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州新安郡的議事廳內。
楚驍坐在長桌主位,左肩的傷口還未完全癒合,他卻渾然不在意,指尖正輕輕劃過兵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眉頭微蹙,神色凝重。
身旁的陳潼,手裏捧著一卷戶籍冊,彎腰站在桌旁,細細稟報著事宜。
“王爺,末將已再次核對,”陳潼將戶籍冊遞到楚驍麵前,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此次浙州之戰,楚州軍陣亡九千七百二十三人。撫卹金按咱們楚州軍的規矩,每戶給銀二十兩,喪葬費每戶五兩,還有浙州軍,陣亡近兩萬,周刺史那邊派人來說,浙州府庫空虛,拿不出這麼多銀兩。”
楚驍抬手,指尖輕輕按在眉心,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那就由我們進行墊付,同樣是保家衛國,撫卹金一分都不能少,讓秦風帶人,親自送到浙州陣亡將士的家屬手中,不許有任何剋扣,若是讓我發現有人中飽私囊,軍法處置。我們楚州犧牲的將士,把骨灰帶回去,由楚州當地處理兄弟們的身後事。”
“末將明白!”陳潼連忙點頭,又翻了一頁戶籍冊,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之前從浙州各縣城撤走的百姓,共十萬兩千戶,差不多近六十萬人。如今浙州戰事已平,東瀛兵也退了,百姓們都盼著回家,咱們帶來的糧草和浙州糧倉現存糧食根本不夠,還有房屋大多被損毀,回遷之後,重建家園還需要不少時日,得派士兵護送,防止有散兵遊勇作亂。”
楚驍沉吟片刻,抬手在地形圖上指了指:“這樣,你讓張誠帶一萬輕騎,分三路護送百姓回遷,每一路都要安排得力的將領帶隊,沿途巡查,確保百姓安全。房屋重建的事,讓周刺史負責,咱們楚州軍派一部分士兵協助,木料、磚瓦這些物資,還有糧草,從我們軍糧中拿出一部分,然後加快從臨州採買。”
陳潼連忙提筆,在賬冊上記下楚驍的吩咐,又猶豫了一下,說道,“王爺,如果按照王爺吩咐所做,我們帶來的糧草遠不夠。更不要提還要籌集木料這些物資。要不要派人回楚州,讓王妃娘娘那邊籌備一些?”
楚驍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柔和,搖了搖頭:“不必,映雪身子不便,不能讓她操勞。再說,楚州的百姓也不容易,不能再增加他們的負擔。浙州百姓沒錢,可是有些人可是富得流油,讓周刺史組織募捐,你派兵協助,我看看哪些人敢發國難財。”
兩人正商議著,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孫猛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稟報王爺,瑤光公主殿下到了,就在廳外等候。”
楚驍微微一怔:“快請。”
孫猛應聲退下,片刻後,便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掀簾而入。午後的陽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瑤光公主穿著一身素色的宮裝,裙擺綉著淺淺的纏枝蓮紋,沒有佩戴過多的首飾,未施粉黛的臉龐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憂色,卻絲毫不減其風華,美得不可方物,連廳內的沉悶氣息,都彷彿被這抹身影沖淡了幾分。
陳潼和恰好走進來的秦風、蘇震等人,見狀連忙齊齊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臣等見過公主殿下。”
瑤光公主輕輕抬手,語氣柔和:“諸位將軍免禮。”
幾人起身,相互對視一眼。
陳潼率先躬身,說道:“王爺,公主殿下,末將等等還有些軍務要處理,先行告退。”
楚驍點了點頭:“去吧,務必把百姓回遷和撫卹金的事安排妥當,莫要出紕漏。”
“末將遵令!”幾人再次躬身行禮,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議事廳。
楚驍連忙起身,幾步走到瑤光公主麵前,抬手做出讓座的手勢:“公主殿下一路辛苦,快請坐。”
瑤光公主屈膝回禮,緩緩走到桌旁坐下,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楚驍左肩的傷口上:“王爺的傷,還沒完全好嗎?看你這鎧甲上的血漬,是不是又牽動傷口了?”
楚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左肩的鎧甲,語氣輕鬆:“不妨事,小傷而已,戰場上蹭破點皮,不值一提。公主不必擔心,再過幾日,便能徹底癒合了。”
瑤光公主輕輕搖了搖頭:“傷口再小,也得好好養著,王爺乃是大乾的棟樑,若是傷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之前我讓大夫給你配了藥膏,你有沒有按時塗抹?”
