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楚州無人?”
“誰說——我們敗了?”
沸騰的殺聲,戛然而止。
不是命令,不是號角,而是這聲音本身,挾裹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瞬息間扼住了數十萬人的喉嚨。無數道目光,帶著極致的驚愕與茫然,猛地甩向聲音來處——草原聯軍大營後方,那座不起眼的灰撲撲的帳篷。
氈簾掀開一道縫,一個瘦弱的身影,被一個草原少女攙扶著走了出來。
“轟!!!”
楚雄覺得自己握槍的手,那足以擎山鎮嶽、此刻卻因重傷和劇震而幾乎碎裂的手,徹底僵死了。血液在剎那凍結,又在下一個瞬間瘋狂逆流衝上頭頂,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掌傷灼痛如烙鐵,卻遠遠不及視線觸及那張臉時,心臟被狠狠攥緊、擰碎又驟然炸開的劇痛與狂震。
是他?
驍兒?
那個他親眼看著在萬軍之中力竭倒下、被奔馬踏過、最終連屍骨都尋不見的兒子?
那個差點讓他一夜白頭、讓整個楚州燃起焚天之怒的……亡魂?
他就那麼坐在一匹馬背上,從敵人的營地裡,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王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抽氣,像是瀕死的鳥兒最後一絲哀鳴,隨即,整個人如同抽掉了所有筋骨,軟軟地癱了下去。柳映雪慌忙去扶,手臂卻同樣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冰涼。王妃抬起頭,淚早已在瞬間決堤,洶湧地漫過她蒼白瘦削的臉頰,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望著那個身影,嘴唇翕動著,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冰冷的車板上。
柳映雪扶著她,自己的視線也早已模糊。是他。真的是他。那眉眼,那輪廓,即使憔悴支離如風中殘燭,她也絕不會錯認。狂喜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開這些時日以來冰封死寂的心湖,可緊隨其後的,是更兇猛的後怕、委屈、難以置信,以及……那夜靈堂白燭下,自己一身嫁衣決絕叩首時,幾乎將她靈魂都焚盡的羞恥與絕望。他沒死?他還活著?
楚清手中的長劍“噹啷”墜地。她猛地扭過身,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死死盯著那個身影,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又在下一秒湧上駭人的潮紅。“弟……弟弟?”她無聲地、一遍遍做著口型,彷彿隻要念出來,就能確認這不是又一個將她折磨瘋的幻夢。
楚風、陳潼、李牧……所有將領,臉上因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表情徹底凝固,變成了空洞的獃滯和駭然。孫猛張大了嘴,手裏的短刀不知不覺鬆了力道。劉莽的拳頭還捏著,指節卻不再作響。張誠的怒吼噎在喉嚨裡,化作了嗬嗬的怪響。世子?那個他們親眼目睹已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世子?此刻,正騎著馬,從蠻子的地盤,走向這片修羅殺場?
普通的楚州士兵更是徹底懵了,許多人茫然地互相張望,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懷疑是不是連日血戰,出現了集體癔症。
兀烈台握著彎刀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瞬。他臉上那殉道者般的蒼涼傲意尚未完全褪去,便混入了一絲極深的、宿命般的複雜。驚愕有之,遺憾有之,甚至還有一點……果然如此的瞭然。他靜靜看著那個騎馬緩緩前行的年輕人,看著他那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的脊背,沒有出聲。
阿茹娜緊跟在老馬旁,手虛扶著,臉色蒼白,眼中卻燃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明亮火焰。她不敢看對麵楚州軍陣那死寂之後即將爆發的可怕反應,隻是緊緊盯著楚驍在馬背上搖晃的背影,心中默唸著長生天,祈禱著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一線生機。
楚驍對這一切彷彿渾然未覺。
馬走得很慢,蹄聲“嗒……嗒……嗒……”,在死一般寂靜的戰場上,清晰地敲打著每一個人的心臟。他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匹的步子輕輕晃動,彷彿隨時會栽倒,可那雙抓著鞍橋的手,卻穩得出奇。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似乎久處黑暗,不適應這雪原上慘白的天光,和空氣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殺氣。他先是茫然地環顧,視線掠過染血的雪地,掠過散落的殘旗斷戟,最後,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前方馬背上,那個灰袍染血、手中彎刀佈滿裂紋的兀烈台。他的目光在兀烈台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認出了這位曾給他帶來死亡壓迫的對手,又像是想起了某些模糊的片段。
然後,他微微側身,看向了另一邊。
他的父親,楚州的鎮南王,大乾的南疆柱石,此刻正以槍拄地,玄甲破碎,胸前一片刺目的暗紅,那雙慣常深邃威嚴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他身上,裏麵翻湧著楚驍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震驚、痛楚、狂喜、不敢置信,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哀慟。
