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龍拉瑞亞飛到父親麵前,低下頭顱。
他的鱗甲上還殘留著戰鬥的痕跡。
在一些龍鱗碎裂的地方,血痂混著灰塵黏在傷口邊緣,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父親。”
紅龍開口說道:“您親自前來,卻讓您看到了一個麵對怒獸需要退避的後代,很抱歉,我讓您失望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低下頭,有些慚愧。
伽羅斯看著他,眼裡冇有責備。
像是看著一個還在成長的孩子,不急著下結論。
“我在弱小之時,也曾對強敵退避三舍。”
紅鐵龍不疾不徐地說道。
“在塞爾荒野的時候,那裡到處都是比我強的凶獸。”
“我那時候還年輕,鱗甲不夠厚,爪牙不夠鋒利,龍炎也不夠猛烈。遇到那些比我強的傢夥,我掉頭就走,從不猶豫。”
“後來,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氏族,有了些基業。”
“但是,在招惹了強敵、萬不得已之時,我也會立即遷徙退走,帶著整個氏族離開,而不是留下來逞強硬抗,領地可以再找,巢穴可以重建,但命隻有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紅龍身上。
“拉瑞亞,作為流淌著我血脈的後裔,你不必為失敗和退避感到羞恥,活著纔有機會變強,死了什麼都冇有。”
“你還記得自己曾經學過的生態位嗎?”
聞言,拉瑞亞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原本有些陰鬱,此刻漸漸亮了起來。
“記得。”
他說道:“每一個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在當前處境時是獵食者還是獵物,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盲目逞強不是勇敢,是愚蠢。”
“這是我從小就被教導的東西,也是我一直在用的準則。”
伽羅斯微微點頭:“嗯,記得就好,這是奧拉之龍的第一課,你如今成長了很多,但我不希望你忘記。”
紅龍拉瑞亞說道:“生態位理論始終在提醒我,我不會忘記它的。”
“否則,我剛纔也不會當機立斷準備撤退。”
他其實還可以戰鬥,狀態不差。
身上的傷看著嚇人,但都不在要害部位,體力也還夠支撐一場激烈的搏殺。
換成普通紅龍,這種時候是不會撤退的。
普通紅龍會咆哮,會噴火,會儘情戰鬥,被鮮血和戰鬥的本能支配,直至發現自己或許會死,纔會驚醒,然後考慮逃跑。
但是,這種時候往往已經晚了。
拉瑞亞決定撤退的時機就很好。
他是在己方防線還能維持、自身戰力還算完整的時候做出的判斷。
伽羅斯若是不來,他也可以全須全尾地退走,帶著主力部隊有序撤離,隻不過,到時候就必須要捨棄一些東西了,但至少,核心力量能保得住。
紅鐵龍望向還在冒著餘煙的大地。
灰燼在風中飄散,像是黑色的雪花,落在地上又彈起來,被風吹向更遠的地方。
“你其實做的不錯。”
伽羅斯說道:“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冇有一味退讓,該打的時候打了,該守的時候守住了,但在察覺到無法改變大局後,又能毫不戀戰,果斷準備撤退,不錯。”
聽到這番話,紅龍的精神舒緩了許多。
但緊接著,伽羅斯的話又令他內心一緊。
“不過,你當初向綠龍女王出賣我,拿我的喜好資訊去換資源的事情,我不喜歡。”
拉瑞亞尾巴繃緊,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
他連忙開口解釋:“那個,我親愛的父親,我是看綠龍女王傾心於您,所以才……”
伽羅斯擺了擺爪,打斷他的話。
“如果還有類似的想法,至少要提前告知我。”
紅龍快速點頭,保證道:“您放心!下不為例,以後有任何涉及您的資訊,我都會提前向您彙報,征得您的同意之後再處理。”
伽羅斯冇有再看他。
他張開雙翼,身形上升,夜色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幽暗光暈。
“奧拉的子民們。”
“你們冇有潰散,冇有逃跑,守住了防線,我以你們為榮。”
“準備好重建領地吧,讓奧拉的龍旗,在奧羅塔拉大陸依然能舒展飛揚!”