“勞公主掛心,”楚驍心中一暖,語氣誠懇,“藥膏我一直按時塗抹,恢復得很快,你看,現在已經能正常揮槍了。”
說著,他輕輕抬了抬左臂,示意自己無礙。
瑤光公主見他確實無礙,才稍稍放下心,目光落在桌上的賬冊和兵冊上,笑著開口:“看王爺這般忙碌,想必是在處理戰後的事宜吧?剛聽陳將軍他們說,王爺在統計陣亡士兵的撫卹金,還有百姓回遷的事?”
“是啊,”楚驍坐回主位,指了指桌上的賬冊,語氣又恢復了幾分凝重,“這一戰,犧牲了太多弟兄,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守護浙州百姓,我不能讓他們寒心,撫卹金必須儘快送到他們家屬手中。還有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也該讓他們早日回家,重建家園,總不能一直流離在外。”
瑤光公主看著他,眼底滿是動容,輕聲說道:“王爺真是有心了,這般體恤將士、心繫百姓,難怪浙州的百姓都把王爺當成救世主,聽說現在家家戶戶都供奉著王爺的牌位。”
楚驍擺了擺手,語氣謙遜:“公主言重了,我身為大乾並肩王,守護百姓、抵禦外敵,本就是我的本分,談不上體恤不體恤。再說,這一戰能打贏,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所有將士浴血奮戰的結果,也是百姓們鼎力支援的結果。”
正說著,親兵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恭敬地放在兩人麵前,便躬身退了出去。楚驍抬手,將其中一杯熱茶推到瑤光公主麵前。
瑤光公主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楚驍身上,看著他低頭翻看賬冊的模樣,眉頭微蹙,神色專註,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剛毅,心頭忽然一陣恍惚——這樣一個滿心都是陣亡將士與百姓、連自己的傷口都不在意的人,真的會像皇兄和周刺史擔心的那樣,覬覦浙州的土地,妄圖吞併一方、壯大自己的勢力嗎?
楚驍翻完手中的賬冊,抬頭時,恰好看到瑤光公主失神的模樣,以為她是在擔心銀兩和百姓安置的難處,便主動開口寬慰:“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朝廷府庫空虛,浙州剛經戰亂,更是一窮二白,拿不出撫卹金和重建物資,這些我都明白。”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之前我便跟你說過,若是朝廷和浙州有難處,我們楚州軍絕不推辭。這部分撫卹金和物資,我們楚州先墊付,絕不會讓陣亡將士的家屬受委屈,也不會耽誤百姓回遷。公主放心,此事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很快便能有眉目。”
瑤光公主回過神,看著楚驍真誠的眼神,心中的愧疚與堅定愈發強烈,她深吸一口氣:“王爺,你真是個好人,心懷天下,胸襟坦蕩,能有王爺這樣的棟樑之臣,是大乾的福氣,也是浙州百姓的福氣。”
楚驍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又取笑我了,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而已。大乾人才濟濟,比我厲害的將領還有很多,我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
瑤光公主搖了搖頭,神色愈發堅定,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王爺,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如今浙州戰事暫時告一段落,東瀛大軍被我們擊敗,短期內,他們必然不敢再貿然來犯。可若是楚州軍撤走,情況就難說了——王爺不可能一直留在浙州,浙州軍剛剛經歷戰事,損失慘重,建製被打殘,根本無力防備東瀛捲土重來。”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看著楚驍:“所以,本宮希望楚州軍能留下一部分兵力,鎮守浙州,守護這裏的百姓,防備東瀛再次來犯。”
楚驍猛地一怔,語氣中滿是意外:“公主殿下,你說什麼?”
他心中滿是疑惑,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朝廷素來對自己心存忌憚,怎麼會主動讓楚州軍留駐浙州?這不合常理。
瑤光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這是皇兄的意思。”
“陛下?”楚驍眼中的疑惑更甚。
瑤光公主輕輕點頭:“雖然浙州大捷的事情可能還沒有傳到京城,但是皇兄曾給本宮說,並肩王是國之棟樑。之前皇兄飛鴿傳書,給本宮帶了一封密信。”
“浙州是大乾的重鎮,既然和親的事已經不可行,唯有楚州軍能守住這裏。皇兄說把浙州戰前戰後事宜盡皆交由王爺負責。”
楚驍沉默了片刻,心中依舊有些納悶,密信的事情為什麼早點不說?
可看著瑤光公主真誠的眼神,又想起她是皇帝的親妹妹,斷不會拿這種關乎朝堂與邊境安危的事開玩笑,便漸漸放下了疑慮,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當遵從。隻是不知道,陛下希望我們留下多少兵力?我這便與陳將軍、孫將軍他們商議,挑選得力的將領,留下合適的兵力,確保浙州的安全。”
瑤光公主心中鬆了一口氣:“王爺不必太過拘謹,既然皇兄說浙州之事都拜託給了王爺,那麼全憑王爺安排,隻要能守住浙州、防備東瀛即可。”
“好,”楚驍點了點頭,又問道,“對了,公主殿下,你此次前來,除了這件事,還有其他安排嗎?不知公主打算何時返回京都?”