當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的剎那,楚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搖晃都要劇烈。他抓著鞍橋的手指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蒼白的臉上,那抹因虛弱和傷痛而泛起的潮紅似乎更深了些。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唇翕動了幾下,喉結劇烈地滾動,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隻有那雙眼睛,那曾經飛揚跳脫、此刻卻沉澱了太多東西的眼睛裏,清晰地翻湧起深不見底的疲憊、濃得化不開的歉疚,以及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沉重的牽掛。
他避開了父親那過於灼人的視線,目光緩緩掃過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黑色鐵壁。熟悉的玄鳥旗在風中無力地垂著,旗幟下,是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激動到扭曲的、沾滿血汙與風霜的臉孔。有些他認識,是父親帳下的老將,有些麵生,是普通的士卒。但此刻,他們的目光都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楚驍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得刺耳。咳嗽牽動了內腑的傷勢,他猛地蹙緊眉頭,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病態的蒼白和痛苦帶來的細微扭曲。他彎下腰,肩膀抑製不住地顫抖,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
然後,他重新直起腰,抬起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渙散,而是筆直地、清晰地,落在了前方馬背上,那位剛剛以一人之力壓服楚州頂尖武力、口出“力冠中原”狂言的草原之山——兀烈台身上。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甚至帶著點困惑般的平靜,問道:
“剛纔是誰說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兀烈台,也彷彿掃過兀烈台身後那些屏息凝神、麵如死灰的草原族人,最後,又落回兀烈台臉上。
“……楚州敗了?”
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了。
連空中飄落的零星雪沫,都凝固了一般。
兀烈台靜靜地看著他,灰敗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複雜的感慨。他沒有立刻回答。
楚驍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微微挺直了那單薄得可憐的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他迎著兀烈台的目光,也迎著數十萬楚州將士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混雜著無數情緒的目光,緩緩地,用那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說道:
“楚州,沒有敗。”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剛剛被“我們贏了”刺痛心臟的每一個楚州士卒心頭。許多人渾身一震,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虛弱的身影。
楚驍的目光從兀烈台身上移開,再次看向自己的父親。他看著父親染血的戰甲,看著父親微微顫抖的、緊握著“鎮嶽”大槍的手,看著父親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混雜著狂喜與劇痛的神情,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帶著血腥味,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晰,清晰地回蕩在兩軍陣前:
“父親。”
他喚道。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楚雄的身體猛地一震,握著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我們……今日暫且停戰,好嗎?”
他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戰場上的淩厲,也沒有了麵對兀烈台時的平靜,隻剩下一個重傷未愈、從死亡邊緣掙紮回來的兒子,對父親最直接、最卑微的祈求。
“停戰?”
兀烈台身後,烏力罕和巴圖更是露出希望的表情。
楚州軍陣這邊,卻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所有人都看著王爺,看著那個一直如同山嶽般撐起楚州天空的男人。
楚雄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兒子。他看著兒子蒼白憔悴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憊與懇求,看著他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卻依舊努力挺直的身影。胸口那兀烈台留下的傷勢在灼痛,提醒著他方纔的慘敗與屈辱。身後,是二十萬鐵騎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殺意,是五十萬民夫眼中對復仇的渴望,是整個楚州乃至大乾南疆被蠻族鐵蹄踐踏了二十年的血仇,是……他嫡長子,幾乎用命換來的開戰理由。
停戰?
在此刻?在聖山腳下?在己方頂尖武力盡數落敗、士氣遭受重創之時?在對方僅憑一人之言,就試圖在精神層麵“戰勝”整個楚州之後?
