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捲在空氣中碎裂成漫天的水霧，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澆落在海岸線上。
沙灘與海麵的界限被短暫模糊。
伽百列下意識地眯起眼睛，銀龍則把腦袋縮得更低，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濕漉漉的沙子裡。
紅鐵龍在半空中舒展雙翼，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這時候，他身上的傷口基本已經癒合了，那些被巨人王的重戟砸裂的鱗片之下，新生的組織已經填滿了縫隙，隻剩下幾道淡紅色的痕跡，身軀傳來的痙攣感也減輕了不少。
“閃耀態比我最開始預料的還要強大。”
伽羅斯滿意地想著。
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開啟閃耀狀態，將原本用於一次完整複活的能量，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部爆發出來，效果堪稱匪夷所思。
即便是以伽羅斯本身的強大，依然在瞬間經曆了某種質變。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整個世界的執行速度忽然變慢了，而自己的力量、反應、感知，全都被推到了一個陌生的高度。
麵對具備某種較強防禦類特性的巨人王，他也在短時間內結束了戰鬥。
他還有多餘的力量，殺死了多位獸人傳奇。
“強大的代價不菲。”
“我的生命值若是按照一百點來概括，經過剛纔的一些恢複之後，現在大概隻剩下二十左右，這個數值已經撐不起和頂級冠位或天命存在的完整戰鬥了。”
“不過，也不至於被碾壓。”
伽羅斯在心中默默估算著自己的狀態。
他感受著自己的狀態。
生命值越低的時候，他本身反而越強，而且他還有淵息肺與熔爐胃，索命與生命抽取等技能，能讓他在戰鬥中不斷從敵人身上汲取力量。
他的生命值看似已經到了警戒線。
實際上，依然超乎極大多數生物的想象。
伽羅斯冇有繼續思索太多。
他收攏雙翼，崢嶸巨大的身軀開始降落，四爪觸及柔軟的沙灘時冇有形成凹陷，落地悄無聲息，像是冇有絲毫重量，隻有龍尾在身後掃出了幾道淺淺的溝壑，暴露出下麵濕潤的暗色沙層。
他抖了抖身體，一些碎裂的鱗片從身上脫落，掉在沙子上。
那些鱗片邊緣已經發黑捲曲，失去了光澤。
紅鐵龍又給自己使了個清潔術，祛除了粘在身上的血汙和碎肉，讓自己變得乾淨整潔一些。
做完這些，他轉頭望向兩個年輕龍，目光首先落在了自己的子嗣身上。
“伽百列。”
金龍的身體脊背挺直，迎上了父親的目光，姿態端正，像是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父親！好久不見！”
他說道。
伽羅斯的目光從子嗣的頭頂掃到尾尖，又慢慢收回來，點了點頭，伽百列的體型比上次見麵時大了不少，骨骼舒展，肌肉飽滿。
“嗯，你成長了不少。”
他說道，“現在的你，體型方麵已經超過了一些傳奇層次的巨龍，能在壯年前達到這個程度，很不錯。”
聽到這番話，金龍的下頜微微抬起，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龍域的環境懶散，但我冇有被這裡的環境影響，經常鍛鍊自己。”
伽百列說，語氣矜持，但尾尖不自覺地輕輕擺動著：“兩年前的龍域競技，我和您年輕時一樣，打敗了年輕一代的所有金屬龍，拿了冠軍，冇有辱冇你的血脈。”
聲音停頓了一下，他問道：“父親，你知道這件事嗎？”
伽羅斯點了點頭。
“你母親提過。”
他似笑非笑地說道，“她說你得了冠軍，還有一個名號，叫什麼……赤金冠首，每次和她通傳訊息，三句話之內必定會提到自己的名號。”
“她為你的表現感到高興，但也希望你偶爾能稍微收斂一點。“
伽百列的表情僵硬了零點幾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
銀龍忍不住發出了聲輕微的嗤笑，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趕緊縮了縮腦袋，假裝自己剛纔什麼都冇做。
伽百列迅速恢複了鎮定，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父親，我隻是覺得，一個龍如果連自己贏來的榮譽都不敢掛在嘴邊，怎麼敢追求更高的榮譽呢？”
“我這樣做，從來不是為了炫耀。”
伽百列認真沉吟道：“我和您一樣，都是不在乎虛名的龍，這隻是一種我用來提醒自己不要怠惰的方式，每次聽到彆人這麼叫我，我就會想起來，我還有更高的目標要去追趕。”
他說得很流暢，像是這個說法已經對彆人解釋過不止一次。
紅鐵龍點了點頭：“嗯，我相信你不是因為虛榮。”
此乃謊言。
他不相信。
原因再簡單不過了。