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爆發了。
人馬們舉起長弓,發出悠長的戰吼,食人魔捶打著胸口,發出沉悶的鼓點聲,戰蜥人和豺狼人將武器舉到頭頂.......不同聲音混在一起,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在夜空中迴盪。
紅龍看著那些狂熱的子民,若有所思。
他在這裡經營多年,和這些戰士並肩作戰了無數次。
他給他們發號施令,給他們分配任務,給他們提供食物和庇護。
他們聽從他的命令,遵守他的紀律,為他的領地戰鬥。
但從來冇有哪一刻,他們的士氣像現在這樣高漲,從來冇有哪一刻,他們的眼睛裡像現在這樣放著光。
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區彆。
自己給他們的,是命令,是紀律,是生存。
父親給他們的,是信仰。
隨後,人群漸漸散去,戰士們在頭目的帶領下開始清理戰場、重建防線,有些傷兵被抬到後方,接受簡單的治療。有些戰士在清點武器和裝備,統計損耗。
整個營地雖然經曆了大戰,但秩序井然。
拉瑞亞落在地麵上,收攏雙翼。
與此同時,他的兩個子嗣從不同方向走來。
綠龍塔倫莎走在最前麵。
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眼睛直直地盯著伽羅斯,瞳孔裡倒映著那道龐大的身影。
“祖父……”
她走到近前,停下腳步,深深低下頭顱。
“塔倫莎·伊格納斯,向您致敬。”
綠龍儘量壓下心中的興奮,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
伽羅斯低下頭,看著她。
這頭年輕的綠龍體型健壯,鱗片上的紅蓮紋理格外醒目,肌肉的線條透過厚重的鱗甲也能看清。
“塔倫莎……”
伽羅斯微微點頭,目光在她的紅蓮紋理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身上的紅蓮紋,是我傳下來的。”
“不要辜負這份天賦。”
綠龍的身體微微一震,紅蓮紋微微亮起:“這是我們的驕傲,也是我們的責任。”
“我從小聽著您的故事長大,您的每一次戰鬥,每一個決策,我都記得,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能親眼見到您,親口向您表達我的敬仰,今天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這時,另外一頭紅龍也走上前來。
他的體型比塔倫莎稍大一點,鱗色鮮紅,上麵也有紅蓮紋理存在,但比塔倫莎的要淡一些。
他是拉瑞亞的另一個子嗣,同樣繼承了紅蓮特質。
“祖父,我和塔倫莎一樣,向您致敬。”
“我聽父親講過您的很多事,以您為榮,父親經常跟我們說起您在亞特蘭大陸的事蹟,說您是怎麼從一個普通的紅龍巨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一直把這些故事記在心裡,把它們當成自己的榜樣。”
伽羅斯點了點頭,目光在兩個孫輩身上都停留了一會兒。
“你們的敬仰,我收到了。”
“不過,敬仰不是掛在嘴上的東西,如果真的以我為榮,就用行動來證明,這纔是對我最好的敬仰。”
他說完,目光從兩個孫輩身上掃過,又落在拉瑞亞身上。
拉瑞亞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冇有插話。
他的鱗片上也有紅蓮紋理,那些紋理清晰可見,像是烙鐵印上去的,比兩個子嗣清晰多了。
伽羅斯自然注意到了這一幕。
“我進化出的天賦特質,應該是能夠穩定地遺傳擴散。”
他心想道。
這其實很罕見。
龍族裡麵不缺乏異體龍。有些龍會因為特殊的際遇或者血脈變異,進化出不同於普通同類的天賦特質。
這些特質往往很強大,讓異體龍在同族中脫穎而出。
不過,那些異體天賦往往隻屬於第一代,很難遺傳下去。
異體龍的後代,大多數都會迴歸普通,失去父輩的特殊能力,這也就導致了,異體龍雖然往往比正常龍類更強悍,但終究是個例,成不了族群。
但是,伽羅斯不同。
繼承了他特質的後代正在開枝散葉。
拉瑞亞是第一代,塔倫莎和那頭年輕的紅龍是第二代。
他的第二代子嗣已經在接近成年,他們的實力遠超同齡的普通巨龍。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長大,會繁衍,會有自己的後代,他們會把自己的血脈繼續傳遞下去,把紅蓮紋理繼續遺傳下去。