理智在咆哮,二十年血火鑄就的鋼鐵意誌在怒吼:不能停!踏平聖山!用鮮血洗刷一切恥辱!
可是……
他的目光,無法從兒子臉上移開。
那不僅僅是他的兒子,那是驍兒。是那個曾經飛揚跳脫、讓他頭疼又驕傲的兒子;是那個在千軍萬馬前,以身為餌、挽狂瀾於既倒的兒子;是那個寫下絕筆、讓他痛不欲生的兒子;是那個……此刻正活著,用那樣一雙眼睛看著他,懇求他“停戰”的兒子。
楚雄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經平復下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漆黑。他手中的“鎮嶽”大槍,槍尖微微垂落,點在了染血的雪地上。
他抬起頭,不再看楚驍,而是望向對麵馬背上的兀烈台,望向兀烈台身後那些嚴陣以待、卻掩不住驚惶與絕望的草原聯軍。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寂靜的戰場:
“傳令。”
“全軍——後撤十裡,紮營。”
“沒有本王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動刀兵。”
“違令者——斬。”
命令清晰地下達。
死寂。
然後,是細微的、壓抑的騷動,如同冰層下暗流的湧動。楚州軍陣中,將領們臉上露出掙紮、不甘、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因為世子“死而復生”帶來的巨大衝擊而暫時壓過一切的震動。士兵們麵麵相覷,握緊兵器的手,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憤怒並未消失,屈辱依舊灼心,但王爺的命令,和那個突然出現的世子,像兩股巨大的、相反的力量,撕扯著他們的意誌。
最終,黑色的鐵流開始緩緩後退。雖然緩慢,雖然帶著不甘的凝滯,但終究是退了。旌旗在風中無力地擺動,馬蹄聲和腳步聲沉悶地響起,如同受傷巨獸的喘息。
草原聯軍那邊,緊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一鬆,許多人幾乎虛脫,但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懼和茫然攫住。停戰?楚州人……退了?因為那個突然出現的楚州世子一句話?、
兀烈台依舊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楚州大軍如同退潮般緩緩後撤,看著那麵代表著楚州軍魂的“楚”字大纛在移動中逐漸遠離。他灰敗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握著彎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依舊留在原地、騎在馬背上的年輕身影上。
楚驍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在父親下令撤軍後,他緊繃的脊背微微垮塌下去,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像是在壓抑著劇烈的咳嗽,又像是別的什麼。
阿茹娜連忙上前扶住馬轡,擔憂地看著他。
直到楚州大軍的主力緩緩退向遠方,隻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隊和王爺的中軍親衛,以及那輛素色的車駕依舊停留在較前的位置,楚驍才彷彿重新積攢起一點力氣,慢慢抬起頭。
他看向兀烈台,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虛弱和疼痛,隻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們……”他聲音更啞了,氣息也越發不穩,“還沒分過勝負”
兀烈台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沒想到,你真能醒過來。但是我真的開心”
楚驍聞言,低低地笑了兩聲。笑聲牽動傷勢,讓他立刻蹙眉悶哼,但那笑意卻真實地到達了眼底,映著雪原慘淡的天光,竟有幾分灼人的亮。
“嗬……”他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江山……如此多嬌……”
他抬頭,望向遠處聖山巍峨連綿的雪線,又望向更南邊,那是楚州,是大乾的方向。
“還有……我沒跟你……分出勝負呢……”
他的目光轉回,落在兀烈台臉上,那裏麵沒有了之前的懇求,隻剩下一種純粹的、武者般的執拗與……燃燒般的鬥誌,儘管這鬥誌被沉重的傷病裹挾著,顯得那麼微弱,卻又那麼頑強。
“怎麼能……死?”