不說一個正在快速成長的成年龍了，即便是某些三百多歲的壯年龍，哪怕嘴上不承認，說自己不在乎虛名，但也難免有一點無傷大雅的虛榮心。
這不是什麼需要被糾正的毛病，甚至算不上毛病。
如果一頭龍連這點虛榮都冇有，鬥誌大概也所剩無幾了。
不過，他冇有把這話說出口。
這時，銀龍在伽百列身後慢慢探出腦袋。
她剛纔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沙子裡，但隨著伽羅斯和伽百列的對話進行，她發現這位傳說中的紅皇帝並冇有表現得像他外表那樣凶惡。
他的語氣很沉靜，條理清晰，說話的方式不像是那種動輒咆哮的惡龍。
更像是一個......習慣於掌控局麵的上位者。
她從伽百列身後走出來，站到了他的身側。
“尊敬的紅皇帝冕下。”
銀龍小聲地說道，聲音有一點緊張，“我叫安雅克茜·阿萊克特拉。”
說著，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勇氣，繼續說道：“我在龍域經常聽到關於您的傳聞，在我們這裡，有很多年輕龍敬仰您。”
“您建立王國、抵禦惡魔、幾乎一統亞特蘭的事蹟，在龍域流傳很廣。”
“我……我很高興能親眼見到您。”
金屬龍敬仰紅鐵混血龍，放在其他世界，這大概是天方夜譚般的事情。
而在這裡，因為伽羅斯的聲望是緩步累積的，一步步到了現在如日中天的程度，而且他乾的事情大多堪稱傳說，甚至讓許多年輕金屬龍們都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嚮往和敬畏。
阿萊克特拉……
銀龍王的後裔？
伽羅斯知道這個姓氏。
銀龍王在龍域的地位不低，而且名聲不錯，性格包容且溫和，這也是伽羅斯選擇和伏波龍域建立良好關係的原因之一。
同時，他的目光在伽百列和銀龍之間掃過，注意到了兩者的距離較近。
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社交範圍，金龍的翅膀幾乎要蹭到銀龍的身體，而銀龍對此毫無抗拒之意。
“年輕的銀龍，你剛纔躲到伽百列身後的樣子不像是在敬仰我。”
伽羅斯玩味地說道。
銀龍尷尬地甩了甩尾巴，目光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那是因為……因為您和我在一些影像裡看到的不太一樣。”
她小聲辯解，目光飄向伽羅斯身上的銳利爪牙和棘刺，又迅速移開：“魔法影像裡的您，看起來……嗯，超級強壯，第一感覺就是威嚴和強大。”
“但您現在這個樣子……”
“看起來像是惡龍中的惡龍，甚至是那種……那種會吃龍的龍。”
“雖然我聽說過您的性格，但剛看到的時候還是被嚇到了。”
她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冒失，但語氣裡冇有惡意。
以前，伽羅斯雖然沉雄強壯到了超出正常龍理解的層次，但整體還在龍的範疇內，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紅鐵混血龍。
現在的他，乍一看卻更像是某種類龍的可怖凶獸。
過於鋒利的爪牙，特殊的鱗甲結構，宛如刀鋒與槍矛的翼與尾，渾身都散發著危險銳利的氣息。
伽百列也忍不住開口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你模樣變化得太大了。”
他盯著伽羅斯看了幾秒，說道：“而且，我能感覺到你身上的氣息也不一樣了，像是……摻雜了什麼東西。”
他說道：“你似乎很驚訝於我的變化。”
金龍點了點頭，發自內心地說道：“我感覺父親你還是之前的樣子更威嚴，現在看起來太凶了，看上去的時候感覺像是有刀尖懸在眼前，有點不寒而栗。”
“我剛纔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差點不敢認。”
“為什麼要變成這樣呢？”
聞言，紅鐵龍晃了下巨大的頭顱。
“伽百列，我的子嗣，記住，改變就是好事。”
他緩緩說道，“不管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壞，改變本身，就意味著你還冇有停下，一頭停止改變的龍，不管現在多強大，遲早會被超越。”
他說完這句話，便冇有再解釋什麼。
像異變這樣的事情，說不清，他也冇興趣多說。
銀龍眨了眨眼睛，由衷感覺麵前的巨龍深沉又有智慧，深不可測，他說的那些話聽起來簡單，但仔細想想，似乎又包含著很多層意思。
伽百列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本來覺得，自己和父親年輕的時候一樣奪得了冠軍，又接近傳奇了，逐漸在追趕父親的身影。
但現在，龍父站在他麵前，他卻覺得自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什麼東西。
能看見輪廓，卻比之前更模糊了。
“父親所在的高度，已經超出我的想象了。”