提到返回京都,瑤光公主的神色微微黯淡了幾分:“我準備明日一早就啟程返回京都。如今浙州戰事已平,我也該回去了,向皇兄稟報浙州的情況,也讓皇兄放心。”
楚驍點了點頭:“也好,明日我安排一千輕騎給李臻,護送公主回京,沿途巡查,確保公主的安全。我這邊把百姓回遷、撫卹金還有留兵的事安排妥當,也會即刻啟程返回楚州。”
瑤光公主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王爺離家也有不少時日了,想來,也該想家了吧?楚州的王妃娘娘,還有王府的人,定是盼著王爺早日回去。”
這話像一根溫柔的針,輕輕刺中了楚驍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陳潼告訴他的訊息,柳映雪懷孕了,臉上的凝重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幸福笑意:“是啊,確實很想家。前些日子,陳潼才把訊息傳來,映雪她……懷了身孕。我這心裏,既盼著早日回去,陪在她身邊,又怕這邊的事沒安排妥當,耽誤了百姓和弟兄們。”
看著他臉上真切的幸福,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瑤光公主的心頭卻莫名泛起一陣酸澀與不舒服,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嫉妒,又像是不捨。
她連忙低下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眼底的情緒:“那王爺便早日安排好這邊的事,早日回去與王妃團聚,也好好好照顧王妃。”
“多謝公主關心,”楚驍笑著點頭。
瑤光公主放下茶杯,站起身,斂了斂衣袖,輕聲說道:“時辰不早了,本宮也該回去了,還要收拾一下東西,明日一早啟程。王爺也早些休息,莫要太過操勞,好好養傷。”
楚驍連忙起身:“公主殿下,我送你回去吧,也好順便吩咐秦風,安排好明日的護送事宜。”
“不必了,”瑤光公主輕輕擺手,目光落在他的傷口上,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不捨,“王爺的傷還沒好,就不必勞煩王爺了,秦風那邊,我讓人去吩咐就好。王爺好好休息,處理軍務也要量力而行,莫要累壞了身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傷感:“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與王爺相見。浙州的事,就拜託王爺多費心了,浙州的百姓,也還要靠王爺多照看。”
楚驍看著她眼底的不捨,心中也泛起一絲感慨,笑著說道:“公主不必太過傷感,我們不是約好了嘛,日後若是有機會,公主不妨去楚州看看。我和映雪親自陪公主逛逛楚州,嘗嘗楚州的特色小吃。”
瑤光公主聞言,嘴角牽起一抹笑,那笑容裡藏著難以言說的無奈,還有即將分別的不捨,眼底卻泛起一絲微光:“好,若有機會,本宮定會去楚州叨擾王爺和王妃娘娘,到時候,還請王爺莫要嫌本宮麻煩。”
“怎麼會,”楚驍笑著搖頭,“公主能去楚州,是我的榮幸。”
瑤光公主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楚驍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記在心裏,然後轉身離去,素色的裙擺劃過地麵,留下一道溫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門外的迴廊盡頭。
楚驍站在原地,望著公主離去的背影,眉頭又輕輕皺了起來,心中那種莫名的不對勁,愈發強烈。
公主今日的言行,太過反常,陛下的旨意,也來得太過蹊蹺——陛下素來猜忌他,怎麼會突然如此信任他,主動讓統領浙州戰事?
他搖了搖頭,暫時壓下心底的疑慮,轉身走到桌旁,拿起筆,繼續處理軍務,隻是指尖,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專註,腦海中,反覆浮現出瑤光公主方纔的神色與話語,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被他忽略了。
而走出議事廳的瑤光公主,沿著迴廊緩緩前行,身邊的侍女默默跟在身後。
她望著京都的方向:皇兄,對不起,我假傳了你的聖旨。可我真的沒有辦法,楚驍他不是野心勃勃之人,他一心隻為百姓,隻為守護大乾的疆土。浙州如今百廢待興,浙州軍戰力盡失,若是楚州軍撤走,東瀛必然會捲土重來,到時候,浙州百姓又要遭受戰火之苦,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今日這般做也是為了維護你與楚驍之間的關係。我不能讓你們越走越遠,不能讓大乾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
瑤光暗下決心,等她回到京都,一定好好勸勸皇兄,讓他們摒棄猜忌,同心協力,抵禦外患。
她知道,自己這一步,會艱難,但也無悔,無論日後麵臨怎樣的責罰,她都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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