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晨曦初露。
薛玲榮幾乎一夜未眠。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那盞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從午夜到黎明。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撕扯,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徒勞地撞擊著透明的壁障。
但最清晰的,隻有三個字——“東南亞”。
楊遠清鬆口了。他終於鬆口了。
二十三年,她從一個意氣風發的薛家大小姐,熬成瞭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她付出了青春、尊嚴、甚至靈魂,終於換來了這個男人的一句“成全”。
值嗎?
不值。
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淩晨五點,她終於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都初春灰濛濛的天色,庭院裏的玉蘭樹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也沒有一朵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嫁進楊家那年春天,這棵玉蘭開得滿樹雪白,她在樹下拍照,楊遠清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是哪一年?
她記不清了。
像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楊遠清發來的短訊,他昨晚睡在書房,兩人隔著一條走廊,卻像隔著整個太平洋。
“楊旭的事,需要楊帆那邊放鬆警惕。你繼續跟他保持聯絡,按他說的做,錄下通話內容。讓他相信我們正在按他的劇本走。麻痹他,才能為救楊旭爭取時間。”
薛玲榮盯著這行字,手指冰涼。
繼續跟楊帆聯絡?
昨晚,她還在警局對著刑警斬釘截鐵地說“我和楊帆沒有任何接觸,那些短訊是我胡言亂語”。
那是她獻上的投名狀,是她用出賣丈夫換來的入場券。
現在,楊遠清要她把這扇剛開啟的門,重新關上?
還要她反手去錄楊帆的音?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
與虎謀皮一次,已經耗費了她的所有勇氣。再去第二次……她不敢想。
可是……
她低頭看著手機,看著那句“為救楊旭爭取時間”。
她猶豫了。
儘管她清楚楊遠清所圖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想要拿住楊帆的把柄,想要反製的證據,但她現在沒有選擇。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冰冷的忙音,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薛玲榮愣住,結束通話,再撥。
空號!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
不,不會的。
上一次還能打通,楊帆還在電話裡讓她拿出誠意,怎麼可能今天就變成了空號?
她慌亂地翻出通訊錄,找到管家李誠的號碼,那個在美國替她看管楊旭、也是給她楊帆電話的管家。
“您好,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她一遍一遍地撥,一遍一遍地被冰冷的電子女聲拒絕。
窗外,天已經亮了。
慘白的晨光照進房間,照在她慘白的臉上。
薛玲榮終於停止了徒勞的撥號。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
沒有哭聲。
隻有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徹骨的冷。
她終於明白了。
沒有什麼“交易”。
沒有什麼“入場券”。
從頭到尾,隻有一張為她量身定製的劇本。
她在劇本裡演一個絕望的母親,一個出賣丈夫的妻子,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在和魔鬼做交易,用出賣換取救贖。
她以為自己是棋手,在丈夫和繼子之間遊走,押上自己最後的籌碼,賭一個兒子的活路。
她以為……
她什麼都以為。
可真相是,她從來不是棋手。
她隻是棋盤上一枚被反覆挪動的、早已註定被吃掉的棋子。
楊遠清要她繼續聯絡楊帆。
可楊帆已經把她拉黑了。
連帶著那個“李誠”,那個“王娟”,那些她以為是她花錢雇傭的管家,那些她以為是她最後倚仗的幫手……
全都消失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包括楊旭,從頭到尾都是一件工具,用完就被拋棄了。
“嗬……嗬嗬……”低啞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比哭還難聽。
她看著梳妝鏡裡那個眼窩深陷、形如槁木的女人,像個徹頭徹尾的小醜。她以為自己在絕境中抓住了兩根繩子,一根毒藤,一根冰刃。
結果毒藤想要勒死她,冰刃則在割斷繩子後自己融化了,留她在萬丈深淵裏獨自下墜。
與虎謀皮?
她連老虎的毛都沒摸到,就被它隔著籠子,用一根骨頭逗弄得團團轉。
“楊帆……楊帆!!!”她猛地將手機狠狠砸向鏡子!
“嘩啦——!”
