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玲榮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魚肚白,才彷彿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著爬起來。
鏡子裏的女人,雙眼紅腫,臉色灰敗,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那通越洋電話帶來的噩耗,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她心頭,不斷收緊。
一百萬美金,四十八小時。
小旭的生死,乃至後半生。
她必須做點什麼,她不能放棄,絕對不能!
薛玲榮如同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開始了她絕望的籌錢之旅。
一百萬美金。
在2002年,這是一筆能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的钜款,尤其是在薛家這艘大船已經徹底沉沒之後。
她洗了把臉,用厚厚的粉底掩蓋眼下的青黑和浮腫。
換上一套體麵的香奈兒套裝,試圖找回往日薛家大小姐的底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始撥打一個又一個號碼。
第一個電話,打給薛家以前關係最緊密的世交,一位同樣做外貿生意的叔叔。
“王叔叔,是我,玲榮……家裏最近清算,遇到點關卡,需要點資金周轉……不多,就一百萬美金,我可以用金陵薛家那套別墅抵押……”
電話那頭,曾經對她和顏悅色的王叔叔,語氣充滿了為難和推諉。
“玲榮啊,不是叔叔不幫你,實在是……唉,你也知道,這兩年外貿不好做,我這邊資金鏈也緊得很,銀行貸款都批不下來……”
“一百萬美金,實在是拿不出啊。要不,你再問問別人?”
客氣,疏遠,愛莫能助。
第二個,第三個……
她幾乎打遍了通訊錄裡所有還存有聯絡的、薛家鼎盛時期結交的“朋友”和合作夥伴。
回應大同小異。
“玲榮,真不好意思,最近手頭緊。”
“薛家的事……唉,風聲緊,我們也不敢貿然插手啊。”
“一百萬美金?玲榮,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上哪去弄這麼多現金?”
甚至有人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或者由秘書接聽,“我們老闆正在開會,不方便接聽。”
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薛家這棵大樹倒了,猢猻散盡。
連曾經依附的藤蔓也急於撇清關係,生怕沾染上一絲晦氣。
握著發燙的手機,薛玲榮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這些人的嘴臉,比淩晨那通電話更讓她心寒。
最後,她將目光投向“家裏”。
她先打給了楊靜姝。
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性格單純的小女兒。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楊靜姝小心翼翼的聲音:“媽,有事嗎?”
“靜姝啊,”薛玲榮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媽這邊有點急事,需要一筆錢周轉,數目不大,就幾十萬……美金。”
“你能幫媽想想辦法嗎?或者,你那裏有沒有……”
“啊?幾十萬……美金?”楊靜姝的聲音明顯慌亂起來。
“媽,我……我沒有那麼多錢啊。我的零花錢都是爸爸和姐姐按月給的,平時買買衣服包包就沒了。”
“而且,姐姐最近管我管得好嚴,大額支出都要問她……媽,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要不要我告訴姐姐,讓她幫幫你?”
薛玲榮苦澀一笑,連忙道:“不用不用!你沒錢就算了,沒事,媽再問問別人。”
結束通話電話,薛玲榮胸口發悶。
她也是病急亂投醫,怎麼會想到找楊靜姝要錢。
那麼,楊靜怡呢?
那個眼神越來越冷,跟楊家越走越遠的“繼女”。
薛玲榮猶豫了很久,但想到楊旭的未來,想到監獄,她最終還是撥通了楊靜怡的號碼。
電話接通,楊靜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辦,“薛姨,有事?”
“靜怡,”薛玲榮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重複著那個拙劣的藉口。
“薛家那邊清算,遇到點麻煩,需要一筆錢打點關係,大概……一百萬美金左右。你看,你能不能……”
沒等他說完,楊靜怡打斷她,“為了薛家?”
“是,為了薛家。”薛玲榮回應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薛姨,我昨天剛看過集團的財報,也瞭解過一些薛家破產案的進展。”
“據我所知,主要的資產清算和債務糾紛已經進入司法程式,不存在需要打點的環節。”
“而且,即便有,首先應該找的,是父親,或者專業的律師,而不是我。”
“……”薛玲榮啞口無言。
“另外,”楊靜怡繼續,“我沒有一百萬美金,就算我有,我也不可能全拿出去填一個未知的窟窿。”
薛玲榮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所以,”楊靜怡最後問道,“薛姨,你需要這一百萬美金,到底是為了『薛家』,還是為了某個人?”
啪嗒。
薛玲榮手一軟,手機滑落在地毯上。
現在的楊家沒有秘密可言。
薛家、楊家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用這種蹩腳的謊言,騙鬼呢?
