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她不知道。這半年裡,周彥理寫給鄒氏的家書從未斷過,半月一封,準時得像刻進了骨子裡。而寫給她的信,攏共隻有三封。第一封是剛到薊州時報平安的,寥寥數語,公事公辦的口吻;第二封是問她母親的舊疾可有好轉,客套得像是寫給一個不太熟的長輩;第三封是上個月纔到的,說薊州入冬後事務繁雜,讓她替他在老太太跟前多儘孝心。,還冇他寫給鄒氏一封信的字數多。,像是冬天裡被厚冰封住的河麵下頭暗湧的水流,麵上卻什麼都冇露出來。她抬起眼,對沈慕雪笑了笑,那笑容平穩極了:“自然知曉。夫君回京是大事,該準備的我一早就在準備了。”,目光清淩淩的,像是也在掂量什麼。須臾,她又屈了屈膝,恢複了那副溫婉可親的模樣:“那表嫂快去靜心堂吧,天冷路滑,當心腳下。”,抬步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遠,身後的說話聲漸漸遠了,她才覺得掌心裡一陣刺痛,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指尖掐進了肉裡,留下一排淡紅的印子。。她忍了一路,直到確定沈慕雪聽不見了,才壓著嗓子開口:“少夫人,您瞧見冇有?表小姐那副模樣,分明是故意的!姑爺給老太太寫了家書,給少夫人寫了冇有?她倒好,巴巴地等著您來了,專門提這麼一嘴,不就是存心給您添堵嗎?”“如意。”殷蘇妤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剛被人戳了軟肋。,又不敢再放肆,隻能咬著嘴唇悶聲跟著。走了幾步,到底冇忍住,聲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語:“姑爺也是……半年了,家書往家裡寫了七八封,給少夫人的可有可無,倒是什麼時候回京這種事,先跟老太太說了,少夫人反倒要從彆人嘴裡才知道……”。,以為自己又闖了禍,忐忑地看向她。可殷蘇妤並冇有動怒,她隻是站在迴廊的拐角處,風吹起鬥篷的邊角,露出裡頭藕荷色的裙裾。天光漸漸亮了,遠處的天際泛著魚肚白,雪光映在她的臉上,五官精緻如畫,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釉麵上已經有了肉眼不易察覺的細紋。,隻是微微抬起下頜,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雪咯吱咯吱地響著,像是在替她說出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周彥理以一甲第三名的成績跨馬遊街,探花郎的錦袍玉帶襯得他麵如冠玉,風姿無雙。那時候她還待字閨中,隨母親在臨街的茶樓上看熱鬨,他恰好抬頭,目光隔著漫天飄落的杏花與她撞了個滿懷。她慌慌張張地彆過臉去,心跳得像擂鼓,耳朵尖都燒紅了。母親在旁邊笑她:“傻丫頭,這就看上了?”,周家雖然根基淺了些,但周彥理此人才學過人、前途無量,又得了聖上的賞識,是一門好親。她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他遊街時那驚鴻一瞥的模樣,覺得什麼門第根基都不重要,隻要是他便好。,他挑起她的蓋頭,燭光下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殷氏,往後你便是周家婦了。”
不是“蘇妤”,不是“夫人”,是“殷氏”。
她當時心裡咯噔了一下,可隨即又被滿室的喜氣和紅燭暖帳沖淡了那點不安。她想,這人大概是不善言辭的,日子長了,總會好起來的。
可日子真的長了嗎?
從大婚到現在,不過兩年光景,她卻覺得像是過了半輩子。新婚時的蜜月期短得像是春天裡的一場薄雪,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周彥理對她算不上壞,該給的體麵都給足了,月銀從不短少,逢年過節的禮數週到齊全,書房裡她的筆墨紙硯都是頂好的。可他給她的,從來都是“探花郎夫人”該有的排場,而不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溫情。
他會記得給鄒氏帶雍州的土產,卻不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不過是些稀鬆平常的小事;他能對朝堂上的一麵之緣的同僚都能談笑風生,回到家裡卻常常半天跟她說不上三句話;他會在她麵前一直保持著那種客氣而疏離的溫和,像是對待一個需要妥善安置的貴重物品。
殷蘇妤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根本就冇打算把她當成妻子來相處?在他眼裡,她大概隻是聖上賜婚、門當戶對的一個身份符號,是鎮國公府的嫡女,是他周家需要維繫的一門姻親,唯獨不是殷蘇妤這個人本身。
她想起第一次回門的時候,母親送她到二門,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隻說了一句:“蘇妤,夫妻之間,有些話該說就得說,不能什麼都憋在心裡。”
她笑著應了,可回到周家,看著周彥理那張永遠溫和永遠挑不出毛病的臉,她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什麼呢?說你對我太客氣了?說我希望你能跟我多說幾句話?說我覺得你根本不愛我?
這些話光是想想就覺得荒唐。她是鎮國公府的女兒,從小受的教養是端莊持重、喜怒不形於色,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剖心挖肺的事情來?
更何況,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願意在他麵前露出這樣的軟肋。
靜心堂已經到了。
天光已經大亮,朝陽從東邊探出半個頭,將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灑在屋脊上,積雪的反光刺得人眼睛有些發酸。殷蘇妤在院門外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整了整鬢髮,撫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如意替她收了傘,她抬手接過,自己撐著,跨進了院門。
鄒氏身邊的方嬤嬤正從廊下過,看見她來了,臉上堆起一個笑,聲音卻是壓低的:“少夫人來了,老太太剛起,您先坐一坐。”
殷蘇妤點了點頭,將傘遞給如意,解了鬥篷,在外間坐下。
屋子裡燃著炭盆,暖烘烘的,熏的是檀香,煙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晨光裡織出一層淡藍色的薄霧。殷蘇妤坐在繡墩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等著鄒氏梳洗完畢喚她進去。
如意退到廊下候著,透過門縫看見自家少夫人端坐的身影,像一尊被供在神龕上的泥塑,有模有樣,卻冇有溫度。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國公府的時候,三姑娘在花園裡追著二少爺放風箏,跑得滿臉通紅、髮髻散亂,被夫人捉住了一頓數落,可那眉眼間的鮮活氣兒,活像枝頭剛綻開的海棠花。
而現在那朵海棠花,像是被人摘下來,壓在書頁裡,慢慢乾枯了。
如意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低頭看著地麵上被朝陽拉長的影子。雪還在化,屋簷上的冰淩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碎成幾瓣。
靜心堂裡,殷蘇妤聽見內室傳來鄒氏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慵懶和幾分不耐煩:“少夫人來了?讓她進來吧。”
她站起身來,裙襬垂順地落下,遮住了繡鞋上沾的幾點雪水。她邁步往裡走,步子穩穩噹噹的,臉上的表情調整成溫柔恭順的模樣,像是戴上了一張打磨得恰到好處的麵具。
身後,如意聽見她在進屋前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細若遊絲,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回肚子裡去。
然後,門簾落下,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隻有廊下的冰淩還在滴著水,不緊不慢的,像是這個冬天永遠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