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時光,在肅殺與期待、擔憂與熱血交織中,如指間流沙,倏忽而過。
聖山腳下,那片曾被鮮血浸透、又被兩軍鐵蹄反覆踐踏的廣袤雪原,再次被森然戰陣所覆蓋。楚州大軍與草原聯軍,如同兩股對峙的鋼鐵洪流,相隔數裡,旌旗獵獵,兵甲如林,肅穆無聲。連呼嘯的北風似乎都刻意放緩了腳步,敬畏地繞行在這片即將見證另一場傳奇對決的戰場上空。
空氣中的緊繃感,幾乎凝成了實質的冰棱,刺得人肌膚生疼。每一雙眼睛,無論來自楚州的黑甲,還是草原的皮袍,都死死盯著兩軍陣前那片空曠的中央地帶。
楚州中軍陣前。
楚驍靜靜地佇立在“逐風”的背脊上。
他身著一套簇新的玄色明光鎧,甲片在慘淡的天光下流轉著幽暗的金屬光澤,肩吞、護心鏡上鐫刻著栩栩如生的玄鳥紋飾,象徵著楚州楚氏的赫赫威儀。頭盔下的臉龐,依舊帶著傷病未愈的蒼白,下頜線條卻綳得極緊,那雙曾經明亮飛揚、後又沉澱了太多風霜與傷痛的眼睛,此刻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卻蘊含著即將噴薄而出的銳利鋒芒。
他手中提著一桿烏沉沉的長槍,槍身似乎是由某種奇異的金屬與木材複合鍛造而成,通體流轉著一種內斂的暗光,槍尖雪亮,長約尺餘,呈完美的流線型,隻是靜靜地垂著,便自然散發出一股破甲穿雲的淩厲氣息。因他慣用的龍膽亮銀槍還放在楚州,這是三日前,他從父親楚雄手中鄭重接過的那桿伴隨鎮南王征戰半生、飲血無數的“鎮嶽”大槍。
“逐風”在他胯下,顯得異常神駿。它通體毛色如最上等的墨玉,在日光下隱隱泛著深青色的光澤,唯有四蹄踏雪,肩高體壯,肌肉線條流暢充滿爆發力,一雙馬眼炯炯有神,帶著神駒特有的靈性與驕傲。它似乎明白今日肩負的重任,靜靜地站著,鼻息噴出兩道白氣,蹄子偶爾輕輕刨一下地麵,顯得沉穩而又蓄勢待發。
在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楚州軍陣。將近二十萬鐵騎,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玄甲黑馬的年輕身影上。擔憂、期盼、狂熱、決絕……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交織燃燒。世子殿下不僅活著歸來,更要在今日,挑戰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為楚州,為大乾,奪回那份被踐踏的尊嚴!
而在楚驍正前方,王妃、柳映雪、楚清,以及楚雄和眾將領,圍成了一個半圓。女眷們沒有乘車,而是站在了陣前,似乎要離他更近一些。
王妃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較為鮮亮的寶藍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象徵身份的金鳳步搖。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的青影顯示著這三日她並未安眠,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中雖然有濃得化不開的憂色,卻再沒有那種瀕臨崩潰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母性的堅韌與支撐。她看著兒子,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著他鎧甲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手指微微顫抖。
“驍兒,萬事小心……不要逞強,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楚驍俯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放心。孩兒答應您,一定平安回來。”
楚清眼睛紅腫,顯然又哭過,此刻卻強忍著,用力拍了拍楚驍的臂甲:“臭小子!打不過就跑!不丟人!聽見沒?姐姐在下麵看著你呢!敢出事……我、我饒不了你!”
楚驍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知道了,姐。等我回來,帶你去打最新鮮的獐子。”
柳映雪就站在王妃身側。她沒有再穿素衣,而是換了一身胭脂紅綉金纏枝蓮的騎裝,外麵罩著雪白的狐裘,烏髮用一支簡單的碧玉簪綰起,脂粉薄施,卻難掩眉宇間那抹驚心動魄的美麗與深深的牽掛。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楚驍的臉,嘴唇抿得緊緊的,雙手在袖中交握,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楚驍的目光與她對上,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擔憂,看到了那竭力剋製的恐懼,更看到了那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援。他沖她微微點了點頭,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等我。”
柳映雪看懂了他的唇語,眼眶瞬間紅了,卻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也輕輕點了點頭,回了他一個極淡卻極其堅定的笑容。
陳潼、李牧、孫猛、劉莽、張誠……一眾將領也紛紛上前,抱拳行禮,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激動,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世子殿下!保重!”