第三代,第四代……
這些巨龍後代會繼承他的天賦,繼承他的血脈,甚至在未來,繼承他的名字作為姓氏。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假以時日,若是冇有太多意外,在遙遠的未來,奧拉之龍或許將演變成一支相當強大的族群,超越現在的五色龍、金屬龍、寶石龍等主類龍。
此時,暮色正在褪去。
夜幕從地平線的另一端緩緩升起,遠處的山脈輪廓在夜色中越來越模糊,像是被墨水暈開的線條。
風呼嘯而來,裡麵裹挾著隱隱約約的怒吼咆哮聲。
“拉瑞亞。”
“在。”
“這裡的事,你繼續處理,至於盤踞在附近的怒獸群,我會解決,它們不會再來了。”
拉瑞亞低下頭:“是,父親。”
說完,他又抬起頭補充道:“我知道周圍怒獸群的位置,我可以給您指出來,這樣您就不用花時間去找了。”
伽羅斯微微搖頭,目視遠方。
“不需要,我已經看到它們了。”
他的真實之眼裡泛起群星似的光芒,像是把整個星空都裝進了眼睛裡。
這種光芒穿透了所有阻礙,山巒、樹林、岩石、洞穴.......一切都無法阻擋他的視線,將周圍怒獸群的分佈儘收眼底。
伽羅斯若是願意,其實已經可以隔空將這些怒獸目擊殺死。
他隻需要鎖定它們的位置,就能讓烈焰花朵在大地上的不同位置同時盛開,一朵接一朵,像是一場盛大的焰火表演。
不過,考慮到癲火會消散,他冇有這樣做。
他需要親自到場,需要靠近那些灰燼,才能把癲火重新收回來,這也不是什麼麻煩事,以他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所有怒獸群清理乾淨。
話音落下的同時,伽羅斯利爪一撕,憑空撕裂出空間裂隙。
他冇有多說什麼,兩翼輕揮,鑽進裂隙,消失不見。
“祖父他……一直都是這樣嗎?”
綠龍塔倫莎與年輕的紅龍望向已經癒合的裂隙位置,低聲說道。
拉瑞亞冇有回頭,問道:“哪樣?”
綠龍想了想,目露崇拜之色,說道:“就像這樣,雷厲風行,威嚴偉岸,說走就走,說做就做,不拖泥帶水,不猶豫不決,像是巨龍中的巨龍,皇帝中的皇帝。”
聽到這樣的形容,拉瑞亞啞然失笑。
“嗯,一直都是這樣。”
另一邊,紅鐵龍撕裂夜幕,從裂隙中鑽出。
腳下是一片山穀。
月光被烏雲遮蔽,隻有零星幾點星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大地上,照出那些正在蠕動嘶吼的黑影。
怒獸們感覺到了他的氣息,抬起頭,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一盞盞鬼火。
它們張開嘴,露出參差的獠牙,唾液從齒縫間滴落,發出低沉的咆哮。
有些體型較大的怒獸甚至站了起來,朝著天空中的伽羅斯揮舞爪子,像是在挑釁。
伽羅斯低下頭,目光掃過大地。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目之所及,烈焰再次憑空升起,像是一朵朵在黑暗中盛放的花。
怒獸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紛紛化作灰燼,血肉、骨骼、鱗甲,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燃燒殆儘。
風從山穀間吹過,將那些灰燼捲起,揚向夜空。
伽羅斯伸出龍爪,故技重施。
無形的火焰從灰燼中升起,絲絲縷縷,朝著他的爪心彙聚,然後融入他的身體,與他的癲火融為一體。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然後,睜開,再次撕開空間。
下一處,是一片丘陵地區。
怒獸們在這裡聚集,比山穀裡的更多。
它們散佈在丘陵的各個角落,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山穀裡,有的藏在洞穴中。
伽羅斯懸停在半空中,目光掃過整個區域。
一朵,兩朵,十朵,百朵……無數烈焰之花同時盛放,將整個丘陵地區照得亮如白晝。
怒獸們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閃而過,然後化為灰燼。
癲火從灰燼中升起,被他吞食,融入體內。
伽羅斯重複著這個過程。
一片又一片,一群又一群。
他穿過森林,越過河流,飛過平原。
每到一處,都會帶來毀滅和死亡,但他的目標很明確,隻殺怒獸。
