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玲榮在雲南邊境小鎮的河邊,被戴上鐐銬的同時。
數千公裡外的京都,一場更高階別的調查部署,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鑒於“楊遠清案”性質的急劇惡化。
從最初的經濟犯罪調查,牽扯出十六年前的疑似投毒殺人案。
關鍵嫌疑人之一薛玲榮蹊蹺歸案,舉報人涉及其父其子,案件涉及巨額國資流失、高層利益輸送,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常規的辦案程式已經無法滿足需要。
當天下午,由部裡親自督辦。
公安經偵、刑偵、檢察等多家單位抽調的精銳力量迅速集結。
一間掛著“保密會議”牌子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個個神色凝重。
主位上的領導放下手中的案情簡報,揉了揉眉心: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楊遠清案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案件。”
“弒妻、殺父未遂、巨額行賄、洗錢潛逃……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社會影響極其惡劣,群眾關注度極高,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現在,另一名關鍵嫌疑人薛玲榮已經歸案,根據楊帆同誌之前提供的證據,以及我們初步掌握的情況,薛玲榮與楊遠清不僅在經濟犯罪上是共犯,在宋清歡死亡一事上,她也極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參與者、協助者!”
“因此,經研究決定——”領導的目光掃過全場。
“成立『4·09』楊遠清、薛玲榮專案聯合調查組,我任組長。”
“從現在起,楊遠清案、薛玲榮案,併案偵查!”
“所有線索、證據、人員,統一調配,資源共享,全力攻堅!”
“我們的任務很重,時間很緊。第一,要對楊遠清加大審訊力度,敲開他的嘴!”
“第二,薛玲榮正在押解回京途中,她是我們突破楊遠清、查明宋清歡死亡真相的關鍵!要做好她的審訊方案,政策攻心,證據說話,務必讓她開口!”
“第三,對舉報和提供的所有線索、證據,要逐一核實,形成完整證據鏈!”
“第四,對案件中涉及的其他涉案人員、相關企業、資金流向,要順藤摸瓜,一查到底!”
“同誌們,”領導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
“這個案子,背景複雜,牽涉麵廣。但不管涉及到誰,不管阻力有多大,都要堅決依法查辦!”
“要給死者一個交代,給法律一個交代,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
“是!”會議室裡響起整齊而堅定的回應。
專案組的成立,像一部精密的機器,高效運轉起來。
協調聯絡、審訊方案製定、證據梳理、外調摸排……各項任務被迅速分解、下達。
一張針對楊遠清和薛玲榮,也針對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陰影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並且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規格和強度。
……
當天下午四點。
楊帆的車駛入那條熟悉的老衚衕。
朱漆大門依舊半掩著,門楣上兩盞燈籠在初春的暮色裡微微搖曳。
楊帆推門進去。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青磚地麵上落了幾片枯葉,被晚風吹得微微打旋。
堂屋的門開著,楊帆走進去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到除了外公趙長征,還有一個人。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坐在趙長征旁邊的太師椅上。
他穿著中式薄襖,麵容清臒,目光溫和卻銳利。
一看就是那種在權力中心浸潤多年的老派人物。
喬老。
中央辦公廳顧問小組組長,上屆常委會的“大管家”。
雖然已退居二線,但其在特定領域和特定人群中的影響力,絕不下於任何一位在位的實權人物。
這是楊帆第二次見到他,上一次還是因為高宇要搶走E職通,喬老來說和。
隻是喬老為什麼會在這裏?
楊帆心頭念頭急轉。
是外公特意請來的?
還是……喬老自己聽到了什麼風聲?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今天這場“家庭談話”的性質已經變了。
“外公,喬老。”楊帆收斂心神,上前兩步微微躬身,執禮甚恭。
在趙長征麵前,他可以放鬆些,但麵對喬老。
尤其是這種不明朗的場合,必須拿出足夠的晚輩和後來者的姿態。
在外麵,他可以是揚帆科技創始人,可以是華夏首富。
在這裏,在這兩個老人麵前,他隻是小楊,一個年輕的後輩。
“坐。”趙長征放下茶碗,指了指下首一張椅子。
楊帆坐下的同時,目光看向趙長征,詢問接下來的話還能說嗎?
趙長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那一個點頭,已經說明瞭一切。
喬老笑了笑,“小楊啊,我今天是被老傢夥喊來的,你不要緊張。”
“說吧。”趙長征說,“你那個電話,是什麼意思?”
