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上午,鉛灰色的雲層籠罩天空。
楊帆穿了件乾淨的灰色連帽衫,洗的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跟前兩天在奢華宴會廳裡,貴族公子哥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坐在青淮區派出所會議室裡,把玩著手中的簽字筆,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後,空曠的走廊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穿著筆挺製服的王警官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看向楊帆時的表情有些無奈。
「王哥。」楊帆站起身,目光下意識地落在王剛手中的檔案袋上。
那紙袋的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被反覆查閱一樣。
王剛招呼楊帆在對麵坐下,他沒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拆開了檔案袋的封線,從中抽出一遝裝訂好的檔案。
他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著上麵的列印字跡,語氣低沉:「關於王大勇的減刑問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後麵索性搖了搖頭,選擇和盤托出:
「根據王大勇原服刑監獄提供的檔案記錄,他因收買被拐賣兒童罪被判入獄八年。服刑期間,監獄的報告說他……」
王剛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楊帆,「表現積極,多次獲得『改造積極分子』之類的表揚。」
「最關鍵的是,檔案顯示,就在一個月前,他有過一次重大立功表現——舉報了同監舍正在策劃的嚴重違規行為。」
王剛的手指在「一個月前」那幾個字上重重敲了敲,語氣加重。
「監獄方麵根據他這份『優異的改造表現』和重大立功情節,依法依規提請減刑。」
「中間經過監獄管理部門審核、公示,最後由當地中級人民法院裁定,減刑兩年,提前釋放。」
他翻動檔案,展示著後麵幾頁蓋著鮮紅公章的材料:「所有的文書、流程記錄,卷宗上都有,清晰可查。從紙麵流程來看,手續完全合法合規,符合現行的減刑規定。」
「手續合法合規?」楊帆捏著桌角,指關節微微發白,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濃濃諷刺意味的哂笑。
「一個月前提交的減刑申請,不到三天就批了下來?王哥,這效率堪比火箭升空了。」
王剛合上資料夾,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看著楊帆眼中的憤懣,也是無能為力,隻能深深嘆了口氣。
「白紙黑字,公章齊全,程式上沒有任何?明顯可見?的瑕疵和漏洞。至少在紙麵的卷宗上,這個減刑是站得住腳的。」
他強調著「明顯可見」四個字,眼神變得深邃。
「我知道這與你瞭解的情況可能有出入。但司法講究證據和程式,」王剛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沉重。
「目前,我們沒有發現足以推翻這次減刑程式的直接、有效的證據。」
「所以,王大勇現在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出現的,而不是逃犯。這一點,法律上我們必須承認。」
楊帆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怒氣在胸腔裡翻湧,又被強行壓下。
他沒有出聲,隻是點了點頭,下頜線綳得很緊。
王剛伸手,越過桌麵,輕輕拍了拍楊帆的手臂,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安撫。
「我能做的,就是依據現有證據和事實,處理他這次在宴會上的盜竊行為。人證物證確鑿,他自己也供認不諱,就是為了偷錢去賭。」
「所以,目前隻能以盜竊公私財物罪對他進行羈押、移送起訴。這個案子,事實清楚,沒什麼爭議。」
他把那份關於盜竊案的材料和羈押通知書副本推到了楊帆麵前:「這是簡要情況說明和副本,你收好。」
楊帆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到檔案上,而是抬起,直視著王剛的眼睛,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楊旭……牽扯到裏麵了嗎?王大勇改口供了?」
王剛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片更濃重的烏雲飄過,本就黯淡的會議室光線又沉了幾分,彷彿預示著談話的走向。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
「被捕之後,王大勇翻供了。他主動承認,宴會上的事全是他一人所為,是他故意攀咬楊旭,目的是想訛錢或者尋求庇護。關於楊旭指使他的一切指控,他都矢口否認了。」
王剛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瞭然,「你那個繼母……薛玲榮做事,不會留下這麼容易被抓住的明顯把柄的。」
他頓了頓,看著楊帆越來越黯淡的眸子:「我現在在王大勇減刑這件事上幫不上你大忙。」
「唯一能釘死他、讓他暫時無法再去騷擾你的,就是眼前這件板上釘釘的盜竊案。法院那邊我會盯著,盡量讓他為這次的行為付出該有的代價。」
楊帆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甚至連眼神裡的波動都徹底沉寂了下去。
對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
但本著有棗沒棗,打一桿的做法,他還是決定來一趟公安局。
不為別的,就為了不放過任何一個製裁繼母和楊旭的機會。
搖了搖頭,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份檔案。
「我明白了,王哥。」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並沒有半點被打敗的樣子。
在他起身準備告辭離開時,王剛再次叫住了他。
「楊帆,」王剛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沉重,他站起身,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過分早熟沉穩的少年。
「我知道你不是個魯莽的人,但今天,我還是想多一句嘴,給你一句忠告。」
「王哥您說。」楊帆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
王剛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楊帆,你要記住:在這個家裏,你繼弟楊旭和你繼母薛玲榮,他們有無數次犯錯、跌倒甚至失敗的本錢。」
「楊家、薛家,有的是資源和手腕給他們兜底、擦屁股。但你不同。你一次都輸不起!一旦你行差踏錯,被他們抓住機會,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咱能躲就躲,能避就避,非必要,千萬別跟他們正麵衝突!保護好自己,等你真正有實力的那天再說!」
說完這番話,王剛臉上難得地浮現一絲尷尬。
身為執法人員,他見過太多不公,也深知現實的冰冷。
他不願看到一個有才華也有韌性的年輕人,過早地折損在豪門骯髒的傾軋裡。
他希望楊帆能飛得更高更遠。
楊帆立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挺直脊背,對著王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哥的話,我記下了。」他直起身,臉上看不出悲喜,語氣平淡卻無比認真,
「王哥放心好了,再過幾天錄取通知就下來了,等我去上大學,天高海闊,估計這輩子跟他們,也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王剛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絲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揮了揮手:「去吧。」
推開公安局厚重的玻璃門,一股裹挾著雨水清冷氣息的風撲麵而來。
楊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彷彿永遠也化不開的天空,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程式合法?滴水不漏?
萬萬沒想到,托他的福,王大勇這個惡貫滿盈的畜生,竟然還少坐了兩年牢。
真是可笑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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