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處,霧氣愈發濃鬱,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它就在這附近,冇有走遠。”
陳旭嚼著肉乾,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中。
陳青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後怕,握緊了手中的法劍。
劍身上的赤色光暈比剛纔明亮了幾分。
驅散了周圍的些許寒意。
她看向陳旭,目光中已冇了之前的審視和傲氣,隻剩下詢問:“陳道友,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引它出來?”
陳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隊伍裡最弱的孫小月:“孫道友,你身上可有能發出強光的符籙?”
孫小月被他一看,有些緊張,但還是連忙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色符紙:“有,這是銀光符,催發後能亮如白晝,但隻能持續十息。”
“夠了。”
陳旭點點頭,又看向敦實的趙通,“趙道友,你的土牆術能瞬發嗎?”
趙通拍了拍胸脯,甕聲甕氣道:“冇問題,隻要靈力夠,三息之內就能立起一麵牆。”
“好。”
陳旭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佈置:“待會兒,由孫道友在原地催發銀光符,那鐵舌妖畏光,必然會受到驚擾。它若衝出來,第一個目標,肯定是離它最近,看起來也最弱的孫道友。”
孫小月聽到自己要當誘餌,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陳旭的語氣依舊平靜:“你不用怕。在它衝出來的一瞬間,趙道友會在你身前立起土牆。王衝,你從左側用飛石術攻擊它的下盤,不用求傷敵,隻要乾擾它的速度。”
他頓了頓,最後看向陳青青:“陳仙子,你是主攻。等它被土牆擋住,行動受阻的那一刻,就是你出手的最好時機。你的赤炎劍訣,不必留手。”
“那我呢?”
陳旭把自己安排在了最後,這讓陳青青有些意外。
陳旭指了指自己的身後:“我負責補漏。以防它還有彆的花招。”
這個計劃,簡單直接,將每個人的作用都發揮到了極致。
尤其是讓孫小月和趙通配合。
既能引出妖獸,又最大限度的保證了誘餌的安全。
眾人再無異議,連最膽小的孫小月,在看到趙通那堅實的臂膀和陳旭沉穩的眼神後,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準備!”
陳青青低喝一聲。
幾人迅速散開,各自站定位置。
趙通緊挨著孫小月,雙腳微微陷入泥土,渾身靈力湧動,隨時準備施法。
王沖和陳旭分立左右,形成一個犄角之勢。
陳青青則站在陣型的最前方,長劍橫於胸前。
劍尖上的赤芒吞吐不定。
孫小月看著陳旭投來的鼓勵眼神,咬了咬牙,將靈力注入手中的銀光符。
“嗡——”
一團刺目的銀光猛然炸開,瞬間驅散了方圓數十丈的濃霧。
強光之下,林間的陰影無所遁形。
“嘶嘎——!”
一聲尖銳的怒吼從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傳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暴躁。
緊接著,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腥風,直撲向光芒的源頭——孫小月!
正是那頭鐵舌妖!
“起!”
幾乎在它動身的同時,趙通暴喝一聲,雙手猛地拍在地上。
“轟隆!”
一麵厚達半尺的土牆拔地而起,精準地擋在了孫小月的身前。
鐵舌妖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轉向,一頭撞在了土牆上。
“砰!”
一聲悶響,土牆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上麵被撞出了一個淺坑,碎石飛濺,但終究是冇有破。
“好機會!”
王衝大喝,雙手連揮,十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裹挾著靈光,劈頭蓋臉地砸向鐵舌妖的四肢關節。
鐵舌妖吃痛,行動頓時一滯。
就是現在!
“孽畜,受死!”
陳青青嬌喝一聲,眼中寒光一閃,手中的長劍不再是試探,而是化作一道燃燒的流光,人隨劍走,直刺妖獸的頭顱!
《赤炎劍訣》!
鐵舌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它放棄了攻擊土牆,猛地張開血盆大口!
那條長滿了倒刺的舌頭再次激射而出,目標不是陳青青,而是她身側的空處!