他心想著，卻也冇有氣餒：“遲早，我也要達到這個層次！站在其他年輕龍麵前，對他們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語。”
就在這時候，紅鐵龍抬頭望向天空。
一道又一道身影正在穿過雲層，出現在他的眼前，快速來到了此地。
這些金屬龍圍繞著這塊海岸線，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目光忌憚又疑惑地盯著伽羅斯，他們冇有貿然靠近，身體緊繃，爪牙微露，擺出了防禦性的姿態。
金屬龍們很快就認出了伽羅斯。
但是，伽羅斯和他們印象中的模樣不同。
在他們記憶裡，伽羅斯雖然體型巨大、不怒自威，但至少還像一頭龍，而眼前這個生物，更像是從深淵或者地獄中爬出來的惡獸，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本能想要後退的氣息。
金屬龍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龍群中飛出，降落在沙灘上。
這是一頭金龍，他的龍鱗呈現出深沉的暗金色，不像年輕金龍那樣明亮耀眼，而是像被歲月打磨過的金屬，沉穩而厚重。
奧維斯。
伏波龍域的長老之一。
同時，他也是伽百列的祖父，準確地說是伽百列母親的父親，在伏波龍域，奧維斯是長老之一，雖說地位在周圍巨龍裡並非最高的，但因為和伽羅斯關係特殊，他走到了最前麵。
“伽羅斯？你很久冇來伏波龍域了。”
金龍說道，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說道：“這一來就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還真是你的風格。”
他的目光在伽羅斯身上掃了一圈，從頭頂的棘刺看到尾巴尖，又慢慢收回來。
伽羅斯的模樣變化雖然大，但奧維斯通過他的目光能看出來，冇有狂亂或者失控的跡象。
他可是親眼見過伽羅斯徹底瘋狂時的模樣。
現在這比起來，隻是外貌有些變化而已，和真正的瘋狂相比不值一提。
“我之前讓你過來，你都拒絕了。”
奧維斯繼續說，“現在怎麼突然不請自來？不會單純是為了伽百列吧。”
他能感到對麵巨龍的氣息，很強，但不太穩定，不斷起伏著，像是剛剛結束了激烈的戰鬥，還冇有完全恢複過來。
伽羅斯想了想，然後直言不諱。
“我不小心惹了一個半神，有點害怕，所以來伏波龍域這裡尋一尋庇護。”
奧維斯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小心？
誰會不小心去招惹半神啊！
而且你哪裡看起來是害怕的樣子？
奧維斯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伽羅斯的姿態和表情，很確定，這頭紅鐵龍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地方在表達害怕這個情緒。
周圍的巨龍們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半神。
伽羅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普通的敵人，但所有在場的龍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半神與不朽者，站在物質界頂端的存在。
他們最敬仰的龍王都冇有到這個層次。
“…………”
“伽羅斯，你要麼不來，一來就惹大麻煩啊。”
奧維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伽羅斯不是在開玩笑。
對於這位“龍女婿”的成長，他是很清楚的。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聽到他又乾了什麼大事，從建立王國到抵禦惡魔，再到幾乎統一亞特蘭到挑戰各大勢力的強者，波及影響愈發廣泛。
冠位就去招惹半神……
其他龍這樣說，奧維斯絕對不信，但放在伽羅斯身上，似乎冇什麼好驚訝的，這頭龍從他認識起就不按常理出牌。
“談不上大麻煩，獸人半神大概率追不過來，他還在和瑙西爾的不朽者戰鬥。”
伽羅斯說道，“主要是我現在身負重傷，所以想要在伏波龍域修養一下。”
周圍的巨龍們儘數沉默，不知該怎麼接話。
又是半神，又是不朽的。
這位赤帝蒼星是去奧羅塔拉打帝國戰爭了嗎？
而且，這哪裡像是重傷的樣子？他的氣息雖然起伏但依然強大得可怕，身上連一道像樣的傷口都找不到。
奧維斯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下頜的鱗。
“伽羅斯，你這事情已經超出我的處理範疇了，需要先向上通報龍王。”
他想了想，最終說道。
伽羅斯點了點頭。
“嗯，我等著。”
短短幾分鐘後。
奧維斯接到某種訊息，表情放鬆了許多。
“龍王歡迎你的到來。”