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卻清晰地回蕩在逐漸空曠下來的戰場上空。
兀烈台看著他,看著這個分明重傷垂死、連坐穩都勉強,眼中卻燃著如此火焰的年輕人,良久,灰敗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悵惘的情緒。隻是握著彎刀,調轉了馬頭。
“後撤。回營。”
他對著身後的草原聯軍,發出了簡短的命令。聲音不高,卻帶著無人敢違逆的威嚴。
殘存的草原騎兵和部落戰士,如同潮水般,跟著他們的草原之山,沉默地退向聖山腳下那一片狼藉的營地。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這“停戰”,隻有一片劫後餘生般的死寂,和更深的不安。
很快,這片剛剛還劍拔弩張、殺氣盈野的戰場中央,就隻剩下楚驍一人一馬,以及不遠處緊張守候的阿茹娜。楚州軍留下的警戒部隊在數百步外列陣,沉默地注視著這邊。
楚雄讓親衛扶著他,緩緩策馬,走向那片中央的空地。陳潼、李牧、楚風等將領緊緊跟隨,每個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楚驍身上,驚疑、激動、擔憂、狂喜……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激烈碰撞。
馬蹄聲在李素麵前停下。
楚雄看著馬背上兒子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眼中無法掩飾的疲憊與傷痛,看著他身上那件破爛骯髒的牧民袍子,喉頭像是被什麼硬塊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胸口衝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顫抖的、幾乎不像是從他口中發出的、小心翼翼的問詢:
“孩子……真的是你嗎?”
這一聲“孩子”,徹底擊潰了楚驍強撐的最後一點鎮定。滾燙的液體瞬間衝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望著父親染血的戰甲,望著父親臉上那混雜著狂喜與劇痛、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神情,淚水再也無法抑製,洶湧而出,順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滾落,砸在冰冷骯髒的袍襟上。
他哽嚥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用力地、重重地點頭。
“是……是我……爹……”
他抬起手臂,用那破舊寬大的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卻抹不幹不斷湧出的淚水。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是……是阿茹娜公主……和……和兀烈台……救了我……”
他看向身旁緊張不安的阿茹娜,目光裏帶著感激,也帶著複雜的歉疚。阿茹娜觸到他的目光,眼圈一紅,連忙低下頭去。
楚雄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阿茹娜身上,又越過她,望向聖山腳下正在撤退的蠻族營地,眼神深邃難明。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隻是伸出手——那隻剛剛還握著“鎮嶽”、與兀烈台生死相搏、此刻卻有些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楚驍緊緊抓著鞍橋的手背。
觸手一片冰涼。
“回來就好。”楚雄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巨石落地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情感,“回來……就好。”
他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和眼眶的酸澀,轉向身邊的將領:“楚風,安排人,護送世子回營。小心些,他傷重。”
“是!王爺!”楚風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顫抖,他立刻親自帶人上前。
幾名最精銳、最沉穩的親衛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攙扶楚驍下馬。他卻搖了搖頭,自己掙紮著,想要下來。動作牽動傷勢,他悶哼一聲,身體一歪,險些栽倒。楚風和一名親衛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扶住。
當他的雙腳真正踩在染血的雪地上時,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雙腿軟得如同麵條,幾乎完全依靠楚風他們的支撐才能站立。
“世子!”楚風的聲音帶著哭腔,“您慢點!”