“末將等在此,靜候殿下凱旋!”
楚驍對他們一一頷首致意。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最前方、一直沉默不語的鎮南王楚雄身上。
他今日沒有披掛他那身標誌性的玄鐵重甲,隻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親王常服,外罩黑色大氅。他背對著大軍,麵朝楚驍,麵容依舊威嚴,隻是眼角的紋路似乎更深了些,鬢邊的霜色也更顯眼了。他望著兒子,望著兒子身上那套象徵著楚州最高統帥威嚴的明光鎧,望著兒子手中那桿曾伴隨自己南征北戰的“鎮嶽”大槍,望著兒子胯下那匹神駿非凡、來自草原的“逐風”寶馬。
他的眼神異常複雜,有欣慰,有驕傲,有不捨,有決斷,還有一種……徹底釋然後的平靜。
這三日,他幾乎沒有閤眼。與兒子有過數次長談,關於傷勢,關於戰術,關於那封信,關於阿茹娜公主的用意,關於兀烈台可能的實力變化,關於……未來。
終於,在這決戰即將開始的最後一刻,他緩緩上前一步。
所有的叮囑聲、告別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連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對父子身上。
楚雄的目光掃過楚驍身上的盔甲,胯下的戰馬,最終,落在了他手中的“鎮嶽”大槍上。
他沒有說關心的話語,也沒有做最後的戰術叮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陣前,甚至隱隱傳到了後方嚴陣以待的大軍耳中。
“這套明光鎧,是楚州匠作監用庫中最好的寒鐵、摻以玄銅,趕製了三日三夜而成,輕便堅固。”他平靜地敘述,如同在點評一件普通的兵器,“這‘逐風’馬,確是百年難遇的神駒,靈性耐力皆屬頂尖,阿茹娜公主這份‘公平’之贈,用心良苦。”
他的目光抬起,直視楚驍的雙眼:“但是,驍兒,你這槍……不行。”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楚驍手中的“鎮嶽”大槍,已是楚州軍中有數的神兵利器,乃是當年帝國大匠精心鍛造,伴隨楚雄立下無數戰功,槍下亡魂不知凡幾,如何能說“不行”?
楚驍也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父親。
楚雄卻沒有解釋,他隻是緩緩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身後。
一直沉默侍立在他身後的親衛統領楚風,雙手捧著一個狹長的、覆蓋著玄色錦緞的匣子,躬身奉上。那匣子古舊,邊角有些磨損,卻透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
楚雄接過匣子,手指撫過錦緞光滑的表麵,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緬懷,隨即,毫不猶豫地掀開了錦緞。
裏麵並非眾人預想中另一桿更華麗、更沉重的長槍。
而是一桿……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槍。
槍桿似乎是由某種深色的硬木製成,打磨得極其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卻沒有任何雕飾。槍纂是普通的熟鐵,樸實無華。唯有槍尖,長約尺半,比尋常槍尖略長,呈完美的三棱透甲錐形,線條流暢而森然,材質非鐵非鋼,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的幽藍色,沒有寒光四射,卻莫名給人一種心悸之感。槍尖與槍桿連線處,篆刻著兩個古樸遒勁的小字——【楚州】。
而在槍桿靠近手握之處,還刻著兩個更小、卻同樣清晰的字:
【楚雄】。
楚驍的目光,在觸及那桿槍,尤其是槍身上“楚州”二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電流,猛地竄過他的脊椎!
他認得這桿槍!不,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它,但他無數次在父親的帥帳中、在楚州軍最古老的武庫記載裡、在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兵口中,聽說過它的傳說!
這不是普通的兵器。
這是“楚州槍”。
並非它的名字叫“楚州槍”,而是它本身就是“楚州”二字的化身。
它是許多年前,皇帝欽賜給鎮南王、表彰其平定南疆、開府建牙之功的無上榮耀。它並非戰場殺伐之器,而是象徵楚州軍權、代表帝國在南疆最高統治權的——節鉞之槍!
持此槍者,可節製楚州一切軍政,可代天巡狩,生殺予奪!
它代表著楚州楚氏對這片土地法理與武力的絕對掌控,代表著二十萬楚州邊軍的效忠物件,代表著南疆千百萬生民的命運所繫!