鏡麵碎裂,無數個破碎的、扭曲的、絕望的薛玲榮,在鋒利的碎片中瞪著她。
就像她破碎的人生。
……
同一天,夢想集團總部大樓。
氣氛與薛玲榮的絕望截然不同,這裏上演著近乎瘋狂的自救。
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楊遠清雙眼佈滿血絲,對著電話不斷地發出指令。
“對,所有負麵報道,尤其是涉及『投毒』細節和警方調查進展的,不管用什麼方法,壓下去!律師函?發!公關費?加倍!”
“新聞釋出會定在明天上午十點,邀請所有主流財經媒體,由王副董事出麵。”
“核心就兩點:第一,老爺子是突發疾病,所有『投毒』傳言皆屬惡意誹謗,公司已報警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
“第二,夢想集團經營一切正常,P1專案進展順利,與戴爾集團的合作洽談已進入實質性階段。”
“目前集團成立『董事長特別事件處理小組』,對外宣稱全力配合警方,儘快查明真相,還公司清白。對內,所有資源向P1專案傾斜,研發進度每日向我彙報!”
“聯絡戴爾亞洲區負責人,把我們P1的技術引數和市場前景報告再完善一下,強調我們在華夏市場的渠道優勢。合作的訊息,聯絡幾家關係好的媒體不間斷地炒作。”
一係列指令雷厲風行,彷彿又回到了他執掌集團、揮斥方遒的巔峰時刻。
兩個小時後。
大廈外,依舊有記者蹲守,但數量明顯被控製。
網路上的洶洶議論,似乎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引導、稀釋。
夢想集團的股價,在連續多個跌停板後,今天居然沒有開盤直接跌停,雖然依舊深綠,但至少有了那麼一絲微弱的、掙紮的成交量。
看起來,楊遠清憑藉其多年的根基和狠辣手腕,正在強行將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扳回一點方向。
然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穩定和進取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和膿瘡,正在董事會會議室裡汩汩湧動。
小會議室裡,煙霧比楊遠清的辦公室更濃。
七八個董事,當初楊守業吐血昏迷,他們暗地裏被收買,力挺楊遠清重回夢想集團的董事們,個個臉色鐵青,如喪考妣。
“戴爾的合作,到底有譜沒譜?”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
“有譜個屁。”另一人冷笑,“我問過我在戴爾的朋友,人家確實有過初步接觸,但連意向書都沒簽,更別提什麼戰略合作諒解備忘錄。”
“那楊遠清他到底在搞什麼鬼!”一個禿頂的董事情緒激動,把手中的財經報紙摔在桌上,頭版正是夢想集團與戴爾洽談合作的“利好”訊息。
“這能騙得了誰?!警局那邊已經拿到化驗單了!老爺子確認是中毒,他就是最大嫌疑人!這時候搞這些,掩耳盜鈴!”
“說什麼都沒用,關鍵是股價!!”另一個董事拍著桌子,“市場現在根本不信這一套!他們隻信警察和法院!”
“老劉說得對。楊遠清這一套做法,對付普通危機或許有用。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涉及刑事犯罪,涉及家族醜聞,這是根本性的信譽崩塌。”
“投資者和合作夥伴現在躲我們都來不及,誰會相信我們的利好?”
“關鍵他現在名不正言不順!”其中一位董事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憤恨。
“他被罷免過!雖然現在回來主事,但法律上、章程上,他都不是董事長!”
“我們這群人,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支援他上位?現在好了,跟著他一起完蛋!”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關鍵是怎麼辦?現在這個形勢,想跑都跑不掉!一旦被強製退市,我們手裏的股票就真成廢紙了!”
“找楊遠清!讓他想辦法!是他把我們拖下水的!”
“找他?他現在自身難保!警方說不定明天就把他帶走了!”
“那找誰?楊靜怡?那丫頭片子現在跟楊家都快劃清界限了!”
“媽的,早知道當初就該堅決站在老爺子那邊……”
會議室裡怨氣衝天,咒罵、悔恨、恐懼交織。
他們當初支援楊遠清,是為了更大的利益、更快的回報。
如今,利益成了泡影,回報是萬丈深淵。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實實在在的財富蒸發,讓這些平日裏衣冠楚楚的商場精英撕下了體麵的麵具,變得比市井之徒更加焦躁和刻薄。
他們有多支援過去的楊遠清,此刻就有多痛恨現在的楊遠清。
與此同時,太平洋上空,三萬五千英尺。
一架流線型的灣流G-V私人飛機正向著西方,向著華夏的方向飛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