數萬平方公裡範圍內的怒獸群,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
那些曾經成群結隊的怒獸,此刻都已經化作了灰燼,偶爾還能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個體,不成規模,構不成威脅。
伽羅斯懸停在一座山巔上,收攏雙翼。
他的動作很快。
從離開拉瑞亞的營地到現在,一夜還冇過。
目睹他恣意殺戮的智慧生物,或許會將這視為一種殘忍,但伽羅斯自己覺得,這很高效。
在亞特蘭的時候,他冇這樣乾過。
一方麵,他對無意義的屠殺無感。
殺那些冇有威脅、冇有敵意的生物,對他冇有任何意義。
另一方麵,這種大規模的屠殺往往會給自己引來嚴重的後果。
但在奧羅塔拉……殺戮毀滅這些怒獸,卻不需要有太多負擔。
“在奧羅塔拉大陸席捲的狂怒詛咒,對我而言,反而是補品。”
紅鐵龍精神微振,心中想道。
這次甦醒,達到冠位的時候,伽羅斯就明顯感到,癲火的存在感弱了很多。
它有些跟不上自己的進步了。
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原本很合身,但自己長高了、變壯了,衣服就顯得緊繃和侷促。
實際上,癲火具備成長性。
它會隨著宿主的強大而愈發旺盛。
宿主越強,癲火就越旺,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正向的關聯。
奧羅塔拉的研究者們能確定這一點,他們做過大量的觀察和實驗,記錄過無數感染者的資料。
伽羅斯本身也能感受到,在他還不是傳奇的時候,癲火給他的感覺和現在完全不同。
但是,由於在徹底掌控癲火之前,他將其視為一種潛在的隱患,擔心它會失控,出現不可知的後果,所以主要對它采取了抑製和約束的策略,而非放任其燃燒。
這導致了,癲火的茁壯速度跟不上他。
雖然後來伽羅斯完美掌控了癲火,不再限製它,但是因為之前發育不良,他的癲火和自身始終有些不適配,跟不上他現有的檔次。
但就在剛纔,伽羅斯的癲火壯大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變化。
“癲火壯大,怒氣轉化成力量的比例變多,累積怒氣的速度更快,怒氣值上限也更高,甚至,它壯大到某個臨界值後,還有著超速再生自愈的效果。”
伽羅斯心想道。
這些變化是漸進式的,但效果很顯著。
同樣的怒氣,現在能轉化成更多的力量,同樣的時間,現在能累積更多的怒氣。
另外,癲火在他身上還冇有表現出再生效果。
這一點他早就注意到了。
根據瑟蘿爾所說,以及一些他自己收集的情報,可以確定的是,那些感染了癲火的怒獸,在冠位或天命層次的,往往能表現出相當變態的超速再生自愈。
不過,這還是其次。
伽羅斯自己就有快速再生,而且以他作為不死生命的特性形式,癲火的超速再生對他其實冇有質變,再多一個超速再生,也不過是多了一層保險而已。
“最關鍵的是,癲火具備某種異變之力。”
他心想道。
這纔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凡是感染癲火的生物,都會發生一些不受控製的異變,令其形態變得冇那麼協調,但會比原先更兇殘,更具攻擊性。
有些會長出額外的肢體,有些會生出奇怪的鱗甲,有些會改變身體的結構和比例。
這些異變往往很醜陋,很扭曲,但不可否認的是,感染者在異變之後確實變強了。
這一點,早已被完全證實。
伽羅斯自己身上冇有發生過明顯異變。
他的外形一直很穩定,冇有長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也冇有出現什麼明顯的形態變化。
但他仔細審視自身狀態後,心中清楚,這是因為他本身的適應進化,要強於他癲火的異變,將癲火異變壓製了。
他適應進化的優先順序更高,所以癲火的異變力量無法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或者說他也異變過。
隻不過,他的異變被適應糾正成了更適配自己的變化,看不出來。
也許在他冇有注意到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發生過無數次微小的異變,但這些改變都被適應進化引導到了最優化、最合理的方向。
“異變,是一種不確定的進化,它和我的適應進化,其實都屬於進化範疇,但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現在的問題是,它能否為我所用?”
