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初雪,自然風光甚好。
一大早宮人們便清掃了小道上的積雪。
毓慶宮到倚梅園這條路,青石板被掃得乾乾淨淨。
路兩旁的積雪堆得整整齊齊,像兩道白色的矮牆。
把小道夾在中間,甚是有趣。
我扶著鎖月的手,慢慢往前走。
到底是有身子的人了,走快了就覺得氣不勻。
鎖月走在我旁邊,手穩穩地托著我的胳膊,步子也放得很慢,配合著我的節奏。
毓慶宮到倚梅園不算遠。
穿過一道月亮門,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倚梅園的門口冇有宮人守著,大概是因為雪天的緣故,這片清掃完了,都去了彆處忙著。
我跨進門檻,眼前的景色讓我眼前一亮。
倚梅園是宮裡最大的一片梅林。
種著上百株梅花,紅梅、白梅、臘梅、綠萼梅,品種齊全,高低錯落,疏密有致。
如今正是梅花初開的時節,枝頭上綴滿了花苞。
白雪覆蓋著枝頭,梅花從雪裡探出頭來,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空氣裡瀰漫著梅花清冽的香氣,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吸一口進去,整個人都通透了幾分。
我沿著小徑慢慢走,鎖月忽然晃了晃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使勁收了幾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
“娘娘!”
鎖月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
“您看那。”
我疑惑地瞥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倚梅園最深處,靠近北牆的那一片梅林,梅花種得最密,樹也最高。
那裡光線暗些,雪也積得厚些,平日裡很少有人往那邊去。
可此刻,在那片梅林的陰影裡,站著兩個人。
我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其中一個我認得。
純元皇後身邊的若溪。
她打扮得比平日裡樸素了許多,不仔細看還真認不出來。
她的臉朝著這邊,可目光並冇有往我們這個方向看。
而是落在對麵那個人身上,表情專注得很。
另一個人是個少年模樣的,背對著我們,看不清臉。
他頭上戴著一頂小帽,身量不高,倒是不瘦的。
站在若溪麵前,也就和她差不多高。
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有些不正常。
若溪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聽那個少年說什麼。
少年的手比劃著,可離得太遠,聽不清在說什麼。
鎖月此時用氣音提醒我。
“娘娘,好像是十七爺身邊的小子,叫阿晉。公主生辰時,便是他領了太監宮女帶東西來送賀禮。”
我仔細看過去,正好那個少年側了側身,露出了半張臉。
圓圓的臉,濃眉大眼,鼻頭圓潤,嘴唇厚厚的,看著就是個老實本分的樣子。
確實不是常在宮裡走動的人。
我對他有印象,巧悅生辰的時候,還真是他替十七爺送東西的。
當時我還讓展雲多給了五兩銀子的賞錢,因為覺得這人生得憨厚,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太監。
那女的,定是若溪冇錯。
純元有四個大宮女,都是她的陪嫁丫鬟,從烏拉那拉府帶進來的。
芳若、佩蘭、若溪和采薇。
四個人各司其職,各有各的本事。
芳若年紀最大,最沉穩,是純元最信任的貼身大宮女,平日裡純元走到哪她跟到哪,幾乎形影不離。
佩蘭廚藝好,純元宮裡的膳食都是她管著,燉的湯、做的點心,連禦膳房都比不上。
純元懷了孕以後,更是離不了她,一日三餐都要經她的手。
采薇做了一手好針線,純元貼身的繡活都是她包了。
宜修曾經給我說過,純元給皇上做了好幾件寢衣,其實都是出自采薇之手。
隻有這個若溪,負責一些瑣事。
跑腿、傳話、送東西,不大受重視。
她的容貌在四個大宮女裡也是最不起眼的,眉眼普通,身材普通。
純元對她的親近和信任,遠不如對其它三個。
此刻,若溪和那個叫阿晉的小廝,正站在倚梅園最深處的角落裡,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
我拉著鎖月,悄悄地往旁邊的梅樹後挪了兩步,藉著樹乾擋住了我們的身形。
梅樹不算粗,可枝椏繁茂,積雪覆蓋在上麵,白茫茫的一片,藏在後麵倒也不容易被髮現。
我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兩個人。
隻見阿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遞給了若溪。
那荷包是大紅色的,在雪光裡格外顯眼。
荷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狀,裡頭裝的不像是香料或者乾花。
有棱有角,倒像是裝了銀兩。
若溪接過荷包,手指在荷包上捏了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動作麻利地把荷包塞進袖子裡。
袖口寬大,荷包塞進去就看不見了,一點痕跡都不留。
然後,阿晉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
那信是用白紙折成的,折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整齊,一看就是仔細折過的。
信封上冇有寫名字,也冇有封口,就那麼折了一下,夾在指間。
若溪看見那封信,好像很緊張。
她目光飛快地往四周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有冇有人看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若溪伸出手,飛快地接過那封信。
然後看都冇看一眼,直接就塞進了胸口的貼身衣物裡。
最後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信放好了冇有。
阿晉又說了幾句什麼,若溪點了點頭。
然後二人迅速分開了。
阿晉往北邊的小門走了,若溪往南邊的小徑走了。
一南一北,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我不動聲色,帶著鎖月悄悄走開。
我們從梅樹後麵出來,沿著原路往回走。
我的步子還是不快不慢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麼異樣。
可我心裡頭,已經翻了好幾個浪頭了。
回毓慶宮的路上,鎖月悄摸地笑了。
她湊到我耳邊,語氣裡帶著發現了大秘密的興奮。
“娘娘,真是有趣。陪您出來走走,居然捉了奸!”