被喊來的,這四個字告訴他,這不是私事,是公事。
接收到明確訊號後,楊帆從隨身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很舊,封皮已經磨損,邊角捲起。
不過儲存得很好,沒有汙漬,沒有破損。
“這是從楊家別墅拿的。”楊帆說,“楊遠清的書房,我私自扣下來的。”
趙長征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沒有動。
喬老也沒有動。
“裏麵是什麼?”趙長征問。
“楊家記錄的行賄日記。”
“時間跨度從1978年到2002年,二十四年……人名、職務、時間、地點、事由、金額、經手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涉及的人員,有已經退休的國資辦官員,有銀行高管,有政府官員……也有一些還在位上的高層。”
他說得很慢,務必讓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趙長征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喬老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楊帆繼續說:
“還有利益輸送清單,哪些專案是通過什麼關係拿到的,哪些審批是通過什麼人打通的,哪些貸款是通過什麼渠道批下來的……全在裏麵。”
“我拿不準,所以纔想讓外公幫我拿個主意。”
堂屋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趙長征盯著那個筆記本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帆。
“你什麼時候拿到的?”他問。
“報警之前。”楊帆說,“我去楊家別墅,檢查過那個暗格。裏麵的東西,我看了一遍。然後,提前把這個本子拿走了。”
“為什麼?”
楊帆迎著他的目光:
“夢想集團的事已經引發了不小的震動,如果……”
“如果這個本子裏的東西再公開,會有多少人被牽連……會不會影響……穩定?”
楊帆這兩句話沒有說全,但都點到了。
既表明瞭自己跟夢想集團之間恩怨的“正當性”和“有限性”。
又將自己定位成一個“發現重大問題但不知如何處理、於是向上求助”的、有分寸的晚輩。
同時,也隱晦地表達了對可能引發的政治地震的擔憂,以及將處置權完全上交的姿態。
不貪功,不冒進,不越界。
知進退,懂分寸。
趙長征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喬老。
喬老也在看他。
兩個老人目光交匯,無聲地交流著什麼。
最後,趙長征伸出手,拿起那個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然後翻到中間,又看了幾行,最後翻到後麵,看了幾行。
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把筆記本遞給喬老。
喬老接過,同樣翻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堂屋裏,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喬老睜開眼,看向楊帆。
“小楊啊,”他開口,“你知道這個東西有多重嗎?”
楊帆點了點頭。
“你知道,如果你把它直接捅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楊帆又點了點頭。
“你知道,如果你用它來交換什麼,能換來多少東西嗎?”
楊帆思考了一秒,然後說:
“喬老,我知道,但我沒想要。”
喬老看著他,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進門時的客套笑不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他說,“好孩子。”
“老趙啊,你這個外孫,沒從政可惜了。”
“這個本子,我們會處理。”喬老看向楊帆。
“夢想集團的問題,要徹底查清,該破產破產,該清算清算。”
深怕楊帆不理解,趙長征多說了兩句,“裏麵涉及的人員、問題,時間跨度長,情況複雜。”
“有些可能已經處理過,有些可能正在調查中,有些……需要更慎重地研判。我的意見是,此事,僅限於必要範圍知悉。”
“筆記本,由喬老帶走,呈報相關領導。如何甄別,如何使用,由上麵定奪。調查組那邊,關於行賄問題,可以根據已經起獲的其他證據和其本人供述,進行深入偵查。但這個筆記本的存在,暫不擴散。”
趙長征看向楊帆,語氣有告誡,也有回護。
“小帆,這件事,到此為止。”
“你今天沒來過這裏,也沒見過這本東西。明白嗎?”
楊帆立刻點頭,神色肅然。
“我今天隻是來探望您,恰好碰到了喬老,其他,我一概不知。”
喬老微微頷首,對趙長征的處理意見表示認可。
他伸出手,將桌上那本黑色筆記本拿起,握在手中。
那本輕飄飄的筆記本,在他手中,彷彿重若千鈞。
“年輕人心有怨憤,可以理解。但懂得敬畏,知道分寸,更為難得。”
喬老看著楊帆,“你的路還長。『家電下鄉,電腦進城』,是篇大文章,做好了,利國利民。比糾纏在這些陳年爛賬裡,有意義得多。”
“喬老教誨的是。”楊帆恭敬地應道。
喬老不再多言,將那本黑色筆記本放進隨身攜帶的一個老舊公文包裡,拉好拉鏈。
然後,他站起身,對趙長征點了點頭:“長征,那我先走一步。有些情況,需要及時彙報。”
趙長征也站起身相送:“喬老慢走。”
楊帆跟在趙長征身後,將喬老送到四合院門口。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早已靜靜地等候在那裏。
喬老上車前,回頭又深深看了楊帆一眼。
站在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來。
楊帆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黑色筆記本交出去了。
它也將成為某些人手中清理門戶、調整格局的利器。
作為交換籌碼,接下來將不會再有人乾涉他製裁夢想集團。
而他自己本人,也能從這個敏感的漩渦中心脫身而出,公開做些什麼。
一老一少走進院內。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交疊在青磚鋪就的庭院裏,如同命運交織的暗影。
“這份名單會用嗎?”趙長征看向楊帆。
“我打算給他們都傳個話,求他們『救救』楊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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