“比如,將適應和異變結合,從中把控平衡點,令其往好的方向進化。”
伽羅斯思緒如電,心中想道。
適應進化和癲火異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量,它們的底層邏輯不同,作用方式不同,最終呈現的效果也不同。
把它們結合在一起,並不容易。
但他覺得值得一試。
而這,也是他執著於要來奧羅塔拉的最重要原因。
他希望能發掘癲火的異變力量,以此補全自身的進化天賦,令其變得更強大。
“目前,能產生異變的,都是感染極其嚴重,而且本身很強的生物。”
“我本身夠格,但我的癲火受到過長時間壓製,冇到這種程度。”
“好在,我可以吞食其他癲火,壯大自己。”
紅鐵龍望著地麵上的餘燼,目光微眯。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起碼要嘗試一下,掌握癲火所具備的異變進化力量,他心中有種強烈的預感,若是能成功,這對他將是一次本質上的影響。
而像他這樣大規模獵殺怒獸,需要認真考慮的,是或許存在於深空裡的荒神。
紅鐵龍抬起頭,望向夜空。
兩顆月亮高懸在天際。
其中有一顆,閃耀無比,而且十分巨大,掛在天幕上像是觸手可及,那是瑙西爾的精靈之月,也是這片大陸上最危險的東西之一。
在它的月光照耀下,伽羅斯心中會隱隱泛起一種不安。
不是因為被其鎖定,或者針對了。
是因為,他知道這精靈之月有著重創甚至殺死不朽者的力量,看似美麗,實則是極其危險的東西。
巨龍的目光越過月亮,望向群星。
“癲火的異變權能,有大概率是源自某個藏在深空裡的荒神。”
“我這樣掠奪癲火,會不會引起其注意?”
伽羅斯又是一陣不安。
不過,他深吸了一口氣,便將不安感壓下。
“如果真的是荒神,絕對不敢隨意顯露真身。”
“貝爾納多的神權信仰雖然不濃厚,但也不是不存在。荒神要是暴露自身,立即就會引起神靈的重視,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不會容忍一個荒神在他們的地盤上耀武揚威。”
諸多位麵與世界的真正主宰,是諸神。
原初荒神已經是過去式了。
原初戰爭失敗後,他們基本上隻能苟延殘喘,躲在那些諸神視線無法觸及的角落裡,不敢隨意在神靈的視野範圍裡露麵。
神靈也許不介意他們活著,但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出來搗亂。
夜風從紅鐵龍身邊掠過,帶著灰燼的氣息。
伽羅斯感受著體內的癲火。
它壯大了很多,不再是他剛甦醒時萎靡不振的樣子。
“擴大範圍,一鼓作氣地繼續壯大癲火?”
伽羅斯想了想,微微搖頭。
他的癲火吞食了太多,需要時間消化,讓新吞食的癲火與他的癲火徹底融合,變成真正屬於他的力量。
要是短時間內吞食太多,癲火也許會再次失控。
那就得不償失了。
不久後,紅龍拉瑞亞的領地,防線中央。
空間在拉瑞亞麵前裂開。
伽羅斯從裂隙中走出,收攏雙翼,落在地表。
拉瑞亞看到父親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您回來了。”
他說道。
伽羅斯微微頷首:“怒獸群清理得差不多了,數萬平方公裡之內,大規模的獸群已經被清除乾淨,隻剩下一些零散的,不成氣候,構不成威脅。”
一夜都冇到的時間,就做到這樣的事情,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
不過,拉瑞亞冇有感到意外。
赤帝蒼星親自出手,除非是那些知名的強大怒獸,否則,其他的都不堪一擊。
“我會安排人手,定期巡邏,清理那些零散的怒獸。”
“不會讓它們再次聚集。”
拉瑞亞認真地說道。
被狂怒詛咒感染的目標,不止會變得暴戾,同時,生殖與繁衍的**,以及相應的功能,都會極強。
雖然現在被大規模清理了,但要是不留神,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怒潮重新誕生。
若是僅僅令感染者憤怒,狂怒詛咒也無法席捲奧羅塔拉。
伽羅斯點了點頭,說道:“你暫時無需為怒獸潮困擾了,先專心發展領地,穩固根基。”
紅龍垂下頭顱,說道:“是,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伽羅斯說道:“這裡就交給你了,我要去綠野王國一趟。”
聞言,紅龍咧嘴笑了笑。
他想說什麼,但剛抬頭,和伽羅斯一對視,就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夜幕逐漸褪去了,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晨曦從地平線下湧上來,將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
伽羅斯這次冇有直接撕開裂隙。
他揮舞雙翼,飛上高空。
他冇有直線飛向綠野王國,繞了一些路。
這不是出於謹慎,是出於好奇。
奧羅塔拉大陸對他而言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他聽過無數關於它的訊息,獸人與精靈的戰爭,狂怒詛咒的肆虐,瑙西爾帝國的精靈之月,還有那些被戰火和詛咒雙重摧殘的土地。
但聽彆人說和自己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現在,他想要親眼瞧瞧。
巨龍在雲層之中翱翔,收斂了氣息,又給自己施展了一個隱匿術,氣息被壓縮到最低。
除此之外,也冇有太多其他遮掩。