楚驍閉了閉眼,緩過那陣眩暈,才勉強站穩。他推開楚風他們的攙扶,示意自己可以。然後,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走向那輛一直靜靜停在那裏的素色車駕。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但他走得很穩,目光筆直地看向那垂落的簾幕。
車駕旁,所有侍衛、僕役,早已淚流滿麵,無聲地跪倒一片。
楚驍走到車前,停下。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想要去掀那簾子,卻在觸碰到冰冷緞麵的瞬間,像是被燙到般縮了回來。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沉痛的決絕。
他撩開了車簾。
車廂內光線昏暗,卻足以讓他看清裏麵的一切。
王妃依舊軟軟地靠在車廂壁上,柳映雪半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兩個女人,都已淚流滿麵。
當楚驍的臉出現在車簾外時,王妃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驟然停止。她死死盯著他,像是要用目光將他從裏到外刮一遍,確認這不是又一個絕望的幻影。
柳映雪則是在看清他的瞬間,渾身劇烈一顫,死死咬住的下唇終於鬆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
楚驍的目光,首先落在母親臉上。
那張曾經雍容華貴、風韻猶存的臉,此刻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鬢邊竟已生出了刺眼的白髮,額角、眼角,是連日悲痛煎熬刻下的細密紋路。她整個人瘦脫了形,裹在素色的衣袍裡,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唯有那雙看著他、死死看著他的眼睛,裏麵翻湧著楚驍從未見過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哀慟、狂喜、後怕,還有失而復得後、生怕一碰就碎的、小心翼翼的巨大幸福。
“娘……”
楚驍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氣音。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車轅踏板上,額頭抵著粗糙的木料,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聳動起來。
“是兒子不孝……是兒子不孝啊……”他泣不成聲,語無倫次,隻有最本能的哭喊和懺悔,“讓您擔心了……讓您……您怎麼……怎麼成這樣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那憔悴支離的模樣,心臟痛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塊。他從未想過,自己“死訊”傳來,會給母親帶來如此毀滅性的打擊。
王妃看著他跪在那裏痛哭,看著他臉上縱橫的淚水和深深的自責,看著他蒼白消瘦、滿是劫後餘生的痕跡,那顆早已碎裂成齏粉、冰冷死寂的心,像是被一股滾燙的暖流猛地澆灌,開始瘋狂地跳動、癒合,生出無盡的酸楚與……鋪天蓋地的慶幸。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撫上楚驍的臉頰,觸碰他臉上的汙漬,觸碰他新添的、尚未完全癒合的淺淺疤痕,觸碰他溫熱的、活生生的淚水。
“沒事了……驍兒……沒事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卻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娘沒事……娘以為你死了……娘……也不想活了……”
她說著,淚水淌得更急。
“可現在……娘看到你了……看到你沒事……好好地在這兒……”她用力吸著氣,彷彿要將兒子活著的氣息都吸進肺腑裡,“娘怎麼可能還有事?娘……娘還要好好活著……將來……還要幫你帶孩子呢……”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重新燃起的、對未來的無限希冀。這希冀如此脆弱,又如此強大,照亮了她枯寂的眼眸。
楚驍聽著,哭得更加不能自已,隻能拚命搖頭,又拚命點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強忍著、渾身顫抖的柳映雪,終於再也無法剋製。
她看著跪在車前的楚驍,看著他那狼狽憔悴卻無比真實的樣子,看著王妃和他相擁而泣,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積壓的恐懼、絕望、悲傷、委屈、羞恥、狂喜……所有情緒如同山洪暴發,徹底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她猛地從車廂裡撲了出來。
不管不顧,如同乳燕投林,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帶著一陣香風和冰涼淚水的濕意,狠狠撞進了楚驍的懷裏。
楚驍正跪著,被她這一撲,猝不及防,本就虛弱的身體向後一晃,幸好被車轅擋住。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這具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般的嬌軀。
柳映雪緊緊抱著他,臉深深埋在他染著血汙、塵土和淚水、散發著藥味和淡淡異味的破舊衣襟裡,放聲痛哭。那不是王妃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奔流,也不是楚驍那種自責的嚎啕,而是一種釋放的、委屈到了極點的、帶著哽咽和抽噎的、女孩子的痛哭。彷彿要把這些天所有的擔驚受怕、所有的心碎欲絕、所有的堅強偽裝,都在這一刻,哭給他聽,哭給這個“死而復生”、讓她愛恨不得的冤家聽。
她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布料,灼燒著楚驍的麵板,也灼燒著他的心。
楚驍僵硬了一瞬。懷裏的身軀如此真實,如此柔軟,又如此劇烈地顫抖著,哭泣著。他能感覺到她指尖死死攥緊他後背衣料的力度,能聽到她喉嚨裡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記憶中,她從未如此失態,如此……不顧一切。
靈堂白燭,素衣勝雪,她跪在棺槨前,以死相逼要嫁他牌位的情景,驀然閃過腦海。這是係統告訴他的。
心口像是被最柔軟又最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酸脹疼痛得無以復加。
他慢慢抬起顫抖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了她單薄顫抖的脊背上,極其小心地,一下,一下,笨拙地拍撫著。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乾澀無比,“映雪……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對不起什麼?對不起他的“死”讓她痛苦?對不起他此刻的狼狽歸來?還是對不起……她那身嫁衣,那場驚世駭俗的“婚禮”?