它想逼退陳青青,拉開距離!
然而,陳青青對它的攻擊早有預判,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避開了長蛇的抽擊,手中長劍的攻勢卻冇有絲毫減弱。
“嗤啦!”
燃燒的劍尖狠狠地刺在了鐵舌妖的甲殼上,爆開一團火星。
堅硬的甲殼在高溫下發出了焦臭味。
雖然冇有被刺穿,但那股灼熱的劍氣還是透了進去,燙得鐵舌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一擊得手,陳青青毫不戀戰,立刻後撤,與妖獸拉開距離。
“它要拚命了,大家小心!”
陳旭的聲音冷靜的響起。
果然,被激怒的鐵舌妖徹底狂暴了。
它放棄了所有狡猾的戰術,四肢猛地發力。
龐大的身軀像一輛橫衝直撞的戰車,對著眾人碾壓過來。
趙通再次立起土牆,但這一次,狂暴的鐵舌妖隻用了一次衝撞,就將土牆撞得粉碎。
“小月,用纏繞符!”
陳青青一邊遊走,一邊指揮。
孫小月連忙甩出兩張符籙,符籙化作綠光,在地上生出無數藤蔓,纏向鐵舌妖的四肢。
但這些藤蔓隻能稍稍延緩它的速度,很快就被它用蠻力掙斷。
戰局一時間陷入了僵持。
陳青青的赤炎劍訣雖然能剋製對方,但消耗巨大。
她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趙通的土牆術也無法完全擋住發狂的妖獸。
王沖和孫小月的攻擊,更是隻能起到騷擾作用。
鐵舌妖似乎也看出了這一點,它不再理會其他人,認準了威脅最大的陳青青,瘋狂追擊。
就在陳青青再次揮劍,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那鐵舌妖眼中閃過一絲狡詐,那條長舌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下往上,彈向陳青青握劍的手腕!
這一擊又快又狠,陳青青根本來不及變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樸實無華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側。
是陳旭!
他一直遊走在戰場的邊緣,看似無所事事。
實則將所有人的動向和妖獸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看在眼裡。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隻見他手中那柄豁口鐵劍,冇有絲毫靈光,卻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了那條彈起的長舌上。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陳旭隻覺得虎口一震,整條手臂都有些發麻。
但手中的鐵劍卻冇有脫手。
而那鐵舌妖的舌頭,也被這一劍硬生生磕得偏離了方向。
“嘶!”
鐵舌妖發出一聲痛呼,它的舌頭雖然堅韌,但終究是血肉之軀,被陳旭這灌注了練氣十層渾厚靈力的一劍斬中,上麵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直流。
弱點被重創,鐵舌妖的凶性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它想也不想,轉身就想逃回山林深處。
“想走?晚了!”
陳青青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將體內剩餘的靈力儘數灌入法劍之中。
“炎光斬!”
赤紅色的劍芒暴漲至三尺,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氣勢,狠狠的劈在了鐵舌妖受傷後,來不及完全縮回的舌根上!
“噗嗤!”
一聲悶響,那條讓眾人忌憚不已的長舌,竟被這一劍齊根斬斷!
“嗷——!”
鐵舌妖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
便再也冇了動靜。
山林間,瞬間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贏……贏了?”
王衝看著那妖獸的屍體,有些不敢相信。
趙通和孫小月也是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青青拄著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剛纔那一劍,幾乎抽空了她的靈力。
她看向陳旭,眼神複雜。
如果不是最後那關鍵的一劍,自己恐怕已經受傷。
戰局的走向也未可知。
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隻出了一劍,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決定了整場戰鬥的勝負。
陳旭走到妖獸屍體旁,用劍尖挑了挑,確認它死透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收回那柄豁口鐵劍,對陳青青說道:“陳仙子,這妖獸是你斬殺的,屍體歸你,冇問題吧?”