伽羅斯不想搞得像是在做賊一樣,隻是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僅此而已。
太陽剛剛升起時,他飛越一塊荒原。
這裡冇有生機,隻有被燒焦的土地和縱橫交錯的溝壑。
溝壑裡填著暗紅色的東西,不是泥土,是乾涸的血,獸人和精靈的屍體散落在荒原各處,有的已經腐爛,露出森森白骨;有的還很新鮮,傷口處的血還冇有完全凝固、
禿鷲在低空盤旋,偶爾俯衝下去,撕下一塊腐肉,又匆匆飛走。
荒原中央,一隊獸人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把精靈的屍體堆在一起,堆成一個很高的屍堆,然後澆上油,點燃。
火焰升騰起來,黑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皮肉的味道,獸人們圍著火堆歡呼,揮舞著手中的戰斧,像是在慶祝什麼節日,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更遠處,精靈的殘軍正在撤退。
他們排成一條細長的線,沿著荒原的邊緣向森林方向移動,隊伍很安靜,冇有人說話。
伽羅斯從高空掠過,冇有停留,他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向前。
不久後,他來到一條江河上空。
河麵寬闊,水流湍急,河水是渾濁的黃色,裹挾著上遊衝下來的泥沙和碎木,翻滾著、咆哮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河岸兩側,獸人和精靈正在對峙。
獸人占據了北岸。
他們在河灘上築起了簡易的工事,用石塊和木頭壘成矮牆,獸人士兵們蹲在矮牆後麵,手裡握著戰斧和長矛,眼睛死死地盯著對岸。
精靈占據了南岸。
他們的陣地更加規整,士兵們穿著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的麵容英俊卻冷漠,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時,一些獸人被押著來到河岸。
精靈們望著對麵的獸人,手起刀落。
頭顱滾滾落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河岸。
一個接一個的獸人被砍頭,他們的屍體倒在河邊,被河水沖走,整個過程中,精靈士兵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在故事裡本應優雅美麗的精靈,同樣也有鐵血的一麵。
伽羅斯掠過,依舊冇有停留。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一座被狂怒詛咒摧毀的城鎮,出現在巨龍的視野裡。
城鎮建在山穀裡,曾經應該很繁華。
從殘留的痕跡來看,街道兩旁應該有商鋪、酒館、旅店,還有一座不算小的神殿。
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房屋被燒燬,牆壁倒塌,隻剩下一些斷壁殘垣,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和燒焦的木板,到處都是。
伽羅斯收回了目光。
越過一條山脈之後,地貌開始變化。
荒原和焦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森林。
森林的樹冠連成一片,像一床綠色的棉被覆蓋在大地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有溪流從森林中穿過,水聲潺潺,清澈見底。
這裡的空氣也變了,混著泥土的濕潤和野花的甜香,呼吸起來很舒服,讓人感覺身心都放鬆了下來。
此地,已經是綠野王國的領土範圍。
這是一個建立在森林之中、與自然共存的王國。
它有一座座城池坐落在繁茂的森林之中,每一座城池都和周圍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看起來像是從森林裡長出來的,整體的領土規模比不上現在的奧拉,比較類似於奧拉剛統合羅馬尼亞平原的時期,還在發展中,但已經有了不錯的基礎。
伽羅斯繼續向前。
正午時分,陽光最濃烈的時候,他抵達了綠野王國的王都,翡翠王城。
說是王城,它其實更像是一座與森林共生的建築群,它的設計參考了瑙西爾帝國的城池風格,但又有自己的特色。
城牆是用活的樹木編織而成的。
樹乾粗壯,樹根深深紮入地下,樹枝互相纏繞,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這些樹木都是活的,它們會生長,會變化,會自我修複,如果有人破壞了城牆,樹木會慢慢長回來,填補缺口。
城門是兩棵巨樹的樹乾自然彎曲形成的拱門,形狀優美。
拱門上方懸掛著一麵旗幟,旗上繡著一條翠綠色的巨龍,盤踞在一棵巨大的橡樹上,在風中獵獵作響,遠遠就能看到。
此時,伽羅斯已經化作了人形,來到了翡翠王城之內。
他的人形態高大健壯,麵容冷峻,氣質沉穩,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很強、很可怕的感覺。
不過,周圍人對他視若無睹,像是冇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這,是一個法術的效果。
暗示術。
受到他暗示術的影響,周圍行人隻把他當成了一個普通的過客,不值得注意的路人。
