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吃早飯時候傳過來的。
王福躬著身子,小心地說:“柳家那邊遞了帖子,柳老爺下月初五過壽。柳姑娘想回去一趟,給老爺祝壽。”
楚驍筷子一頓,抬起頭,眼睛亮了。
“下月初五?”他問,“還有幾天?”
“回世子,還有十日。”
楚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蘇晚晴:“娘,我想陪柳姑娘去一趟。”
蘇晚晴正舀粥的手停住了:“你去做什麼?”
“退婚啊。”楚驍說得理所當然,“之前不是說了嗎,這婚事得退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我親自去柳家,跟她爹說清楚。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把事情了了。”
蘇晚晴看著他,眼神複雜:“驍兒,你真想好了?你以前……不是挺喜歡柳姑孃的嗎?”
“喜歡歸喜歡,但不能耽誤人家。”楚驍笑笑,“再說了,娘,我總不能一直霸著人家姑孃的名聲吧?傳出去,說我鎮南王府仗勢欺人,強留人家女兒,多難聽。”
他說得輕鬆,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出門!終於能出門了!出了王府,出了楚州城,路上山高水遠,還愁找不到“合理”的死法?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她看看兒子,又看看窗外,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行吧。”她說,“你要去,就去。不過——”
她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從你新兵營裡,點五百人帶上。另外,王府侍衛二十人,也隨你同行,貼身護衛。”
楚驍這下是真愣住了。五百新兵精銳已是超規格,再加上王府侍衛?那是王府一等一的好手,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角色。母親這是……極度不放心?
“娘,真不用這麼興師動眾……”他試圖掙紮。
“此事沒得商量。”蘇晚晴語氣斬釘截鐵,“要麼帶人,要麼別去。”
看著母親眼中深藏的憂慮,楚驍心裏忽然被刺了一下。但他去意已決,隻能點頭:“……是,孩兒遵命。”
能出門,就離目標近了一步。人多眼雜,或許……機會更難找,但總有辦法。
吃完飯,楚驍去找楚清。
楚清正在院子裏練劍。她聽見腳步聲,收劍轉身:“聽說你要去柳家?”
“嗯。”楚驍點頭,“去退婚。”
楚清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真退?”
“真退。”
“不後悔?”
“不後悔。”
楚清把劍插回鞘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行,那我陪你去。”
“不用。”楚驍搖頭,“姐,這事我自己去就行。以前是我混賬,對不起人家姑娘,現在去道個歉,把話說開……你去不合適。”
楚清想想也是。退婚這種事,姐姐跟著去,確實有點怪。
“那你一切小心。”她叮囑道,“南譙郡雖在境內,但畢竟偏遠。蠻族那邊時有騷擾,給你配備人馬是對的”
“我知道。”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
楚驍換上月白色的常服,束了發,看著鏡子裏的少年——眉清目秀,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王府正門外,五百新兵營精銳已列隊肅立,甲冑鮮明,鴉雀無聲,唯有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而在隊伍最前方,另有二十名身著深灰色勁裝、氣息沉凝如淵的男子。
新兵營帶隊副將孫猛,與侍衛為首的一名麵容平凡的中年漢子,同時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末將孫猛(屬下王宇),率部眾,參見世子!”
身後數百人齊刷刷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氣勢驚人。
楚驍抬手:“都請起。”他看著這支混合隊伍,心中百感交集。
孫猛站起身:“世子,弟兄們聽說能跟您出來,都高興壞了!”“這幫小子可是從三千人裡搶破頭才爭到這趟差事的,個個都以能跟您出來為榮!路上您儘管放心,屬下們定會保護您和柳姑孃的安全!”