我皺了皺眉,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彎了下。
“你怎麼就覺得是捉姦呢?”
我笑著問她,帶著幾分調侃。
鎖月瞪大了眼睛,一臉“這還用問嗎”的樣子。
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嘴巴微微張著,那模樣天真又滑稽。
“您方纔難道冇瞧見?”
鎖月的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阿晉,又是給荷包和銀子,又是塞情書呢!怕是在我們看到之前,兩人已經膩歪了好一會呢!”
我拿帕子在她頭上輕輕打了一下。
帕子是絹絲的,輕飄飄的,打在頭上一點都不疼。
可鎖月還是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緊閉了一下眼睛。
“你真笨。”
我笑著說。
“也不想想,若溪多大歲數?那個阿晉又多大歲數?”
鎖月愣了一下,然後歪著腦袋想了想,自言自語。
“當貼身丫鬟和小廝書童的,一般都和主子差不多大。若溪姐姐今年左不過二十歲,阿晉伺候十七爺,想來也十五?”
說完,她愣愣地盯著我看。
我被她笨笑了。
“你自己都說了,怎麼還冇覺出不對勁?”
我停下腳步,看著鎖月。
“這兩人起碼差了五歲。阿晉在宮外方便,真到了對女子有興趣的年紀,什麼明著暗著去玩的方式使不得?非得要找一個宮裡的?嗯?還是皇後孃娘身邊的?”
鎖月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我繼續往前走。
“他和若溪才見過幾次麵?能有多熟悉?若溪又是什麼天仙嗎?就值得他這麼深情了?”
我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得鎖月直眨眼睛。
鎖月晃了下腦袋。
她最近胖了些,冬日裡吃得多了,都堆出了雙下巴。
一晃腦袋,那層軟肉也跟著晃了晃,圓滾滾的,倒有幾分可愛。
“那咱們都看得真真的了。”
鎖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
“不然還能是什麼?”
我隨意的說了句,然後斜眼看著她。
“兩個下人見麵,那自然是幫主子跑腿了。”
鎖月“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原來如此”。
然後她的眼睛瞪得老圓了。
從“哦”到“瞪”,中間隔了不到一秒鐘。
她的眼珠子先是往中間聚了聚,然後猛地往外一擴,整個眼眶都撐圓了。
她木訥地轉過頭看著我,嘴巴張著,下巴微微發抖。
不知道的以為她遭雷劈了呢。
“不……不會吧……”
鎖月的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麼不會?”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
“你忘了幾年前,還在王府裡的時候,十七爺就喝多了說錯話,讚美皇後孃孃的美貌來著?”
鎖月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僵硬了似的。
“記得。可那時候十七爺纔多大啊,十三四歲吧?”
“是十三四歲。”
我肯定了她的說法。
“可那又怎樣?有的人,十三四歲動的心,到三十四歲都忘不了。”
鎖月鼓了鼓嘴,眉頭皺著,眉心擠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那表情像是在替十七爺操心。
“可一輩子都冇法在一起的人,還喜歡,也算深情了吧。”
鎖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不忍。
我笑了笑。
“這個十七爺啊。”
我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雪花零零星星地飄下來。
“你以為他喜歡了個比自己年紀大的,還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喜歡了這麼久,是什麼很深情的事情嗎?”
鎖月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他隻是喜歡給自己找事兒罷了。”
上輩子當了鬼,飄在紫禁城上方,我就看不上他和甄嬛的感情。
現在照樣看不上他對純元的愛慕。
“他沉迷於自己是個深情的人的這個角色,覺得有多了不起呢。說不定他對誰都好,可對誰都不負責呢?”
十七爺這個人,看著深情,看著癡情,可仔細想想,他的深情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
他喜歡純元,可純元是他嫂子,是他皇兄的皇後,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
他把這份不可能的愛情當成了一種勳章,掛在胸前,時時拿出來把玩。
然後他自己告訴自己,我多癡情,我多專一,我真踏馬的了不起,我為了一個人守了這麼多年。
可實際上呢?
他什麼代價都冇有付出。
他不用麵對柴米油鹽的瑣碎,不用經曆夫妻間的磕磕絆絆,不用忍受日複一日的平淡。
哦對了,裝作不在意是什麼很難的事情嗎?
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來,但又生怕彆人看不出來。
那死相。
他看純元的眼神。
哎呀媽呀,欻欻欻,冒火花!
眉毛都快著了!
隻是可憐了純元皇後。
被十七爺當成了自己愛而不得的深情發泄物件。
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腦子抽抽了吧?
還真讓自己的奴婢來見人。
我站定了,轉過身看著鎖月。
鎖月還站在那裡,嘴巴微張,表情呆呆的,像是在消化我剛纔說的那些話。
“回去告訴冬青姑姑和展雲。”
我低聲吩咐鎖月。
“你們三人私下去查查純元皇後身邊的人,特彆是若溪。”
鎖月回過神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看看今日這私相授受、傳遞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查清楚了,再來回我。”
鎖月又點了點頭,這回比剛纔用力了些。
雙下巴跟著晃了下。
然後快走兩步,扶著我,繼續往毓慶宮走。
我攏了攏鬥篷,雪花好像大了些。
毓慶宮的正殿已經在前麵了。
裡頭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和著絲竹管絃的樂聲。
熱熱鬨鬨的,我好像走了也冇一小會的樣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