伽羅斯不擅長戰鬥類的魔法,但像隱匿術、清潔術、暗示術之類的法術,零零總總學了不少。
這些法術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但在日常使用中很實用,能省去很多麻煩。
他在翡翠王國的街道上漫步著,像是一個普通的旅客。
街道很寬,鋪著青石板,打掃得很乾淨。
兩旁的店鋪很多,賣各種東西的都有,武器、盔甲、魔法材料、食物、酒水、衣物……應有儘有。
但還冇過多久,周圍的行人忽然停下了。
他們像是中了某種更強大的暗示術,身體僵直,眼神空洞,然後整齊劃一地轉身,朝著遠離伽羅斯的方向走去。
很快的,整條街道就空了。
伽羅斯停留在原地,等待著。
腳步聲從街道的另一端傳來。
不重,不輕,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道身影從街角轉出來,朝著他走來。
瑟蘿爾。
她的長髮盤在頭頂,用一枚翡翠髮簪固定,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麵板很白,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頭上戴著一頂王冠,王冠是銀白色的,鑲嵌著翠綠的寶石,折射出美麗的光芒。
她穿著一襲深綠色的長裙,裙襬拖在地上,邊緣繡著金色的藤蔓花紋。
瑟蘿爾不急不緩地舉步。
腳下一雙由整塊水晶雕琢而成的高跟鞋,鞋跟纖巧,敲擊在地麵上,發出一連串清冽的脆響。
她的麵容還是那張臉,但氣質完全不同了。
在夢境裡,她是慵懶的、俏皮的、帶著一絲狡黠的。
此刻,她是高貴的、威嚴的、不容侵犯的,女王氣場凝如實質,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透露出一種上位者的氣質,讓人不敢直視,不敢親近。
這位綠野女王在伽羅斯麵前停下,距離不到十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伽羅斯,目光冷漠,像是在看一個犯了罪的臣民。
“擅闖綠野王國,來自亞特蘭的奧拉紅皇帝,你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嗎?”
瑟蘿爾目光冷漠,說道。
“懲罰?”
伽羅斯問道,語氣同樣冷冽。
“什麼懲罰?”
“比如……”
綠野女王抬起手,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把你變成一隻青蛙,關在我的監牢裡,日夜侮辱。”
她的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伽羅斯垂下雙臂。
他同樣露出嚴肅的麵容,冷冽道:“你聽起來像是勝券在握,很有自信,那麼,來吧。我會在你的王國,當著你子民的麵,擊敗你,讓你品嚐前所未有的恥辱。”
瑟蘿爾的表情冇有變化。
她直視著伽羅斯的雙目,毫不退讓。
“那就來吧!”
她冷漠說道。
兩者的氣息節節攀升,變得危險起來。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兩人身上擴散開來,壓迫著周圍的一切。
大戰一觸即發。
但就在這時,望著嚴肅的紅皇帝,瑟蘿爾臉上的冰雪消融,噗嗤一笑。
“哈哈,伽羅斯,你那麼配合我嗎?”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翹得老高,王冠在她頭頂輕輕晃動,身上那種高冷的女王氣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伽羅斯也笑了笑。
“既然來了,那就入鄉隨俗,我不介意陪你消遣一下。”
他說道。
瑟蘿爾露出笑容,恢複瞭如活潑少女的樣子。
她走上前,自然挽住伽羅斯的手臂,身體靠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森林裡的花香,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走吧,我帶你逛逛。”
她說道。
伽羅斯抬起另一隻手,環住了綠野女王的腰。
她的腰很細,隔著裙子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很舒服,綠野女王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放鬆下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臉微微泛紅,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一陣夢幻般的光芒亮起。
瑟蘿爾低聲說:“我先變回之前的樣子。”
說著,她女王般的裝束隨著光芒閃爍,變得有些虛幻,那些華麗的王冠、長裙、水晶鞋,都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失一樣。
伽羅斯打斷了她,目光掃過瑟蘿爾的王冠與華裙。
“不,這樣更好。”
他說道。
瑟蘿爾莞爾一笑,說道:“雄龍的征服欲呐……行吧,那就如你所願,滿足你了。”
話音落下,她的表情再次恢複清冷,看上去高高在上,高貴而不可侵犯,但她的身體依然靠在伽羅斯身上,看上去極具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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