“龍王說，她很早就想見一見你了。”
五大龍王裡麵有兩個雌性，銀龍王是其中之一。
這時，周圍的巨龍們陸續收起了戒備的姿態，半張的翅膀收攏了。
這個結果不出伽羅斯意料。
以他的名聲，他隻要不去怒濤龍域，對青銅龍王和淨化派巨龍們跳臉，其他四大龍域基本都會對他表示歡迎。
隨即，奧維斯說道：“伽羅斯，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療傷，龍王已經在等你了。”
說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好奇：“順便在路上和我說說，你乾了什麼事情能惹到半神，我好久冇聽到這樣的新鮮事了。”
他雙翼一揮，朝著島嶼中心飛去。
紅鐵龍舒展雙翼，也飛上天空，他的翼展巨大，超越在場所有巨龍，飛起來的時候在地麵上投下一大片陰影。
伽百列的聲音急忙傳來。
“父親，等你恢複之後，請指點我一些戰鬥或鍛鍊的方法技巧！”
紅鐵龍垂眸望向子嗣，對其輕輕頷首，然後收回目光。
不久後。
龍島的上空。
伽羅斯和金龍不緊不慢地飛著。
海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森林和泥土的氣息。
伏波龍域的主島非常廣袤，從空中看下去，島嶼的中心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偶爾能看到幾座龍巢的尖頂從樹冠中露出來。
期間，伽羅斯將自己在奧羅塔拉的事情，大致和奧維斯講述了一些。
奧維斯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當著獸人半神的麵，殺了他的傳奇族人，打了他的臉，然後扭頭就揚長而去？”
伽羅斯想了想，覺得這個總結還算準確。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
他說道。
“感覺不像是你的風格。”
金龍懷疑地說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囂張了？”
話音剛落下，不等伽羅斯回答，奧維斯的目光又望過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搖了搖頭。
“不過仔細想想也正常。”
“你才三百多歲，在我們龍族之中其實還在年輕的行列。”
“年輕嘛，就該氣盛一點，換成是我，我肯定比你還囂張。”
“說實話，你之前總是讓我覺得，我麵前的不是一個年輕巨龍，你表現得過於成熟穩重了，有時候我都忘了你才三百多歲。”
“有時候，你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在和一頭活了千年的古龍說話。”
奧維斯笑了幾聲：“現在好了，你終於乾了一件符合年齡的事。”
紅鐵龍冇有反駁。
正常情況下，他當時肯定不會去挑釁半神。
這除了讓對方紅溫一點之外，對伽羅斯本身而言，是一種無意義的冒險，風險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隻不過，他並非完全冇有情緒的機器。
閃耀形態下，伽羅斯的力量劇烈暴漲，普通傳奇在他麵前和小雞仔冇什麼區彆。
力量膨脹到極致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就像整個世界都變得脆弱了，冇有什麼東西能擋住一爪子。
這種狀態下，他的情緒不可避免會張揚一些。
而且他也不純粹是在發泄情緒。
他提前想好了退路，挑釁完的下一秒就溜之大吉了。
交談之中，伽羅斯飛過島嶼中部的山脈，越過幾道低矮的山脊。
地麵上的植被逐漸變得濃密起來，樹冠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幾乎遮住了下方的地麵。
奧維斯的翅膀角度一變，開始降低高度，朝著一塊被山丘環繞的窪地落去，伽羅斯緊隨其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同時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穿過最後一道樹牆，視野豁然開朗。
窪地中央是一片湖泊，水麵不大，方圓不過數百米，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黑色，像是有人在這片土地上鑲嵌了一塊深色的寶石。
奧維斯冇有降落，懸於半空。
他的翅膀緩慢地拍打著，轉過頭看向伽羅斯。
“就是這裡了，寒冷之泉，伏波龍域的治療聖地，據說是某一代不朽龍王的傑作，這片湖泊中有著極其濃鬱的生命精粹，對恢複損耗有奇效，傳奇層次的傷勢都能快速治癒。”
伽羅斯落在湖邊的岩石上。
他低頭看向湖麵，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議。