楚驍看向那些兵。一張張年輕的臉,曬得黝黑,眼睛裏全是光。好些都是他在新兵營見過的——趙鐵柱,李二狗,孫石頭……
正說著,府門裏又出來幾個人。
柳映雪今天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挽得簡單,隻插了支玉簪。她身後跟著綠蘿,還有兩個婆子,提著幾個包袱。
她走到門口,看見楚驍和那五百氣勢迥然的將士,微微一愣。
楚驍走過去:“柳姑娘,都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柳映雪福了福身:“有勞世子費心安排。”她目光掃過那些目光灼灼望著楚驍的士兵,補充道,“這些將士……很是英武。”
“都是新兵營的好兄弟。”楚驍笑道,“正好,這次去南譙,我就跟你爹把話說清楚。以後你就自由了,想嫁誰嫁誰,想去哪兒去哪兒。”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釋然和鼓勵的笑,是真切為她打算。
柳映雪看著他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心裏那點異樣感再次翻騰起來。她接過綠蘿遞過來的披風,沒有立刻上車,反而抬眼直視楚驍,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世子,究竟哪個纔是真實的你?”
楚驍一怔:“什麼?”
柳映雪的目光清澈,帶著探究:“性子或許可以突然轉變,但人呢?學識才情也能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嗎?那兩首詩詞傳遍楚州,從前並未聽說世子有如此詩才。到底哪個你,纔是真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湖麵,在楚驍心裏激起波瀾。他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這麼犀利。
楚驍迅速穩住心神,臉上笑容未減,隻是稍微淡了些,語氣平和:“人都是會變的,柳姑娘。或許隻是從前……未曾遇到需要展露的時機,或者,”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心境不同了,看事情、表達的東西自然也不同。現在的我,就是想處理好該處理的事,盡量減少對他人的困擾。這難道不好嗎?”
柳映雪靜靜看了他幾秒,那雙美眸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最終,她微微頷首,不再追問:“世子說的是。是映雪多言了。”說完,轉身扶著綠蘿的手上了馬車,簾子垂下,隔斷了視線。
楚驍看著晃動的車簾,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姑娘,太敏銳了。
果然,改變太大容易引人疑心。不過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轉身,忽然看到了站在府門高階上的母親和姐姐。
那一瞬間,楚驍喉嚨有些發哽。此行,他抱了赴死之心,或許……這就是最後一麵了。
他走上前幾步,仰頭看著蘇晚晴,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娘,我走了。您一定要保證身體,別太操勞,按時用膳,夜裏別睡別太晚。”這話語瑣碎得不像平日灑脫的他。
蘇晚晴微微一怔,點頭:“驍兒真是長大了,娘知道了。”
楚驍又看向楚清,“姐,我走了。你……別老是那麼凶,對將來……嗯,溫柔點,不然真怕你找不到好婆家。”這話說得磕磕絆絆,卻是他藏在心底的玩笑和關心。
楚清柳眉一豎,本想反駁,但對上弟弟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裏麵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深切眷念,心突然軟了一下,哼了一聲:“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吧,臭小子。”
“母親!楚州根基雖固,但是我認為天下不久必將大亂。這次父親帶兵平叛,或可藉此良機,以協防之名,徐徐圖之……孩兒覺得,那兩州之地,未必不能為我楚州屏障!”
這話說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逾越,但卻是他結合“歷史”記憶和當前局勢,能想到的、對家族最有利的戰略方向。他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交代完所有能想到的,楚驍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這家人,雖然相處時間不算太長,但給他的溫暖和包容是真的。他原本隻是個異世孤魂,卻在此感受到了真實的親情。如今卻要親手策劃離開……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家人,用力眨了眨眼,將驟然湧上眼眶的熱意逼退。不能哭,至少不能讓他們看見。
他揮了揮手,沒有回頭,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出發!”
命令下達,隊伍開拔。車馬轔轔,甲冑鏗鏘,朝著南方漸行漸遠。
王府門前,蘇晚晴久久凝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眼中憂色更濃:“這孩子……今天話怎麼這麼多,還盡說些……交代後事似的言語。連他姐姐的婚事、平板戰略都操心上了……這哪像他平常的樣子,還說天下大亂這種胡話,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楚清也望著煙塵起處,握緊了手中的劍柄。弟弟剛才的樣子,確實有點反常,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悸。但她嘴上還是安慰道:“娘,您別多想。小弟可能就是第一次正經出遠門,心裏緊張,又覺得自己長大了,想多操心些家裏事。看他安排得不是挺有條理嘛?還有這麼多人跟著,出不了大事。”
話雖如此,她心底卻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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