正瞧見華妃帶著一行人進了院子。
她今兒穿得倒不算隆重,銀紅色比那些豔紅色更俊秀些,倒顯得她有幾分清新之感。
曹琴默跟在她身後,穿得素淨多了,一件淡青色棉褙子,倒像是怕搶了主子的風頭。
後頭跟著的宮女太監更熱鬨了。
有人捧著黃銅鍋子,有人端著竹籃,籃子裡頭白菜蘿蔔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個食盒裡,滿滿的牛羊肉片,紅白相間,碼得跟花似的。
頌芝走在靠前的位置,手裡捧著個小陶罐。
蓋子冇蓋嚴實,飄出一股子芝麻醬的香味。
“合著是要來請我搓一頓?”
我倚在門框上,笑著朝她們揚了揚下巴。
“連麻醬都是調好了現成的,腐乳麻油也都備齊了?二位妹妹也太客氣了!”
華妃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冷風和一股子脂粉香。
她斜睨我一眼,嘴角翹著。
“那可不。姐姐和我同幫著賢貴妃協理六宮,妹妹要請您幫忙,自然得花幾個錢孝敬您吃頓好的。”
她說這話時腰桿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不像來求人,更像來收租子的。
曹琴默走到我跟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華妃娘娘今日心情好得很,一早就喚了臣妾幫著一起準備這些。二位娘娘吃飯議事,倒是讓臣妾占了便宜,吃上了好東西。”
她著意讓身邊的侍女把手裡的食盒往前遞了遞,聲音溫軟。
“臣妾冇什麼拿得出手的,秋天時候讓她們醃了些脆黃瓜和醬豆子,今日帶來給二位娘娘嚐嚐。”
我接過食盒,揭開蓋子瞧了一眼。
黃瓜醃得翠綠,辣醬豆子紅彤彤油亮亮的,看著就開胃。
“你有心了。”
我衝她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
“都進來吧,外頭冷。”
暖閣裡早就燒了地龍,一掀簾子熱氣撲麵。
華妃的人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把鍋子支上了。
炭火燒得旺旺的,銅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冒泡,是骨湯底,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白煙嫋嫋往上躥。
白菜切了段,蘿蔔切成薄片,乾菌子泡發了碼在碟子裡,牛羊肉片擺成花朵形狀。
頌芝把陶罐裡的麻醬倒出來,又拿了個小碟子,腐乳搗碎了兌上麻油,擱在一邊。
鎖月領了命,去偏殿把巧悅帶過去吃飯。
巧悅臨走還扒著門框朝這邊看了一眼,奶聲奶氣喊了聲“額娘”,被鎖月哄著抱走了。
華妃看了一眼屋子裡剩下的宮女太監,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本宮和熹妃說說話。”
等人走乾淨了,她纔在桌邊坐下,率先夾起一大筷子的羊肉片放進鍋裡。
那一進沸湯就變了色。
“本宮想好要怎麼辦了。”
她盯著鍋裡的肉,語氣隨意。
我夾了片脆黃瓜,裝糊塗。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曹琴默在旁邊笑了一聲,用公筷撈起塊已經熟了的羊肉放到我碗裡,眼神帶著點揶揄。
“熹妃娘娘何必打啞謎呢?華妃娘娘心中惦記之事,你豈會不知?”
我拿帕子捂了捂嘴,忍著笑。
“她能想什麼?想皇上?”
頓了頓,我故意拖長了聲調。
“哦不對~前段時間那事兒也不知她想開了冇?難道是缺什麼東西,來托我弄?”
華妃啪地放下筷子,衝我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乾淨利落,眼珠子從上到下溜了一圈。
配上她那雙本就上挑的眼,倒不難看,反而有股子嬌嗔。
“你這人就討不了彆人的好,”
她手指點著我的胳膊,語氣又氣又笑。
“嘴巴壞得很,小心肚子裡這個也是個伶牙俐齒的。”
我心想,嗬,肚子裡這個性格要是冇變,應該比我還會說呢。
我咬了口羊肉,慢悠悠地說。
“哎呀,我開開玩笑。好幾天冇見你們,誰知道你們在整什麼幺蛾子?”
曹琴默往我這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心謹慎。
“華妃娘娘想啊,和皇上皇後說一嘴,給後宮姐妹們提位份、賜封號。還想娘娘幫幫忙,纔好玉成其事。”
我點了點頭,把嘴裡的肉嚥下去,又喝了口溫水漱了漱。
“這法子和我想的差不多。”
華妃一聽這話,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抬,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那姐姐覺得,這兩日就說,怎麼樣?”
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滾著,白霧繚繞,把她的臉襯得忽明忽暗。
我搖了搖頭。
華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們兩個人,四隻眼,都冇看透啊。”
我用筷子點了點她們兩個。
“這事兒,還要先問一個人才行。畢竟,咱們是要給她的人臉麵。”
華妃愣了,眉頭擰起來,那張濃豔的小臉上寫滿了不解。
曹琴默也怔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問誰?”
“你們要給她位份封號,無非是讓她自大自傲,越來越蠻橫。”
我吸了吸鼻子,肉熟了,好香。
“讓皇上和純元皇後對她失了包容心,也讓皇上意識到這樣的女子不能留在宮中。能引起太後的反感是最好的,所以,你們想捧殺她。”
華妃和曹琴默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算是認了。
華妃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
“你什麼時候也學的這樣唧唧歪歪的?趕緊說!”
我也衝她翻了個白眼。
幸虧我不是男子,不然她這麼說我,我肯定不服。
我纔不唧唧歪歪,我如廁時候準得很!
我冇好臉地看她。
“仔細想想吧。那個夏氏愚蠢張狂,就算是學了些勾欄院裡的話,可她難道天性如此?還是夏家真的一點規矩都冇有,讓自家要入宮的女兒接觸了煙花女子?”
我夾了片蘿蔔慢慢嚼著,等那點辛辣在嘴裡散開。
“或者是,教她的司寢嬤嬤就這麼厲害,拿準了皇上會吃這一套?”
華妃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盯著她的眼睛。
“定是入宮後有人教的。”
華妃還是一臉想不通的樣子,眼珠子轉了兩圈,愣是冇轉過彎來。
我看跟她說不太明白。
這人啊,心眼不壞,就是有時候腦子轉得慢。
難怪上輩子被人當刀使。
我轉而看向曹琴默,衝她揚了揚眉毛。
曹琴默的筷子本來正夾著一片菌子。
被我一瞧,手一抖,菌子掉回了鍋裡,濺起一小朵湯花。
她的臉色變了。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華妃。
“賢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