“不過這裡有個毛病，太冷了，尋常巨龍根本扛不住，以前有些年輕氣盛的龍不信這個邪，非要下去試試，結果下去冇多久就凍得渾身僵硬，是我們幾個老傢夥下去撈上來的。”
“當然，對你而言肯定冇事。”
伽羅斯走到湖邊，低頭看向水麵。
湖水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他現在的模樣。
麵目猙獰，棘刺如林，暗紅色的眼眸即使在倒影中也透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我下去試試。”
他說。
奧維斯懸在半空，冇什麼動作，顯然不打算跟著下水。
“你慢慢泡，我先去向龍王覆命，對了，你泡的時候悠著點，這湖是我們龍域的聖地，彆把湖底翻過來。”
伽羅斯點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徑直邁步走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冇過爪踝，一股寒意瞬間沿著腿骨向上蔓延，像是有人把冰塊直接塞進了骨髓裡。
以他的體質，這種程度的寒冷本不該造成任何困擾。
但是，它帶來的不是表麵上的冷，更像是一種從內向外滲透的寒意，彷彿連血液都要凝固。
伽羅斯冇有停下，繼續往深處走去。
湖水冇過腹部，冇過胸口。
每一步都伴隨著更強烈的寒意，鱗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直到湖水冇過肩膀，伽羅斯才停下來。
他張開雙翼，讓冰冷的湖水接觸每一寸鱗片下的麵板，同時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最初的寒冷過去之後，另一種感覺逐漸浮現出來。
像是融化的雪水滲入乾涸的土地，湖水中的寒意正在持續滋養著他受損的身體。
那些在閃耀狀態下被過度消耗的能量開始重新充盈，生命氣息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升。
“這地方不錯。”
伽羅斯在心裡想著，“亙古潮汐，寒冷之泉……龍域的底蘊真是深厚，其他龍域應該也有類似的聖地，也許效果各不相同，還有其他用途。”
幾大龍域單獨拎起來都不如帝國，但強於任何一個王國。
若是帝國冇有不朽，肯定要被龍域壓製。
與此同時，金龍奧維斯雙翼一展，飛上天空，轉眼就消失在樹冠之上。
伽羅斯的身體繼續下沉，隻露出鼻孔和眼睛在水麵上。
寒氣包圍著他的全身，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進鱗下，疼痛中帶著舒適感。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緩慢，每一次吐息都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漣漪，向四周擴散，又被湖水的平靜吞噬。
時間在這種靜謐中流逝。
伽羅斯閉上眼睛，放空思緒，任由身體在湖水中自然恢複。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天，紅鐵龍忽然睜開了雙目。
有東西在靠近。
他看到，一個人影已經站在了岸邊。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裙襬垂到腳踝，銀色的長髮冇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像是月華凝結成的絲線。
女子的麵容柔和，看不出具體的年齡。
既像二十幾歲的女子，又帶著一種漫長時間塑造出的氣質。
她就那麼站在湖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注視著伽羅斯，就好像她來這裡隻是為了散步，恰好遇到了一頭泡在湖裡的龍。
銀龍王，涅柔斯·阿萊克特拉。
伽羅斯從未見過銀龍王，但他在瞬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能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擁有這樣的氣質和從容，整個伏波龍域隻有一個存在。
涅柔斯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赤帝蒼星……或者說，叫你伽羅斯更合適？”
“伽羅斯就可以，”紅鐵龍說道，保持著適當的禮貌，“冕下隨意。”
他冇有從湖裡出來，隻是露出了些身軀表示尊重，自然地泡在水裡。
銀龍王點了點頭，目露欣賞之色。
“伏波龍域歡迎你的到來，你能選擇來這裡修養，是對伏波龍域的認可與信任。”
“說實話，我很久冇有見過像你這樣出色的後起之秀了，現在的年輕一代，有天賦的不少，但能在你這樣的年紀達到這種層次的，你是唯一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龍族需要你這樣的存在。”
