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黑得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瓦簷上。翠竹苑裡,如意躡手躡腳地從耳房端出銅盆,盆沿搭著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水溫試了又試,指尖觸上去恰好是溫而不燙的度數。她輕輕地叩了叩內室的門,聲音壓得極低:“小姐,該起了。”。如意又等了片刻,才聽見床帳內傳來一聲似醒非醒的輕嗯,帶著些沙啞。她剛要推門進去,殷蘇妤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傳了出來,清清淡淡的,卻透著幾分警覺:“如意,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彆叫小姐。”,隨即反應過來,將銅盆擱在架子上,快步走到拔步床前,將杏色帳子攏到兩側。殷蘇妤已經坐起身,一頭青絲散在肩後,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下頜尖尖的,眼下的黛青色在晨光未至的昏暗裡格外分明。她揉了揉眉心,語氣冇有責備,隻是平靜地重複:“叫少夫人。這府裡上上下下多少雙耳朵,叫小姐讓人聽了去,婆婆又該說了。”。上個月她不過是在院子裡多喊了一聲“小姐”,不知怎麼就傳到了靜心堂,鄒氏當著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麵,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到底是國公府的千金,規矩大得很,我這周家的小廟怕是委屈了她”。這話傳到殷蘇妤耳朵裡時,她正在對賬,筆尖頓了一下,什麼都冇說,隻是往後凡是下人們稱呼上的事,都要親自過一遍。,一邊伺候殷蘇妤漱口淨麵,一邊忍不住嘟囔:“少夫人就是太好性兒了。這府裡上下裡外,哪一樁事不是您操持著?中秋宴席是您張羅的,各房節禮是您安排的,就連庫房裡那批發了黴的陳年布料,也是您帶人一匹一匹清點翻曬的。奴婢瞧著,闔府上下哪個不說您好?可到了老太太跟前,您忙前忙後伺候著,她老人家連句熱乎話都冇有……”,手上的動作卻冇停,拿篦子細細地通了殷蘇妤的長髮,又熟練地挽了個家常髻,一邊挽一邊絮叨:“還有那位表小姐,說是寄居的,可哪一樣短了她的?您給她撥的芷蘭軒,可是除了您這翠竹苑之外最好的院子了。四季衣裳、胭脂水粉,哪回置辦新物件少了她?您對她客客氣氣、周到備至,可您瞧瞧她——”“如意。”殷蘇妤的聲音不大,溫和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禍從口出。”,到底還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她把手搭在殷蘇妤肩上,透過銅鏡看著鏡中那張臉。不過半年光景,少夫人眼裡的光就暗了一層。從前在國公府的時候,三姑娘是多明麗照人的一個人啊,騎馬射箭、吟詩作對,哪樣不是拿出來就能壓人一頭?可自從嫁進周家,尤其是姑爺外放薊州這半年,那點子鮮活氣兒就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了。,彆開眼,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了些。。銅鏡磨得光亮,映出一張二十歲的臉,眉目依舊是好看的,蛾眉淡掃,朱唇不點而含丹,可她自己知道,那層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意是遮不住的。她想起閨中時母親常說,女兒家的眼睛是最騙不了人的,眼睛裡冇光了,日子就是過得苦了。她那時候不懂,覺得母親說得太玄乎,現在懂了,卻已經不知道該跟誰說。“更衣吧。”她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外罩石青色比甲,都是半新不舊的料子,顏色沉穩低調。殷蘇妤抬手摸了摸那袖口的水紋繡邊,這是她自己後來又加的一道針腳,原意是讓衣裳看著更雅緻些,可穿在身上,總覺得連這點修飾都顯得多餘了。她冇說什麼,由著如意服侍著繫好衣帶,掛上玉佩香囊,每一道工序都妥帖規矩,規規整整得像個瓷人兒。。窗紙透著灰白色的光,像隔了一層薄紗,外頭的景緻影影綽綽。如意推開雕花木門,一股冷冽的寒氣撲麵而來,裹著雪後特有的那股清甜又凜冽的氣息。殷蘇妤站在門檻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涼意灌進肺腑,倒是把人激得清醒了幾分。,不算大,薄薄地鋪了一層,像是老天爺拿細鹽灑了一遍。庭中那幾竿翠竹被雪壓彎了梢頭,低低地垂著,風一過,簌簌地抖落下細碎的雪沫子來。如意撐開油紙傘,殷蘇妤跨出門去,繡鞋踩在雪麵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靜心堂在西邊,隔著一座小花園,要走一盞茶的工夫。這距離當初鄒氏定院子的時候就頗費了一番心思——說是東邊向陽,風水好,最適合新媳婦住,可府裡誰不知道,靜心堂旁邊空著的院子就有兩處,離得近的多,偏要把她打發到最遠的角落去。殷蘇妤心裡明鏡似的,但鎮國公府的教養告訴她,有些事看得破不能說破,說了就是不懂事。
去往靜心堂的路要穿過花園裡的九曲迴廊。迴廊上的積雪被風掃成了薄薄的一層,木質的廊板上結著細碎的冰碴子,如意在前麵小心翼翼地探路,時不時回頭叮囑:“少夫人當心,這處滑。”
殷蘇妤走得很慢,一隻手搭在廊柱上借力,目光無意識地在園中遊移。花園裡一片蕭索,花木都禿了,隻剩下幾株老梅,枝條上綴著零星的花苞,被雪一襯,紅得格外驚心。她多看了兩眼,腳步微微一頓,又繼續往前。
遠遠地,有說話聲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如意側耳聽了聽,壓低了聲音說:“好像是表小姐那邊的動靜。”
殷蘇妤冇應聲,隻是腳步冇停。繞過一叢修剪整齊的冬青,視野開闊了些,果然看見迴廊拐角處站著兩個人。打頭的是一個身量纖細的少女,穿著月白色的鬥篷,領口鑲著一圈銀褐色的毛邊,襯得那張臉瑩白如玉,正是鄒氏的孃家外甥女沈慕雪。她手裡捧著一隻薄胎瓷盅,正側著頭跟身邊的丫鬟說話,姿態嫻雅,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丫鬟蘭心提著一隻銅壺,壺嘴上凝著一層薄霜,另一隻手裡還抱著一個琉璃小瓶,裡頭已經積了小半瓶清澈的液體。
沈慕雪最先看見殷蘇妤,微微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深不淺,既不失禮也不顯得過分熱絡。她微微屈膝,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動了枝頭的雪:“表嫂這麼早就去給舅母請安?”
殷蘇妤也還了半禮,目光在那瓷盅上掠過,淡淡笑道:“表妹這是在……收集晨露?”
沈慕雪抬起手中的瓷盅,裡頭襯著一方素白的絹帕,帕子上凝著薄薄一層霜露。她解釋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天真:“昨兒晚上下的雪,今早的晨露最是乾淨。我聽說用臘月頭一場雪的晨露煮茶,茶湯格外清透,想著舅母最近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給她老人家煮一盞雪露茶潤潤喉。”
殷蘇妤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表妹有心了。”
五個字,不多不少,客氣得挑不出毛病,卻也親近不起來。沈慕雪似乎習慣了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也不在意,低頭撥弄了一下瓷盅裡的帕子,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對了表嫂,舅母昨兒收到了大哥的家書。大哥說,再過半個月就能回京述職了。這麼大的喜事,表嫂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殷蘇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