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薄霧如紗,輕輕籠著京城北門。
城門剛開,已有零星商販挑著擔子進出。楚驍站在城外三裡的一座不起眼的茶棚旁,身後是三百玄甲親衛。他們沒有打出旗幟,沒有列隊張揚,三三兩兩散在四周,像尋常趕路的商隊護衛。
楚驍身為並肩王,一舉一動都被朝中各方勢力盯著。他不敢冒險,隻能讓親衛分批出城,再在這裏匯合。他怕皇帝臨時起意,怕誠王從中作梗,怕任何一個萬一,讓外公一家走不了。
直到此刻,三輛馬車穩穩停在他麵前,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最前頭那輛馬車最樸素,粗布簾子,尋常榆木,可裏麵坐著的,是他這輩子最割捨不下的人。
外婆掀開車簾,顫顫巍巍下了車。
她穿著出門的素色衣裙,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雙眼睛,一看見楚驍,就紅了。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隻手枯瘦如柴,佈滿了老年斑,指節微微變形,可掌心的溫度,燙得楚驍心尖發顫。
“驍兒……”
外婆張了張嘴,隻喊出一個名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就那樣仰著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順著臉上的皺紋蜿蜒而下。
楚驍蹲下身,輕輕攏住她的手。
“外婆,你們先回楚州。”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什麼,“等我把京城這些事了結,就馬上回去。”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溫暖:
“說實話,我真的想家了。”
外婆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她拚命點頭,一邊哭一邊笑:
“好,好……外婆在楚州等你。我跟你娘會做好多你愛吃的,就等你回來……”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死死攥著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就是山高水遠,再見無期。
外公蘇蘊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外孫,看著那張和女兒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晨霧裏,他的白須微微顫動,眼眶泛紅,可臉上始終掛著笑。
那笑容裡,有驕傲,有欣慰,也有剜心般的不捨。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楚驍的肩。
那隻手,蒼老卻有力。
“好男兒誌在四方。”他的聲音蒼老卻洪亮,穿透薄霧,落在每個人心上,“你如今展翅高飛,我們這些老骨頭,就盼著你能飛得更高,更遠。”
楚驍望著外公滿頭霜雪,望著那張刻滿風霜的臉,心口猛地一酸。
他知道外公在安慰他。也知道這一去,千裡迢迢,再見不知何年。
可他沒有哭。
他隻是深深頷首,沉聲道:
“孫兒,記住了。”
舅舅蘇明禮走過來。他已經正式辭官,此番隨父母南下。他握著楚驍的手,指節用力,沉聲道:
“驍兒,京城波詭雲譎,萬事當心。若有危難,即刻傳信。家中永遠是你的退路。”
楚驍點頭:
“舅舅放心。”
楚驍轉身,看向那三百親衛。
為首的是周虎,三十來歲,濃眉大眼,沉穩可靠,從不多話。
周虎單膝跪地,甲葉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末將在!”
楚驍走到他麵前。
“周虎,此次護送我外公一家南下,千裡路途,我把全家老小,盡數託付於你。”
周虎抬起頭,目光如鋼:
“王爺放心!末將便是粉身碎骨,也必護老太爺、老夫人平安抵楚,分毫無傷!”
楚驍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看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忠誠。
他伸手,把他扶起來。
然後,重重一拍他的肩。
那一下,重如千鈞。
“路上小心。”
周虎用力點頭。
楚驍又走到馬車旁,掀開最後那輛車的簾子,仔細檢查了一遍。
滿滿一車禮物,都是他親手挑的。
給父親的,是京城最好的刀,寒鐵鍛造,吹毛斷髮,父親一定會喜歡。
給母親的,是江南進貢的軟緞和溫潤珠釵,母親年輕時最愛這些。
給姐姐的,給軍中那些老部下的,每人一份,都是他們平日裏用得上的東西。
最裏麵,一個大盒子,用紅綢裹著,紮得嚴嚴實實。
那是給映雪的。
他隻看了一眼,沒有開啟。
外公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查了三遍了,丟不了。”
楚驍笑了笑,沒有說話。
外公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道:
“孩子,別送了。再送,天都亮了。”
楚驍抬起頭,看著外公。
看著他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
鄭重地,深深一揖。
“外公保重。外婆保重。舅舅保重。”
蘇蘊看著他,眼眶終於紅了。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重重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車隊緩緩啟動。馬蹄踏踏,車輪轆轆,一點點遠去。
外婆掀開車簾,一直望著他。
望到淚眼模糊。
望到身影成點。
望到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楚驍站在原地,一直揮手。
揮到手臂發麻。
揮到晨霧散盡。
揮到身後傳來秦風輕輕的提醒:“王爺,該回了。”他才緩緩放下手。
回到並肩王府,已是正午。
楚驍剛在書房坐下,蘇震就捧著一疊書信快步進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急,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王爺,楚州家書!”