楚雄竟然……將它帶來了聖山!而且,在這決戰之前,要把它交給楚驍?!
楚驍的心臟,如同被重鎚狠狠擂擊,瘋狂跳動起來,血液奔湧的聲音在耳中轟鳴。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父親!這……這怎麼可以!這是……這是……”
他語無倫次,震驚得幾乎無法思考。這不僅僅是兵器,這是權柄,是責任,是如山如嶽的重擔!更是父親視為性命、守護了一生的榮耀象徵!
楚雄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嚴厲與深邃,隻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決絕。
“傻孩子。”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楚驍耳邊,也炸響在每一個屏息凝神聽著這對父子對話的人心頭。
“我最心愛的……”楚雄的目光掃過楚驍蒼白的臉,掃過他緊抿的唇,掃過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堅定,“是你啊。”
短短一句話,五個字。
卻似包含了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嚴苛、期許、擔憂、驕傲,以及那深埋心底、從不輕易言說的如山父愛。在經歷喪子之痛、絕望深淵,又失而復得之後,這份情感,終於衝破了一切藩籬,**而滾燙地呈現在陽光之下。
楚驍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液體洶湧而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父親鬢邊的白髮,看著父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慈愛與託付,喉嚨像是被最熱最硬的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雄不再多言。他雙手捧起那桿看似樸實、卻重若千鈞的“楚州槍”,向前一步,鄭重地、穩穩地,遞到了楚驍麵前。
“接槍。”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隆重的儀式宣告,隻有這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驍看著遞到眼前的槍,看著槍身上那鐵畫銀鉤的“楚州”二字,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尖冰涼。他能感受到這桿槍所承載的重量,那不僅僅是金屬的重量,更是幾十年的榮耀,二十萬鐵騎的忠誠,南疆千百萬百姓的安危,楚氏一族興衰的命脈……以及,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刺肺,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所有的猶豫、惶恐、驚駭,在這一吸之間,被一股從血脈深處、從靈魂最底層升騰而起的豪情與責任所取代。
他是楚驍。
是楚州鎮南王的兒子。
是這片土地未來的主人。
是二十萬邊軍認可的統帥。
他曾在萬軍之中力挽狂瀾,也曾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
今日,他要為楚州的尊嚴而戰。
那麼,他便當得起這份重託!
他伸出手,五指穩穩地,握住了槍桿。
當他握緊槍桿的剎那,楚雄鬆開了手。
也就在這一刻,楚雄猛地轉身,麵向身後那無邊無際、鴉雀無聲的楚州軍陣。
他帶著一種穿透雲霄、宣告天地的威嚴與肅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甚至隱隱壓過了風聲,傳到了對麵草原聯軍的陣營:
“楚州將士們!”
“今日陣前,本王楚雄,以帝國欽封鎮南王、楚州軍政節製使之身份宣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掃過那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激動、或恍然的臉。
“自即日起,本王之子,文武昭烈王楚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不再僅是楚州世子!”
“他,便是楚州之主!是爾等新的統帥!是這南疆千裡河山,新的鎮南王!”
“見此‘楚州槍’,如見本王!如見帝國敕令!”
“他的意誌,便是楚州的意誌!他的號令,便是全軍鐵律!”
“凡我楚州軍民,上至將帥,下至士卒,皆須凜遵王命,效死用命,不得有違!”
宣告完畢,楚雄不再多言,他後退一步,轉身,麵向依舊騎在“逐風”背上、手持“楚州槍”、神色肅穆的楚驍。
然後,這位威震南疆二十年、讓蠻族聞風喪膽的鎮南王當著數十萬楚州將士的麵,當著王妃、女兒、未來兒媳的麵,當著對麵草原聯軍的麵前——
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他如蒼鬆般挺直的脊樑。
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下屬參見主君的軍禮。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臣,楚雄,參見王爺!”
“咚!”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每一個楚州士卒的心中,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
“轟!!!!!”
無法形容的聲浪,如同積蓄了千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比三日前聽聞世子活著歸來時,更加狂猛!更加熾熱!更加……摧肝裂膽!
那不是簡單的歡呼,那是信仰的轉移,是忠誠的宣誓,是靈魂的震顫!