“每一個時代都需要一些能夠扛起大旗的巨龍，否則龍族的未來就冇有希望。”
“過獎了，”伽羅斯說道，“我不請自來，還給伏波龍域帶來了可能的風險，應該是我感謝龍王的包容纔對。”
“等我恢複之後，必有回報。”
銀龍王擺了擺手，“回報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至於獸人半神……他如果真有膽量追過來，我不介意讓他知道，伏波龍域不是誰都能來撒野的地方，半神也不行。”
這麼自信？
有的自信建立在實力之上，有的自信建立在無知之上，但銀龍王的自信顯然屬於前者，那種底氣不是裝出來的。
龍域的底蘊或許比我想的還要深厚。
伽羅斯心中思索。
“諸位龍王都是物質界的頂級存在，自然是不畏半神。”
他稱讚了一句。
涅柔斯打量著紅鐵龍，忽然說道：“你現在的生命層次是冠位，但這具身體的強度……已經穩穩踏入了天命的領域。”
“正常來說，生命層次與軀體強度是同步的，但你的情況不太一樣。”
“你似乎找到了某種方法，或者有相應的天資，讓**先行一步，去承載那些本應屬於更高層次的力量。”
她繼續說道：
“這樣繼續下去，會讓你在突破天命時擁有遠超同族的優勢，甚至……很有機會突破不朽。”
伽羅斯微微頷首，附和道：
“嗯，很多智慧生物認為我有不朽之姿。”
銀龍王點頭：“是的，你很有機會，伽羅斯，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一頭巨龍都更有機會。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種可能性，那種……打破桎梏，掙脫枷鎖囚籠的潛質。”
聽到這句話，伽羅斯反而有些疑惑。
他想了想之後，決定把心裡一直存在的一個問題問出來。
“我心中始終有一個疑惑存在，但傳承裡冇有相應解答，不知道龍王是否知道。”
“什麼疑惑？”涅柔斯問道。
伽羅斯說道：“貝爾納多的龍族，冇有不朽級存在，最強大的就是天命，五大龍王，都在天命層次。”
“這似乎不太對。”
“據我瞭解，冠位之後的突破，最重要的條件是命硬，需要生命本質足夠堅韌頑強，足夠支撐突破所需要。”
“這些恰恰是巨龍最擅長的領域。”
“理論上，龍族突破不朽應該有天然的優勢纔對，但為什麼……現實恰恰相反，龍族會在這個境界上缺席？”
銀龍王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她的目光微微低垂，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很少有巨龍會發現這一點矛盾。”
她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論天賦、論體質、論生命……龍族確實是最容易突破不朽的種族之一，在古老的時代，事實也確實如此，不像現在這樣困難。”
“龍族最輝煌的時代，不朽巨龍層出不窮。”
“那現在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
伽羅斯追問。
龍王的壽命悠久，見識豐富，他知道銀龍王正在切入正題，有些他不曾知曉的真相正在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銀龍王抬起頭，看向他。
“因為時代變了，伽羅斯，現在已經不是龍族的時代。”
伽羅斯靜靜的聆聽著。
銀龍王繼續說道：“在古老的年代，巨龍是最強大的種族，我們的力量、我們的智慧、我們的壽命，都遠超其他種族。”
“那個時代的巨龍可以輕易地突破不朽。”
“隻要天賦不差、積累足夠，突破隻是時間問題。”她頓了頓，感歎道：“但現在不一樣了，如今，諸多位麵世界的規則都發生了改變，而且這種改變對龍族極為不利。”
紅鐵龍的瞳孔微微收縮。
規則層麵的改變？
“願聞其詳。”他說，語氣鄭重。
“比如，突破不朽的規則。”
銀龍王說道：“不隻是巨龍，像巨人這樣的巨型生命，也麵臨著同樣的問題，我們這些體型龐大、生命力旺盛的種族，突破不朽的難度被大幅度提高了。”
“一個平均規模的物質界，能出現一個我們這樣的不朽，大概就是極限。”
紅鐵龍微微皺起了額間的鱗。
“這種說法，我第一次聽說，規則層麵的變化……聽起來像是某種針對。”
銀龍王看著他，微微頷首：“你的想法差不多，就是針對。”
但是規則這種東西，怎麼會特意針對龍類？
伽羅斯心想。
像是知道伽羅斯會有什麼疑惑，銀龍王聲音幽幽道：
“因為冇有任何神靈願意看到龍族重新崛起。”
“諸神是世界的主宰，祂們執著權柄，神靈意誌就是世界的意誌。”
“當足夠多的神靈持有相同的想法時，集群意誌就會滲透進世界的規則，潛移默化地改變其運轉的方式。”
“所以，規則就變了。”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趨勢，一種整個多元宇宙層麵的壓製，誰也無法反抗它，因為你要對抗的不是某一個神，而是.....”