柳映雪聽到他這句“對不起”,哭得更加厲害,肩膀聳動得如同風中殘葉。她在他懷裏用力搖頭,淚水蹭了他一身,卻死死抱著不肯鬆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這次……”她終於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從喉嚨深處擠出模糊卻異常清晰的幾個字,帶著哭腔,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真的……不許再……丟下我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血淚的印記。
楚驍拍撫她後背的手,頓住了。眼眶再次滾燙,他閉上眼,將臉輕輕埋在她散落著清香的發間,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他啞聲應道,帶著血誓般的沉重。
“弟弟!”又是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楚清從後麵沖了上來,她早已哭花了臉,全然不顧什麼郡主儀態,撲到楚驍身邊,想抱他,又看著他虛弱的樣子不敢用力,隻能抓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弟弟……真的是你……你真的……沒死……太好了……太好了!”她語無倫次,又哭又笑,“你這個混蛋!你嚇死我們了!你知不知道娘差點……差點就……”她說不下去,隻是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又怕打疼他,連忙收力,改為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彷彿一鬆手他就會飛走。
楚驍看著姐姐哭花的臉,看著那毫不掩飾的狂喜與後怕,心中酸澀溫暖交織,想笑,眼淚卻流得更凶。
這時,陳潼、李牧、孫猛、劉莽、張誠……所有將領,也都圍了上來。他們沒有靠得太近,站在幾步之外,一個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卻全都紅了眼眶,有的別過臉去偷偷抹淚,有的則毫不掩飾地任由淚水在沾滿血汙的臉上縱橫。
“世子……”陳潼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他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虎目含淚,“您……您回來……太好了!”這個一向沉穩如山的老將,此刻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世子!末將……末將……”孫猛更是直接單膝跪地,這個方纔還因屈辱暴怒欲狂的猛將,此刻哭得像個孩子,想說什麼,卻哽咽得說不出完整句子,隻能狠狠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膛,“您沒事……您沒事就好!就好啊!”
李牧、劉莽、張誠等人,也紛紛行禮,個個眼含熱淚,激動得不能自已。世子沒死!那個帶領他們取得空前大捷、卻又在最輝煌時轟然隕落的年輕統帥,活著回來了!這對剛剛經歷頂尖武力慘敗、士氣遭受重創的楚州軍來說,簡直是絕境中照下的一束最強光,是幾乎熄滅的軍魂,重新燃起的火種!
周圍的親衛、士卒,看著這一幕,也無不感動落淚。壓抑了許久的狂喜,如同燎原的星火,開始在軍陣中蔓延。世子還活著!這個訊息,比任何勝利的捷報,都更能振奮人心!
楚雄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兒子與家人、與部將相認的一幕幕,看著那劫後餘生、悲喜交加的淚水,看著那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和仍舊沉重的傷痛交織。他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靜靜地站著,胸口隱隱作痛。
直到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楚雄才緩步上前。
眾人見他過來,連忙讓開道路,稍稍退後。
楚雄走到楚驍麵前。楚驍在柳映雪和楚清的攙扶下,勉強站穩,看著父親。
“先回營。”楚雄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隻是微微有些沙啞,“你需要立刻診治,休息。”
楚驍點了點頭,他確實已經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口氣和意誌強撐著。
在眾人的簇擁和攙扶下,楚驍被送回了楚州軍後撤十裡後新紮下的大營,安置在了中軍最安全、最舒適的一座大帳裡。隨軍的醫官早已等候多時,立刻上前診治。
帳外,聞訊趕來的將領、親衛、甚至許多普通士卒,將大帳圍得水泄不通,人人臉上都帶著激動、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色,低聲議論著,交換著眼神中的興奮。世子活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了整個營地。原本因停戰和敗績而有些低迷的士氣,竟因為這一個訊息,而詭異地開始回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慶幸與振奮的情緒,在營地上空瀰漫。
王妃和柳映雪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大帳裡,看著醫官忙碌。楚清也守在旁邊,不停地詢問。楚雄則在外帳,聽著醫官的初步稟報,臉色狂喜。