所有的將領,陳潼、李牧、楚風、孫猛、劉莽、張誠……無論老將新銳,無論此前心中對年輕的世子有多少疑慮或期盼,在這一刻,在鎮南王那深深一躬、那一聲“參見王爺”之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激動與服從!
“噗通!”“噗通!”“噗通!”
以陳潼、李牧為首,所有將領,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撞擊地麵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如同戰鼓擂響!
他們抬起頭,看著馬背上那個手持“楚州槍”、沐浴在無數狂熱目光中的年輕身影,眼中再無半分遲疑,隻有最純粹的、烈火般的忠誠與效死之心!
“末將陳潼(李牧/楚風/孫猛/劉莽/張誠……)!參見王爺——!!!”
將領們的吼聲,嘶啞,卻帶著撕裂蒼穹的力量!
緊接著,是如山如海、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
前排的騎兵,中軍的步卒,後方的民夫……二十萬楚州男兒,如同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見到了他們唯一的神祇!
“嘩啦啦——!!!”
甲冑摩擦聲,兵器頓地聲,膝蓋撞擊凍土聲,匯成一片震撼天地的轟鳴!
二十萬人,如同風吹麥浪,齊刷刷跪倒!
一張張沾滿風霜血汙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極致的激動、狂熱的崇拜、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決絕!
“參見王爺——!!!”
“王爺萬歲——!!!”
“楚州萬勝——!!!”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雪原,直衝雲霄!震得遠處聖山上的積雪似乎都簌簌而下!那聲音裡蘊含的磅礴力量與無上尊崇,幾乎要將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震破,心臟擂穿!
王妃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丈夫躬身,看著兒子受禮,看著萬軍跪拜,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滾滾而落。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是驕傲的淚,是看到楚氏榮耀傳承、看到兒子真正長大的淚。她身旁的楚清同樣淚流滿麵,用力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中卻充滿了與有榮焉的光彩。
柳映雪站在原地,她沒有跪,因為她是未來的王妃。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馬背上的楚驍,看著他手持象徵著無上權柄的“楚州槍”,接受著數十萬大軍的朝拜。風雪吹動她的狐裘和鬢髮,她的臉上沒有太多激動的表情,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神聖的寧靜,以及眼底那為他驕傲、為他歡喜、也為他未來將要承擔的一切而隱隱生疼的柔情。
楚驍高踞於“逐風”背上。
手中“楚州槍”傳來血脈相連的沉實感。耳中是山呼海嘯般的“王爺萬歲”。眼前是黑壓壓跪伏一片、直至天際線的忠誠將士。
寒風拂麵,冰冷刺骨,卻吹不散他胸中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焰。
權力,責任,榮耀,使命……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加諸於身。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庇護、可以任性妄為的世子。
他是楚驍。
是楚州的王。
是二十萬邊軍的統帥。
是這片土地未來的守護者。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楚州槍”,槍尖斜指向天。
大喊喊道,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跪伏將士的耳中:
“眾將士——”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新王初立的威嚴,與某種沉澱後的力量。
“請起。”
簡單的兩個字,卻如同有著魔力。沸騰的聲浪漸漸平息,甲冑摩擦聲再次響起,數十萬將士如同一個人般,緩緩起身。每一雙眼睛,都依舊灼熱地聚焦在他身上。
楚驍的目光掃過他們,掃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寫滿忠誠與期待的麵孔。他的聲音在風中傳開:
“本王楚驍,今日於此,受父王重託,掌‘楚州槍’,統率三軍。”
“此槍所向,即為楚州意誌所向!”
“今日之戰,非為私怨,乃為我楚州二十年血淚,為我大乾武人脊樑,為葬身草原的英魂,為尚在故鄉期盼的父母妻兒——雪恥!正名!”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信念:
“此戰,必勝!”
“楚州——”
他猛地將“楚州槍”高高舉起,槍尖在陰沉的天幕下,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光。
“萬勝!!!”
最後的吼聲,如同龍吟虎嘯,直貫長空!
“萬勝——!!!”
“萬勝——!!!”
“萬勝——!!!”
更加狂暴、更加整齊、更加瘋狂的吼聲,如同九天驚雷,再次炸響!整個楚州軍陣的士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沸騰到了頂點!那股衝天的戰意與信念,彷彿凝成了實質的狼煙,筆直地刺向蒼穹!