楚驍眼睛一亮,伸手接過。
指尖微微發顫。
最上麵那封,是父親的筆跡。
筆力剛勁,字字如刀,一如既往的簡短:
“驍兒知悉:京中變故,已盡知。楚州五萬鐵騎,枕戈待旦,唯你號令。放手而為,家中有我,勿憂。”
短短數語,如定海神針。楚驍懸了許久的心,瞬間落了地。他小心翼翼摺好,放在一旁。
第二封,是母親的信。字跡娟秀,說的是期盼他早日回家。
楚驍看著看著,眼眶就濕了。
母親的牽掛,永遠藏在最細碎的叮囑裡。
第三封,是姐姐的信。
字跡潦草得像是用腳寫的,一看就寫得急:
楚驍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鼻尖就酸了。
這個姐姐,永遠嘴硬心軟。
他把三封信小心摺好,放在一起。
然後,他拿起最後一封。
信封上,隻有三個字。
字跡溫婉,落滿相思。
夫君親啟
隻這三個字,楚驍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指尖微顫,拆開信封。信紙素白,墨香猶存。
“夫君:
自君一去赴京塵,妾心長伴不歸人。朝望北雲暮望風,燈殘猶記君顏容。
你走之後,我日日立在庭院向北望。望到脖頸發酸,也望不見你的身影。夜裏總守著一盞孤燈坐到深夜,滿腦子都是你——夫君在京城可曾吃好睡好?可有人刁難?可受半分委屈?
夫君,你若念我,便抬頭看一看天上月。我在楚州,也正望著同一輪月。一寸相思,兩地同懸。
我跟著爹爹打理柳家生意,從楚州到青州、徐州,如今連草原商路都已打通。我不怕拋頭露麵,不怕辛苦操勞,隻想多掙一份銀錢,多攢一分底氣,做你最穩的後盾。
你要征東瀛,我便為你籌糧草;你要練鐵騎,我柳家便是傾家蕩產,也全力助你。
家中老小,日日念你。婆母總說:實在難撐,就回家。不管你是權傾朝野的並肩王,還是滿身疲憊的普通人,她依舊會像小時候那樣,把你護在身後。
我也是。
軍中都盼你威震天下、功成名就,都敬你是鐵血王爺。可我不要。
我不要你刀光劍影裡拚殺,不要你孤身扛下天下重擔,不要你名留青史。
我隻要我的夫君,平安無恙,早日歸家。
君行千裡妾心憂,不求功名但求安。
盼君卸甲歸鄉日,與君相守度流年。
夫君,我在楚州,等你。
等你平安回來。
等你陪我看一院花開。
等你再也不用遠赴他鄉。
映雪手書”
楚驍握著信紙,指節微微發抖。
那些字,一個一個,像刀子,刻在他心上。
又像火,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想起離州那夜,映雪立在月光下,眉眼溫柔,對他說:
“有你在,我不怕。”
他竟真的以為,她毫無牽掛。
卻不知,那些日子裏,她日日憑窗望月,夜夜孤燈守到天明。
卻不知,她為了給他攢底氣,拋頭露麵,苦心經營,撐起柳家生意。
卻不知,她把自己所有的思念、擔憂、牽掛,都藏在這封信裡,寫得那麼淡,那麼輕。
可那些話,每一個字,都重如泰山。
“你想我的話,便抬頭看月。”
楚驍緩緩抬起頭。
窗外,正午驕陽正烈。
沒有月亮。
可他卻分明看見,那輪明月就在遠方。
在楚州。
在映雪的身側。
與他千裡同輝。
一滴淚,無聲滑落。
他飛快拭去。
再睜眼時,眼底滿是溫柔。
秦風站在門口,看著王爺對著信紙發獃,眼眶泛紅,鼻尖微紅,心裏忽然有些難受。
他悄悄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裏,隻剩他一人。
那些畫麵,一幕幕翻湧。
初見時的冷眼,靈堂前的拜堂,離別時的淺笑,還有此刻,這封滾燙的家書。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清姝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點心,輕步走了進來。
她本是來送點心的,可一眼便看見桌上攤開的信紙。
那“夫君親啟”四個字。
那“妾在楚州,等君歸來”的字句。
清晰入目。
林清姝的腳步驟然頓住。
指尖微微一顫,點心盤險些滑落。
她就那樣愣在那裏,看著那封情深意重的家書,看著楚驍眼底尚未散去的溫柔。心口猛地一酸。
那酸澀,密密麻麻,裹住整個心口。
有羨慕,有失落,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她輕輕放下點心盤,福了福身。
聲音輕細,帶著一絲難掩的哽咽:“王爺與王妃,情深意篤,千裡寄心,這般感情……真真好。”
“令人動容。”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楚驍回過神,看著林清姝微紅的眼眶,心中微微嘆息。
他輕聲道:“映雪溫婉堅韌,聰慧明理,是世間最好的妻子。”
簡簡單單一句話。
卻道盡了滿心珍視。
林清姝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失落。她輕輕福身:“王爺歇息,民女先退下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輕步退出。
關門的那一刻,一滴清淚,無聲落在衣襟上。
書房重歸寂靜。
楚驍望著緊閉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
他把映雪的家書小心摺好,貼身藏好。
那封信,貼在胸口,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戶。
暖陽撲麵而來,驅散了書房裏的陰鬱。
他望著遠方,望著楚州的方向。
家事已安。
後路無憂。
親人期盼。
愛人相守。
所有的牽掛,都已安放。
所有的軟肋,都已護住。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按在窗沿上。
指節微微用力。
眼底最後一絲柔軟,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銳如刀的鋒芒。
一種焚天煮海的戰意。
東瀛四凶刃。
吐蕃密宗護法僧。
北境黑水神射手。
三方外族高手,齊聚京城。
號稱四方頂尖,來勢洶洶。
他們以為,大乾無人。
他們以為,可以耀武揚威。
楚驍站在那裏,迎著午後的陽光,微微眯起眼睛。
一股沉寂已久的鐵血鋒芒,在並肩王府的書房裏,悄然出鞘。
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他倒要瞧瞧,是他們的利刃鋒利。
還是他的自我真意,更勝一籌!
窗外,風起雲湧。
窗內,一人獨立。
明日。一戰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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