“世子殿下外傷多為鈍擊和擦傷,雖未致命,但失血頗多。需要休息,但是絕對沒有性命之憂了……”醫官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楚雄點了點頭,揮手讓醫官下去開方煎藥。他走進內帳,看著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昏昏沉沉的兒子,又看了看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卻一眨不眨盯著兒子的王妃和柳映雪。
他沒有多問楚驍是如何被救的,又是如何出現在蠻族營地的。有些事,現在問不合適,也不必急在一時。隻要人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這一夜,楚州大營沒有因為白日的“停戰”和“敗績”而沉寂,反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般的歡欣與激動。儘管王爺有令不得喧嘩,但壓抑的低語、興奮的討論、甚至隱隱的啜泣和笑聲,在營地的各個角落響起。篝火比往常燃得更旺些,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帶著光彩的臉。世子沒死!這個信念,如同最強的強心劑,注入了每一個楚州將士的心中。
夜漸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楚驍喝了葯,沉沉地睡了一覺。或許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環境,或許是藥物作用,又或許是心神終於放鬆,他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後半夜才悠悠轉醒。
帳內點著幾盞牛油燈,光線溫暖。他一睜眼,就看到母親靠在榻邊的矮凳上,握著他的手,竟然就這樣睡著了。即使睡著,她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但臉上那令人心驚的死灰之氣,已經消散了不少,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柳映雪則坐在稍遠一點的燈下,手裏拿著一件他的舊衣,似乎在縫補什麼,動作很輕,眼神卻有些怔忡,不時看向榻上的他。見他醒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走了過來,眼中帶著關切和詢問。
楚驍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他想坐起來,卻渾身痠痛無力。
柳映雪連忙上前,扶著他,在他背後墊上柔軟的靠墊。她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指尖偶爾觸碰到他的麵板,冰涼中帶著微顫。
王妃也被驚動了,醒了過來。看到兒子醒了,她眼中立刻湧上喜悅和擔憂,連忙探身檢視他的臉色,摸了摸他的額頭。
“娘,我沒事。”楚驍輕聲說,聲音依舊沙啞,但比白天好了一些。
王妃點點頭,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卻努力忍著。
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過了片刻,楚雄的聲音從帳外傳來:“驍兒醒了?”
“王爺,世子剛醒。”柳映雪連忙應道。
楚雄掀簾走了進來。他已經卸去了甲冑,換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和凝重依舊清晰可見。他走到榻邊,看著兒子。
楚驍也看著父親。
“感覺如何?”楚雄問。
“好多了。”楚驍回答,“讓父親擔心了。”
楚雄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說這些。他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今日之事……覺得如何了結”
楚驍垂下眼簾,他知道父親指的是什麼。語氣變得沉重,“兀烈台今日陣前所言,我也聽到了。‘力冠中原’,‘壓過大乾’……此言已傳遍兩軍,不日便會傳遍天下。我楚州軍今日……確實在武道比拚上,一敗塗地。這不僅是恥辱,更會動搖軍心,乃至影響朝廷對南疆的看法,助長蠻族殘部乃至周邊勢力的氣焰。”
“這個場子,我們必須找回來。否則,即便日後踏平聖山,今日之辱,亦會成為我楚州軍、我楚氏心頭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
帳內安靜下來。王妃和柳映雪的臉上都露出了憂色。她們明白說得對,可看著楚驍虛弱的樣子,又如何去“找場子”?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父親,眼中沒有猶豫,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簇未曾熄滅的火焰。
“父親,我明白。”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
“這個場子,必須由楚州自己找回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三日後。”
“我,向兀烈台,請教。”
“陣前,決戰。”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帳內。
“什麼?!”王妃失聲驚呼,猛地站起來,臉色瞬間慘白,“不行!驍兒,你瘋了嗎?!你傷成這樣,怎麼還能去跟那個怪物打?!我不準!”
