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13日,農曆正月初二。
年節的氣息尚未散去,夢想集團總部大樓內,卻瀰漫著一股比臘月寒風更為刺骨的肅殺。
所有休假返程的高管被緊急召回,靜候著那柄懸於頭頂的利劍落下。
這棟曾象徵華夏電子產業榮耀的玻璃幕牆大廈,正經歷一場靜默而徹底的外科手術。
主刀者,是重新坐鎮頂樓董事長辦公室的楊守業。
這位七十六歲的老人一旦做出決定,便絕不會將任何事拖到第二天。
手術第一刀,精準切向膿瘡。
審計部、監察部、人力資源部在董事長特別授權下三線聯動,繞開了所有原有審批流程。
一份份加蓋鮮紅印章的名單與報告,被直接送至楊守業案頭。
詳實羅列了過去五年間三百二十七項疑點,採購成本虛高、渠道費用黑洞、關聯交易利益輸送,涉及中高層管理人員四十一人,其中楊姓或姻親關係者占近三分之一。
沒有冗長會議,沒有預警通氣。
上午九點整,集團內部廣播係統罕見響起。
傳出的不是晨間音樂,而是楊守業蒼老卻斬釘截鐵的聲音。
通過每一隻喇叭,穿透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楊守業。即日起,集團成立『歷史遺留問題專項處理小組』,我任組長。以下人員,接到通知後十分鐘內,到三樓第一會議室報到,配合小組問詢。逾期或抗拒者,視為自動離職,集團將依法追究其全部責任。”
他一口氣念出十七個名字。
全是“寄生蟲”名單上情節最重、位置最關鍵、平日也最為張揚的那批。
廣播結束後的十分鐘,整棟大樓陷入死寂。
接著,走廊響起沉重、慌亂、或強作鎮定的腳步聲。
有人試圖打電話詢問,發現內部線路已被暫時管製。
有人想從安全通道溜走,門口早已站著麵無表情的安保人員。
第一會議室成了臨時審訊室。
門外,抱著紙箱等待接替工作的人員沉默佇立,形成一道無聲的判決。
楊守業沒有露麵。
他坐在頂樓辦公室,聽著小組負責人每隔半小時的彙報:
“採購中心副總監楊成,承認在去年顯示器麵板採購中收受回扣一百二十萬,已簽字。贓款正在追繳。”
“華東銷售公司總經理薛明,虛報渠道推廣費用累計超五百萬元,證據確鑿,已控製。”
“戰略投資部高階經理……”
彙報聲冰冷而高效。
每確認一例,楊守業便在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
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在聆聽一份與己無關的質檢報告。
與此同時,集團法務部與財務部聯手,向所有被清理人員及其關聯方傳送《債權債務確認及催收函》。
措辭嚴謹,依據充分,核心隻有一條:限期退還一切非法所得及造成損失,否則立即啟動法律程式,並通報行業及相關徵信機構。
這是第二刀,刮骨療毒,追贓挽損。
短短一日,專項賬戶追回超兩千萬元現金與實物資產。
更多問題暴露在陽光下,等待後續處理。
夢想集團內部那些盤根錯節、吸食血液的利益團體,被這隻蒼老而有力的手,硬生生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人心惶惶,但更多得知訊息的底層員工與中堅力量,卻在私下拍手稱快。
這些蛀蟲,早該清除了!
第三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揮向了董事會與股權結構。
2月14日下午,夢想集團召開臨時董事會。
楊守業親自出席,會議室氣氛凝重如鐵。
楊家族人、幾位隨他打江山的老臣、掌握關鍵股份的外部投資人代表悉數在列。
楊守業沒有廢話,直接丟擲兩份決議草案。
第一份:《關於董事會改組及董事選舉的議案》。
新一屆董事會席位從十三人縮減至七人。
楊守業提名的七位候選人,包括三位從一線提拔的技術實幹派、兩位風評極佳的外部獨立董事、一位財務專家,以及他自己。
名單中,沒有任何一位此前與楊家繫結過深的“自己人”。
“夢想集團需要的是能打仗、懂行業、有底線的人來掌舵。”
楊守業的聲音壓得全場鴉雀無聲,“董事會不是養老院,更不是分贓會。寧缺,毋濫。同意的,請舉手。”
他率先舉手。
楊家人與老臣們對視片刻,陸續跟隨。
外部投資人權衡利弊,看著楊守業出山後股價的強勢反彈與整改動作,也紛紛舉手。
議案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至於楊遠清,有沒有他已不再重要。
第二份決議,纔是真正的絕殺:《關於集團回購部分特定股東所持股份的議案》。
“為優化股權結構,穩定公司治理,並回報長期以來堅定支援公司的股東,”楊守業念著草案,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集團擬動用部分資金,以昨日收盤價溢價15%的價格,回購由楊遠清、楊明祖、楊明陽等人名下關聯機構所持有的全部夢想集團股份,合計約佔總股本48.1%。”
停牌前股價,溢價15%!