楊靜怡的回答表明,薛玲榮想要暗中籌錢,根本不可能。
親戚、朋友、乃至家人,沒有一條路走得通。
她像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看得見光,卻處處碰壁,頭破血流。
隻剩下最後一個人了。
那個她最不願麵對,卻可能是唯一有能力解決這件事的人——楊遠清。
她驅車來到夢想集團總部大樓。
曾經,她以董事長夫人的身份出入這裏,如入無人之境。
如今,前台小姐看到她後,眼裏是掩飾不住的警惕。
再三通報確認後,才勉強放行。
楊遠清的辦公室氣氛凝重。
他正在聽下屬彙報,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看到薛玲榮進來,他揮了揮手讓下屬離開。
“你怎麼來了?”楊遠清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遠清,”薛玲榮沒理會他的態度,向前靠近兩步,努力讓內心平靜,“薛家清算那邊,遇到點棘手的事,需要一筆錢打點,大概一百萬美金。你看……”
“一百萬美金?”楊遠清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
“為了薛家?薛玲榮,你當我傻嗎?”
薛玲榮心頭一跳。
“今天上午,不下三個人給我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瘋了,到處借一百萬美金。”
“你薛家的產業都在國內,什麼時候處理國內的麻煩,要用到美金?”
“另外,如果你真的為了薛家那點破事需要錢,第一個該找的人是我,而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去求那些早就跟薛家劃清界限的外人!”
“你之所以繞過我,是因為你心裏清楚,要是我知道你要錢真正的用途,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謊言被當麵戳穿,讓薛玲榮血色盡失。
“說吧!那個廢物又在國外惹了什麼麻煩?!”
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被擊潰,薛玲榮徹底崩潰了。
她癱軟下來,眼淚洶湧而出,不再是演戲,而是真正的絕望:
“小……小旭……他被人做局,欠了一百萬美金賭債,對方要報警,他還有案底,如果數罪併罰,真的會坐牢的!”
“遠清,求求你,救救他,他是你兒子啊!”
“兒子?”楊遠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早就沒有這個兒子了!”
“從他染上毒癮那天起,從他把楊家的臉丟到太平洋那天起,他就不是我楊遠清的兒子!”
“他是一個無底洞!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救他?上次是五十萬,這次是一百萬,下次就是一千萬!我救得了嗎?”
“我把整個夢想集團填進去,夠不夠?!”
“可是……可是他是我們的骨肉啊!”薛玲榮哭喊著。
楊遠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薛玲榮,你給我聽清楚了。”
“老子我現在自身難保,楊守業躺在醫院沒死,楊帆那個孽種隨時可能回來報復我!”
“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資源,都要用來保住我自己,保住我還能保住的東西!”
“從現在起,楊旭他已經死了!你記住了,你沒有兒子了!咱們的兒子已經死了!”
“放棄他。”楊遠清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立刻,馬上。如果你還想在這個家裏待下去,如果你不想變得一無所有,就按我說的做,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不……你不能這麼狠心!楊遠清,你不是人!”薛玲榮尖叫起來,撲上去想抓他,卻被楊遠清一把推開。
“保安!”楊遠清按下內部通話鍵,“請薛女士離開。”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再進入集團大樓。”
兩名身材高大的保安迅速進來,“請”走了狀若瘋魔、哭罵不休的薛玲榮。
“楊遠清!你混蛋!你不是人!虎毒不食子啊!”薛玲榮被架著往外拖。
歇斯底裡地哭罵著,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引來無數員工側目,但無人敢上前。
她被無情地扔出了夢想集團的大門。
陽光刺眼,車水馬龍。
薛玲榮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階上,披頭散髮,妝容全花,像個瘋婆子。最後一絲希望,來自丈夫的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她不僅沒借到錢,還被當眾羞辱,掃地出門。
眾叛親離,山窮水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離四十八小時的期限越來越近。
小旭在監獄裏會遭受什麼?
他那身體……薛玲榮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緊,窒息般的疼痛。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絕望徹底吞噬時,握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短訊,來自美國的號碼,是李誠。
“夫人,萬分緊急!我們託了在伯克利分校工作的遠親,千方百計,終於輾轉抄錄到了楊帆先生一個可能有效的私人聯絡電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號碼是: 1-XXX-XXX-XXXX。夫人,請您務必抓緊時間!”
楊帆的……私人電話?
薛玲榮死死盯著那串數字,彷彿那是通往地獄還是天堂的密碼。
李誠的話在她耳邊迴響:“如果是楊帆總開口,或許還能商量……”
楊遠清的怒吼也在回蕩:“當他死了!”
楊旭出國前的樣子,和可能冰冷陰暗的監獄畫麵交織。
屈辱、恐懼、不甘、還有那作為母親最後一絲的本能,在她心中進行著慘烈無比的天人交戰。
向那個她恨之入骨、也怕之入骨的繼子低頭?
去求他?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可是……不求他,小旭就真的完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終於,在夜色完全籠罩別墅,在極致的寂靜和壓迫中,薛玲榮那被淚水浸泡、被絕望侵蝕的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癲狂的決絕。
她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手機。
手指僵硬地、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了那條短訊裡的號碼。
每按一下,都像在心頭剜下一塊肉。
電話撥了出去。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音……
“嘟——”
“嘟——”
……
就在薛玲榮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煎熬,想要結束通話時。
等待音戛然而止。
電話接通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通過越洋訊號,清晰地傳入薛玲榮的耳中:
“我是楊帆,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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