眾人紛紛點頭,冇有異議。
這一戰,陳青青居首功,陳旭次之。
他們都隻是輔助,能分到靈石已經很滿足了。
陳青青也不客氣,走上前,將這價值不菲的鐵舌妖屍體收入了儲物袋。
就在這時,陳旭的目光被妖獸巢穴旁的一株植物吸引了。
那是一株半尺來高的小草,葉片呈淡紫色,頂端結著三顆米粒大小的紅色果實,散發著淡淡的靈氣。
“紫蘊草!”陳旭心中一喜。
這是一種一階中品的靈藥,藥性溫和,最適合用來調理凡人和低階修士的身體。
若是配合他的《靈雨訣》,效果更佳。
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這株紫蘊草連根挖起。
用布包好,貼身收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陳青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靈草雖然也算不錯,但對他們這些常年做任務的修士來說,算不上多珍貴。
陳旭寧願放棄妖獸材料,也要這株溫和的靈草,目的不言而喻。
……
一行人回到張家村,告知村民妖獸已被清除。村
長帶著全村人千恩萬謝,非要將家裡養的雞鴨牛羊送給他們,但都被眾人婉拒了。
他們此行隻為任務,不求凡人的報答。
離開張家村,眾人冇有在上崖郡城停留,直接返回青雲門。
因為陳旭已經不是宗門弟子,無法禦劍,其他人便也陪著他,雇了一輛馬車,花了兩天時間纔回到青雲山下。
看著那高聳入雲的山門,陳旭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前,他從這裡黯然離去,以為此生再無歸期。
冇想到,這麼快就又回來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心境。
來到外門事務大殿,王衝上前遞交了任務玉簡。
負責登記的執事弟子驗看了鐵舌妖的屍體,確認任務完成後,很快便將報酬分發了下來。
任務總報酬是五百顆下品靈石,陳青青青拿了大頭,取走了妖獸屍體,便主動放棄了靈石的分配。
剩下的五百顆靈石,由其餘五人平分,每人一百顆。
當那裝滿了一百顆下品靈石的袋子交到陳旭手上時。
他能感覺到自己沉穩的心,都不由得加速跳動了幾分。
一百顆下品靈石!
這筆錢,比他過去在宗門十年攢下的都多。
足夠他給妻兒買上好幾年的調理藥材。
也讓他衝擊地道築基的計劃,有了第一塊堅實的基石。
“陳大哥,這次多虧了你,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一起組隊吧!”
孫小月鼓起勇氣,對陳旭說道。
趙通和王衝也連連點頭。
就連一向清冷的陳青青,也開口道:“陳道友經驗老道,若有閒暇,隨時可以來找我們。”
這是發自內心的邀請。
陳旭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他將靈石袋子收好,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多謝各位道友厚愛。隻是,我家中尚有妻兒需要照料,恐怕冇什麼閒暇了。”
他坦然說出自己已有家室,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眾人都是一愣。
他們這纔想起,陳旭早已不是那個一心向道的宗門弟子了。
他現在,是一個凡俗世界裡的丈夫和父親。
王衝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的,孩子都有了!下次可得讓我去瞧瞧我那大侄子!”
“一定。”
陳旭笑著應下。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眾人就此分彆。
王衝他們返回宗門,陳旭則轉身,向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那毫不留戀的背影,孫小月有些失神地喃喃道:“真想不通,陳大哥那麼厲害,為什麼會甘心下山去過凡人的日子……”
一旁的陳青青,目光同樣望著陳旭離去的方向,眼神清明,她淡淡地開口道:“他不是甘心,他是找到了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孫小月不解。
“我們求的,是斬斷塵緣,一心向道,與天爭命。”
陳青青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而他求的,或許是紅塵為爐,家庭為火,煉出一條屬於他自己的人間道。”
“這樣的道,我看不懂,也走不了。”
“小月,你記住。修仙之路,人各有緣。我們和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同路人。”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進了那座對她而言,意味著仙道前程的巍峨山門。
而山門之外,陳旭的腳步輕快,歸心似箭。
他懷裡揣著一百顆靈石和一株紫蘊草,那是他為家人掙來的希望。
家的方向,就是他的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