這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宣誓,如同無形的衝擊波,遠遠傳開,狠狠撞進了對麵草原聯軍的陣營之中。
聖山腳下,蠻族大營前。
兀烈台靜靜騎在神駒“追雲”背上。他手中提著一桿新鑄的長槍。槍身通體呈現一種暗沉的赤銅色,彷彿凝固的鮮血,槍尖卻雪亮刺目,比尋常槍尖長了近一倍,兩側帶著細密的放血槽,在光線下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寒芒。槍桿上銘刻著繁複古老的草原符文,隱隱有力量在其中流淌。這便是舉全族之力,匯聚聖山精鐵、先祖戰魂、薩滿祝禱,為他重鑄的——“血狼牙”。
他身後,是殘存的草原各部戰士。他們臉上沒有了三日前的絕望,卻也沒有多少興奮,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和望向兀烈台背影時,那深藏的、混雜著崇敬與悲涼的複雜情緒。
阿茹娜站在兀烈台馬側稍後的位置,一身便於活動的皮質獵裝,頭髮編成無數細辮,用彩繩束起。她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短刀,指節發白。她的目光,越過空曠的戰場,死死盯著楚州軍陣前,那個剛剛完成權力交接、接受萬軍朝拜的玄甲身影,眼中情緒劇烈翻湧,有擔憂,有期待,有苦澀,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釐清的悵惘。
當楚州軍那山呼海嘯般的“王爺萬歲”、“楚州萬勝”如同狂暴的雷霆般滾滾傳來時,整個草原聯軍陣營,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許多戰士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露出驚懼之色。那聲音裡蘊含的磅礴力量、狂熱信念和無上威儀,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了一種靈魂層麵的壓迫。
“新的……王?”有部落頭人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楚州……換主了?在這個時候?”有人感到一陣荒謬和更加深重的寒意。
阿茹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到了萬軍跪拜的壯觀景象,也聽到了那最終響徹雲霄的“楚州萬勝”。她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父子情深,這是權力的正式交接,是楚州軍魂在遭受重創後的重新凝聚與……升華!
那個叫楚驍的年輕人,不再隻是“世子”,他成了真正的“王”。他將以楚州之王的身份,來麵對兀烈台,來打這一場關乎武道尊嚴、更關乎兩個族群未來氣運的決戰。
這讓她心中那份對“公平”的堅持,對“和平”的渺茫期望,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難以預測。
兀烈台卻彷彿沒有聽到那震天的聲浪,也沒有看到身後族人的騷動。他隻是靜靜地望著對麵,望著那個手持古樸長槍、騎在“逐風”背上、如同煥然新生的年輕王者。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甚至比三日陣前說出那番誅心之言時,更加平靜,更加……深邃。
他緩緩抬起了手中的“血狼牙”,赤銅色的槍身在空中劃過,帶起一絲微弱卻尖銳的破風聲。
他沒有回頭,聲音蒼老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定鼎人心的力量,傳入每一個草原戰士的耳中:
“他們有了新的王。”
“我們,有我們的戰神。”
“此戰,無關權柄,隻關武道。”
“長生天在上,見證今日。”
說完,他一夾馬腹。
“追雲”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嘶,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載著它的主人,緩緩地,堅定地,向兩軍陣前那片空曠的決戰之地,邁出了第一步。
與此同時,楚州軍陣前。
楚驍感受著手中“楚州槍”傳來的沉實力量,感受著身後數十萬大軍那如同火山般沸騰的戰意與支援,感受著前方那道緩緩逼近的、如同山嶽般沉穩又如同天刀般鋒銳的氣息。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父親楚雄對他微微頷首,眼中是徹底的信任與放手。
母親、姐姐、柳映雪……她們都看著他,眼中是化不開的牽掛,卻也有著最堅定的支援。
他收回目光,望向對麵那匹越來越近的灰馬,望向馬背上那個灰袍持槍、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的身影。
胸腔中,戰意如火,熊熊燃燒。
血液裡,屬於楚氏、屬於楚州、屬於武者的驕傲與責任,如同大江奔流,澎湃激蕩。
他輕輕一磕馬腹。
“逐風”領會其意,發出一聲毫不遜色於“追雲”的激昂長嘶,四蹄邁開,載著它的新主人,向著那片註定要銘刻於歷史的戰場中央,穩步前行。
風雪不知何時悄然停歇。
天地肅穆。
兩匹神駒,載著兩個時代、兩種文明的武道巔峰,相對而行。
聖山為證。
決戰,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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