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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太久,掙紮了太久,幾乎快要絕望了。
“徐嘉欣同誌,我們代表教育局,向你表示最誠摯的歉意,由於我們工作的疏忽和監督不力,讓你受委屈了。”
那位麵容嚴肅的女乾部,此刻語氣真誠:
“你的成績已經更正,錄取工作會立刻跟進,首都舞蹈學院那邊,我們會專門去函說明情況,確保你能順利被錄取。”
趙老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說:
“孩子,你是好樣的!冇被困難打倒!以後到了首都,好好學習,跳出個名堂來,給你媽媽爭光!”
徐嘉欣的眼淚奪眶而出,但這次,是喜悅的、釋然的淚水。
她終於......憑著自己的堅持和一點運氣,爭回了屬於她的公平。
送走了教育局的同誌和趙老,徐嘉欣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不是悲傷,而是長久壓抑後的宣泄,是絕處逢生的後怕,是終於看到曙光的確信。
她做到了。
冇有依靠任何人,她為自己爭出了一條路。
哭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冬日的街道,行人匆匆,但陽光正好。
新的生活,真的要開始了。
幾天後,首都舞蹈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通過加急信件,送到了招待所。
徐嘉欣開始收拾行裝。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母親的遺照,還有那張珍貴的錄取通知書。
離開省城的前一天,她去了一趟郵電局,給夏老首長彙去了一小筆錢。
附言隻有兩個字:藥費。
她恨夏顏歌,但無法遷怒那位一生正直、卻因女兒而晚節不保的老人。
這筆錢微不足道,但是她的一點心意。
從郵電局出來,她在街角,又一次看到了霍北望。
他好像一直等在那裡,遠遠地看著她。
這次,他冇有上前,隻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
徐嘉欣也看到了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霍北望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對她,緩緩地、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了人流中。
徐嘉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這個軍禮,意味著什麼?道歉?告彆?祝福?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了。
五年後,首都,國家大劇院後台化妝間。
鏡子前的女人,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舞衣,正在由化妝師仔細地上妝。
她的麵容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和蒼白,多了幾分成熟與沉靜。
眼眸清亮,長髮被高高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徐老師,您今天狀態真好!”
年輕的小化妝師一邊為她描畫眼線,一邊由衷地讚歎:
“這次出國巡演回來,感覺您的氣場更穩了。”
徐嘉欣微微一笑:“辛苦你們了。”
五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
五年前,她揣著錄取通知書,隻身來到首都舞蹈學院。
從最基礎的功課補起,如饑似渴地學習專業知識,同時積極治療身上遺留的傷痛。
她知道自己起步晚,比彆人付出了更多汗水和時間。
她的努力和天賦很快得到了老師的認可。
大三時,她主演的原創舞蹈《新生》在全國大學生藝術節上獲得金獎,她也因此被國家歌舞團看中,提前簽約。
進入國家歌舞團後,她更是珍惜每一個機會。
從群舞到領舞,從國內演出到國際交流,一步一個腳印。
去年,她隨團出訪歐洲三國巡演,擔任主要舞者,獲得了國外媒體和觀眾的高度評價。
如今,她是團裡最年輕的主要演員之一,也是編導組重點培養的物件。
事業上的成就,讓她徹底擺脫了過去的陰影,整個人散發著自信從容的光芒。
“徐老師,有您的花!”
一個工作人員抱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走進來,花香瞬間瀰漫了化妝間。
花束裡夾著一張卡片,上麵是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
“祝演出成功,願你永遠翱翔於屬於自己的舞台, 夏伯伯”
是夏老。
這些年,這位正直的老人一直關心著她的成長,像對待自家子侄一樣。
徐嘉欣心裡一暖,讓工作人員把花插好。
今晚,是國家歌舞團年度重點劇目《絲路長歌》的首演。
徐嘉欣在劇中飾演穿越戈壁、傳播文明的唐代舞姬,有一段長達八分鐘的獨舞,是劇目的華彩篇章。
化妝完畢,她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
鏡中的女子,明眸善睞,顧盼生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軍區大院唯唯諾諾、在省城招待所惶然無助的徐嘉欣了。
“徐老師,準備候場了!”舞台監督在門口喊道。
徐嘉欣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提起裙襬,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
燈光、音樂、觀眾期待的竊竊私語......一切就緒。
大幕緩緩拉開。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西北某市,一個普通的機關家屬院裡。
霍北望端著一碗剛剛煮好的麪條,走進略顯昏暗的客廳。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鬢角已經有了些許白髮,但身姿依舊挺拔。
五年前那場風波後,他被調到這裡,擔任一個閒職部門的副職。
日子清閒,卻也平淡。他拒絕了所有介紹物件的好意,一直獨身。
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張有些年頭的報紙。
上麵有一小塊報道,配著一張模糊的舞台照片,標題是:《青年舞蹈家徐嘉欣榮獲“百花獎”最佳舞蹈表演獎》。
這是他能找到的,關於她的最近的訊息。
他坐下,慢慢吃著麪條。
電視裡正在播放新聞,他冇有看,隻是聽著。
吃完麪,他收拾好碗筷,走到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冇有太多擺設,隻有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泛黃的、邊緣有些破損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穿著碎花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對著鏡頭,笑得羞澀而燦爛。
那是很多年前,文工團一次下鄉慰問演出時,彆人抓拍的徐嘉欣。
他後來不知怎麼,從團裡的宣傳欄裡偷偷把這張照片揭了下來,一直保留著。
這大概是他擁有的,關於她的唯一一件東西了。
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少女的笑臉,霍北望的眼神深邃而複雜。
有愧疚,有懷念,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無聲的祝福。
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這就夠了。
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遇到她母親,被她母親所救。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冇有珍惜她,反而給了她那麼多傷害。
他這輩子最欣慰的事,是看到她最終掙脫枷鎖,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窗外,西北的風呼嘯著掠過。
屋內,燈光溫暖而安靜。
他的餘生,或許都將在這平淡的思念和懺悔中度過了。
這是他應得的。
而屬於徐嘉欣的舞台,纔剛剛拉開最絢爛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