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站在單向玻璃後麵,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審訊室裡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過來,映在他臉上。
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玻璃那一邊——
那個癱在審訊椅上、渾身發抖、涕淚橫流的男人。
他生物學上的父親。
十六年前,這個男人用鉈毒殺了他的母親,把他扔到鄉下。
十六年後,這個男人終於承認了。
當楊遠清說出“我認,我都認”的時候,楊帆的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沒有沉冤得雪的激動,沒有手刃仇人的快意。
什麼都沒有。
隻有死一樣的平靜。
像深冬的湖麵,結了厚厚的冰,冰下是刺骨的寒水。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如果你仔細看,能看到那平靜深處,是化不開的寒意。
是十六年積攢下來的恨。
是十六年壓抑在心底的痛。
是十六年午夜夢回時,母親那張蒼白的臉。
現在,仇報了。
罪認了。
可他並沒有感到解脫。
反而,心裏那塊石頭更重了。
重得他喘不過氣。
因為他很清楚,楊遠清認罪不是他知道錯了,是無路可走了。
審訊室裡,楊遠清在簽字、按手印。
那支筆在他手裏抖得像風中落葉,試了好幾次,才勉強寫下“楊遠清”三個字。
楊帆看著楊遠清被兩名管教架起來,拖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楊遠清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不見玻璃這邊的楊帆。
但楊帆能看見他。
看見他臉上那複雜的表情。
有恐懼,有絕望,有解脫,還有一絲……茫然。
像曾經被帶到山裏的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裏。
然後,門關上了。
審訊室裡,隻剩下陳警官和記錄員在整理卷宗。
單向玻璃這邊,很安靜。
孟副局長站在楊帆身邊,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過了很久,楊帆才長嘆了一口氣。
孟副局長適時上前:“楊總,已經結束了。”
“但他還沒死。”楊帆說。
孟副局長看了他一眼,不明白楊帆想說什麼。
楊帆轉過身,看向孟副局長:“孟局,後續流程,大概要多久?”
孟副局長想了想,說:“檢察院批捕、提起公訴、法院審理,正常要三四個月。但這是命案,而且背後經濟問題錯綜複雜,牽扯甚多,就算是走快審程式,也要兩個月。”
“兩個月……”楊帆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搖頭,“太久了。能不能再快一點?”
孟副局長微微蹙眉:“楊總,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司法程式有它的嚴肅性和規定,我們必須保證……”
“我知道。”楊帆打斷孟局的話,“我不想讓他多活一天。”
“因為他每多活一天,對躺在墓地裡的我母親來說,都是不公。對我,也是煎熬。”
孟副局長沉默了。
他看著楊帆,看著這個年輕人。
不到二十歲,身家數千億,本該意氣風發,春風得意。
可此刻,他臉上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硬。
像一塊被冰封了十六年的石頭。
他經辦過無數大案要案,見過形形色色的受害者家屬。
有悲痛欲絕的,有哭天搶地的,有憤怒咆哮的。
但像楊帆這樣極度冷靜,毫不掩飾自己恨意的受害者,不多見。
“楊總,”孟副局長斟酌著措辭。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律就是法律,程式就是程式。我們隻能依法辦事。”
“我明白。”楊帆點點頭,然後話題一轉,“孟局,我聽說,市局的辦案經費一直很緊張?”
孟副局長愣了一下,但轉而察覺到楊帆的意思。
“是有點緊張。”他說,“車輛老化,裝置陳舊,技術手段跟不上,很多案子都受影響。”
楊帆點了點頭:“我打算給京都公檢法係統都捐一筆錢,用於技術升級、車輛更新,還有辦案人員的補貼。”
“全……全市公檢法係統?”孟副局長懷疑自己聽錯了,嚥了一口口水,“楊總,你這是……”
“我的一點心意。”楊帆說,“感謝市局這段時間的辛苦工作,感謝你們為我母親伸張正義,也感謝你們,讓我看到了法律的公正。”
他說得很誠懇,但孟副局長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不是單純的捐贈。
這是交換。
用錢,換速度。
用錢換一個“從嚴、從重、從快”。
孟副局長沉默了片刻,果斷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沒有理由拒絕,因為這不是謀私,而是規則內的合理操作。
因為,如果楊帆真的想。
憑他背後恐怖的資本以及趙家的政治力量,楊遠清活不到今天。
“楊總,”他說,“我代表市局和兄弟單位,感謝你的支援。這筆錢,我們會用在刀刃上。”
楊帆點點頭:“我相信孟局,另外還有一件事。”
“楊總,你說。”
“當年參與這件事的,不止楊遠清一個人。”楊帆的聲音冷了下來,“當年的醫生、藥劑師,還有那些知情不報、提供便利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看著孟副局長,表情很嚴肅:
“我要的是徹底的清算,不是隻抓了主犯,就草草了事。”
孟副局長深吸一口氣:“楊總放心,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這起案件,性質極其惡劣,社會影響極大。市局領導高度重視,專案組必定會全力以赴。在職責與法律框架內,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最嚴謹的態度,推進案件偵辦,並深挖擴線,對所有涉案人員,無論涉及到誰,都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合法的前提下,從快、從重、深挖、徹查。
“好。”楊帆說,“那我等孟局的好訊息。”
他伸出手。
孟副局長握住。
兩隻手,一冷一熱,握在一起。
像某種契約。
……
走出市局大樓時,天色仍是濃稠的墨黑。
但東方天際的最邊緣,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
長夜將盡,黎明未至。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冷的時刻。
楊帆獨自一人走下市局大樓的台階。
夜風凜冽,帶著北方春天深夜特有的乾冷,吹起他風衣的衣角。
他站定,抬起頭,望向那片泛起一絲魚肚白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對著天空說了一句話。
“媽,再等兩天。”
“就快了。”
說完,他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林峰早已站在車外,恭敬地拉開車門。
楊帆彎腰坐進車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凜冽的寒風和漸起的、微弱的晨曦。
轎車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入依舊沉睡的城市街道,尾燈在朦朧的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軌跡,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市局大樓裡,那麵單向玻璃後的觀察間,那盞慘白的審訊燈,那份剛剛按下手印的認罪筆錄,以及那個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許下的承諾……
一切都已不同。
清算的齒輪,在鮮血與仇恨的潤滑下,開始加速轉動。
朝著所有該去的地方,碾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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