在此刻的夢想集團,這價碼堪稱優厚,近乎送錢。
但前提是,你願意賣。
董事會眾人原以為會掀起軒然大波,未料以楊明祖為首的楊家人,竟悉數選擇了簽字。
楊家一共十九人交出全部股份,拿走總計七億三千萬人民幣。
這筆錢,足夠每人逍遙後半生。
但從此,楊家除他這一脈外,徹底失去了對夢想集團的一切權利。
當然,還剩一人未清算。
董事長辦公室裡,楊守業的目光落在桌角另一份未開封的檔案袋上。
那裏裝著楊遠清股權轉讓的全部法律檔案副本。
他凝視許久,才伸手取過,卻未開啟,隻用蒼老的手掌重重按在上麵。
他在等。
等那個令他失望透頂的兒子自己送上門來。
時間流逝。
牆上古董掛鐘敲響晚上八點時,辦公室的門被叩響。
聲音遲疑,甚至帶著怯懦。
“進來。”楊守業睜開眼。
門開了。
進來的果然是楊遠清。
他收到董事會通知,終於明白父親一係列決策的最終圖謀。
清理寄生蟲是肅清內部,改組董事會是奪走權柄,回購股份則是要抽掉他最後安身立命的根基。
“簽了吧。”楊守業將檔案推向前。
“爸,這是我合法持有的股份!集團無權強製回購!”
“這不是強製回購,”楊守業看著他,“這是給你一次套現離場的機會。”
“當然,你可以不簽。那麼接下來我會以董事長名義啟動監管審查,如果你禁得住查的話。”
“監管審查?”楊遠清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爸,您這是要趕盡殺絕啊!我賣了股份,還剩下什麼?我還有什麼!”
“你還有這些年積累的財富,還有家族信託裡你那份。”楊守業聲音波瀾不驚,“足夠你衣食無憂,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過得更好。”
“可這也是我的事業!是我的心血!”楊遠清火氣上湧,“夢想集團是您創辦的,卻是我做大的!您現在回來,就要連根拔起?您就這麼恨我?恨不得讓我去死?!”
楊守業沉默地注視他,久久不語。
楊遠清自知失態,轉而放軟語氣:“我知道……之前我犯了糊塗,惹了麻煩。”
“如果集團需要資金髮展,需要股權結構更穩定,我……我願意把這部分股份的投票權全權委託給您。我就留個分紅權,也算為集團做點貢獻。”
他說得情真意切,宛若幡然悔悟、一心為公的孝子。
但他盤算的是什麼,誰都清楚。隻要股份仍在,熬到楊守業駕鶴西去,他仍有執掌夢想集團的機會;可若沒了股份,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遠清,你今年也五十多了,怎麼還這麼天真?”楊守業的聲音冷靜如初。
“我出山,是來救公司的,不是來替你擦屁股,更不是來保管這份本就不該屬於你的家當。”
“那34%的股份,你是怎麼拿到手的,你心裏清楚。”
“另外,你覺得楊帆要是知道你還持有夢想集團的股份,他會怎麼做?”
上一次是罷免董事長、令集團瀕臨破產,下一次呢?
“我給你最後的選擇:簽字,拿錢,走人。從此夢想集團是死是活,與你無關。”
“或者,”他聲線轉寒,“你可以拿著股份,繼續鬥。”
“但我保證,為護住夢想集團、不得罪楊帆,從今日起,集團不會再有一分錢流入你的口袋。”
“董事會將行使一切合法權利,限製你這部分股權的表決權、收益權。”
“你會看著它,變成一疊永遠無法兌現、隻會不斷招惹麻煩的廢紙。”
“選吧。”
楊遠清渾身發抖,非因恐懼,而是滔天的恨與不甘。
他機關算盡,以為緊握股權便握有主動,未料父親根本不屑在商業規則內纏鬥,而是直接掀翻了棋盤。
事業毀了,家庭碎了,名聲臭了,現在連最後的股份與退路,也要被奪走?
“哈哈哈……”楊遠清突然迸出一陣淒厲狂笑。
他搖搖晃晃起身,雙眼赤紅,死死瞪向楊守業。
“想要我的股份?做夢!我就是死,也要抱著它們一起爛掉!”
說完,他撞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回蕩著他失控的怒吼與遠去的腳步聲。
楊守業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深重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鋼鐵般的決心。
……
京都楊家別墅書房內,楊遠清砸碎了所有能砸之物。
瓷器、相框、膝上型電腦,甚至牆上那幅價值不菲的名畫,盡數化為碎片。
薛玲榮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地望著丈夫發瘋。
“他要逼死我……”楊遠清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佈,“他真要逼死我!”
“遠清,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楊遠清猛地轉身,攥住她的肩,“賣股份?拿那點錢滾蛋?我告訴你,絕無可能!”
他鬆手,在滿地狼藉中踉蹌踱步。
“那34%的股份,是我的!是我費盡心機得來的!他憑什麼拿走?”
“可是法律上……”
“法律?”楊遠清笑了,笑容扭曲而瘋狂,“在華夏,有些事,法律管不了。”
他跌撞至書桌旁,從暗格抽出牛皮紙袋。
開啟,是他那份股權檔案。
上有楊守業的親筆簽名。
“他七十六了。”楊遠清盯著檔案,聲冷如毒蛇吐信,“心臟不好,血壓高,五年前還中風過一次。”
薛玲榮渾身劇顫。
“遠清,你……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楊遠清抬起頭,眼中已無他物,隻剩瘋狂的決絕。
“他既不給我留活路——”
“那就別怪我,不給他留活路。”
窗外,烏雲壓城。
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