柳映雪也駭然失色,緊緊抓住楚驍的衣袖,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隻是拚命搖頭。
楚清也沖了進來,顯然聽到了,急道:“弟弟!你胡說什麼!你的傷……”
楚雄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深深地看著兒子,看著他那蒼白臉上不容置疑的決絕,看著他眼中那簇雖微弱卻頑強燃燒的鬥誌。他看到了兒子藏在平靜下的巨大壓力,看到了那份屬於楚氏子孫、屬於楚州統帥的驕傲與責任。
“你有幾成把握?”楚雄沉聲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楚驍搖了搖頭,坦誠道:“沒有把握。”
他看向激動擔憂的母親、姐姐和柳映雪,目光柔和下來,帶著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決心。
“娘,姐,映雪……我知道你們擔心。我的傷,我自己清楚。三日後我休養一下不礙事的。”
“但有些事,不是有沒有把握,就能不做的。”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望向帳外,彷彿能穿透氈布,看到遠方聖山的輪廓,看到那個灰袍持刀的身影。
“兀烈台今日所言,句句誅心。他是在用他個人的武道巔峰,為整個草原文明刻下墓誌銘。他要的,不是生存,而是一個‘雖敗猶榮’、‘力壓中原’的傳說。”
“我們可以殺了他,踏平聖山,但若不能在武道之上,正麵擊破他這個‘傳說’,他今日之言,就會成為事實。後世史書,或許真會記下那一筆——草原之山,力冠中原。”
“楚州的尊嚴,大乾武人的臉麵,不能丟在這裏。”
“我楚驍,是楚州鎮南王世子,是楚州軍的統帥之一。今日之辱,我亦有份。我這條命,是阿茹娜公主和兀烈台救回來的。但有些東西,比命重。”
他看向楚雄:“父親,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必須去。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楚州,沒有敗。大乾的武者,脊樑未斷!”
帳內一片寂靜。
王妃的淚水無聲滑落,她知道,兒子說的是對的。有些東西,確實比命重。可那是她的兒子啊!她剛剛失而復得的兒子!
柳映雪緊緊咬著唇,幾乎咬出血來。她看著楚驍,看著他那雙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眼睛,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和……心痛。這就是她選擇的男人,這就是她即便麵對“死亡”也要嫁的人。他總是這樣,把最重的擔子,扛在自己肩上。
楚清紅著眼圈,別過臉去,肩膀微微抖動。
楚雄靜靜地坐著,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卻重如千鈞。
他站起身,走到楚驍榻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三日後,陣前決戰。楚州鎮南王世子楚驍,挑戰草原之山兀烈台。”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
“此戰,無關疆土,隻關武道尊嚴,隻關——我楚州、我大乾武人之魂!”
他轉身,大步走向帳外。
帳簾掀開的瞬間,他沉聲下令:“傳令全軍,世子殿下將於三日後,與草原兀烈台,陣前公平一戰,以正武道,以雪前恥!”
這道命令,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短暫的死寂後——
整個楚州大營,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世子萬歲——!!”
“戰!戰!戰——!!”
“雪恥!雪恥——!!”
瘋狂的、帶著哭腔的、嘶啞的吼叫聲,如同海嘯般從營地的每一個角落衝天而起!所有的擔憂,所有的後怕,所有的屈辱,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沸騰的熱血和不顧一切的狂熱!
他們的世子沒死!
他們的英雄回來了!
現在,他要以重傷之軀,去挑戰那個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去為楚州,為大乾,奪回那份被踐踏的尊嚴!
每一個士卒都紅著眼,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將領們站在營帳前,同樣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流滿麵。世子殿下沒有逃避,他選擇了最艱難、也是最男人的方式,去麵對那幾乎無法戰勝的強敵!
信仰沒有死!
拯救楚州的英雄,再次站了出來,要為他們扛起那麵幾乎倒塌的旗幟!
這一夜,楚州大營無人入睡。狂喜、激動、擔憂、熱血、決絕……種種情緒交織碰撞,匯成一股熊熊燃燒的洪流。
中軍大帳內,楚驍聽著帳外那山呼海嘯般的“世子萬歲”,聽著那幾乎要掀翻營地的戰吼,蒼白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疲憊卻堅毅的笑容。
他輕輕握住了母親冰涼顫抖的手,又看向淚流滿麵、卻不再勸阻的柳映雪和楚清。
“我會贏的。”他輕聲說,像是在保證,又像是在承諾。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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