“整個時代的意誌。”
“單個神靈的意誌或許可以抵抗，但當所有神靈的意誌趨於一致時，冇有任何個體能夠與之抗衡。”
“這就是為什麼貝爾納多很長時間裡冇有出現不朽巨龍。”
她繼續說道：“對像我這樣終其一生卡在天命的巨龍而言，不是本身天資或者付出不夠，隻是因為生在了錯誤的時間。”
“若是在龍族輝煌的時代，我早已成就不朽，而非在垂暮中掙紮。”
她說道，聲音裡有著曆經滄桑之後的釋然，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不僅如此。”
“由於主物質位麵是多元宇宙的中心，也是諸神最重視的基礎，在祂們的意誌下，不朽巨龍若是待在物質界的時間長了，會被物質界的規則影響，變得越來越虛弱。”
“不朽層次的龍，很難長時間停留物質界。”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突破了不朽的龍很少出現在物質界。”
伽羅斯沉默了很久。
湖水在寒氣中輕輕波動，拍打著他露在水麵上的鱗片。
他的呼吸沉穩均勻，但大腦在高速運轉，消化著銀龍王所說的每一個字。
神靈的意誌改變了規則，不是某一個神，而是諸神的集體意誌。
祂們不希望龍族崛起，所以讓巨龍突破不朽變得難如登天，這就像是一場比賽，彆人在平地上跑，而龍族在逆風爬坡，而且爬的還是越來越陡的坡。
“諸神意誌，我們龍族也存在神靈，難道就坐視不理？”
伽羅斯問道。
她說道：“偉大的龍神們若是能夠團結起來，或許能改變，至於現在，龍神們爭鬥不停，即便也想扭轉局勢，卻難以做到。”
“所以，”
銀龍王的聲音微頓，問道，“現在你知道了這些事情，感覺怎麼樣？有壓力嗎？”
伽羅斯抬起頭：“是的，一想到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我現在非常焦慮，心中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說
銀龍王眨了眨眼睛。
她看著伽羅斯的表情，長滿棘刺的龍臉上，冇有任何焦慮或者不安的痕跡，麵無表情，甚至可以說有點過於平靜了。
“你確定？”她問道。
“非常確定，”伽羅斯說，“我現在的內心正在經曆巨大的衝擊和動盪，隻是我的表情管理做得比較好，看不出來而已。”
聞言，銀龍王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收斂笑意，說道：“奧德霍斯本來有機會突破不朽，但他的固執把自己困在了天命，現在，你是我見過最有希望打破桎梏的巨龍。”
“到時候，這雖然改變不了什麼，但起碼能在短時間內讓貝爾納多的龍族輝煌一下。”
“加油吧。”
“我等著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說完，銀龍王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緊不慢，深藍色的裙襬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身影逐漸消失於瀰漫的冷霧中。
四周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水波輕輕拍打岩石的聲音。
伽羅斯再次把腦袋泡到水裡，隻露出一對眼睛。
他盯著銀龍王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諸神的集體意誌，時代大勢……這些距離我尚且遙遠。”
他在心裡想著，“但是，物質界會持續壓製削弱不朽巨龍？希望這是真的，它對我而言應該不是什麼壞訊息。”
至於銀龍王所說的時代大勢，確實令伽羅斯有些焦慮。
但是........
真的無法反抗，無法改變嗎？
伽羅斯默然，然後將全身沉向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