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在楊帆和蘇琪那莫名對視一笑後，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那種凝重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像是被撕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張薇還站在投影儀旁，手裏握著翻頁筆，但眼裏卻閃過一絲疑惑。
她不明白。
在她看來，自己剛剛彙報的，是一個困難重重的市場開局。
這些國外的網際網路精英，也想知道麵前這位年輕的創始人，肚子裏究竟有沒有貨？
能在華夏那塊貧瘠的網際網路土地上大殺四方，並不代表他能在強敵環伺的矽穀也能遊刃有餘。
是騾子還是馬，一試便知。
產品再好，也敵不過使用者習慣和文化偏見鑄就的高牆。
這應該是讓創始人頭疼甚至沮喪的局麵。
可為什麼，楊總和蘇總反而……笑了？
“張總，”楊帆開口，“看了你的報告，我很高興。”
“謝謝你沒有因為我是創始人，就拿出一份粉飾太平、隻報喜不報憂的市場分析出來。”
張薇微微一怔。
“我對你的分析完全認同。”楊帆點頭認可，“我來這裏，不是來聽歌功頌德，不是來幻想一片坦途。”
“我們要麵對的，是世界上最成熟、也最傲慢的市場。知己知彼，第一步就是知彼，而且要知道最壞的情況。”
“使用者遷移成本、文化認知壁壘、美國作為網際網路規則製定者的心理優勢……這些都是客觀存在，而且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持續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其他人。
“但我想說的是，正因為這些問題存在，我們才必須正視它們，然後，想辦法擊碎它們。”
領導者的清醒和務實，是團隊信心的第一塊基石。
“當前美國確實是現代網際網路的締造者，是行業標準、商業模式，乃至技術哲學的輸出國。”
“Windows作業係統定義了個人電腦的互動方式。TCP/IP協議奠定了全球網路互聯的基礎。穀歌重新定義了資訊檢索。亞馬遜開創了電商模式。eBay建立了C2C線上拍賣的規則……”
“在過去二十年裏，幾乎所有的網際網路創新，都誕生於矽穀，然後擴散到全世界。其他國家，包括歐洲、日本，乃至我們華夏，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接收者、學習者、本地化改良者。”
“這是歷史形成的事實，也是我們必須麵對的起跑線。”
楊帆說到這裏，身體微微前傾。
“但歷史是可以被改寫的。”
“規則製定者的地位，從來就不是永恆不變的。它來源於一次又一次的技術突破、產品創新、和商業模式的重構。而當原有的規則不再適應新的需求、新的技術、新的人群時，就是挑戰者登場的時刻。”
他看向張薇：“你剛才說，沒有任何一款華夏原生的消費級軟體能夠真正意義上覆蓋和影響美國主流使用者。”
“那麼——”楊帆的聲音不高，“我們就來做第一個。”
“用Ttalk，來改寫這條歷史規律。”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發生某種變化。
蘇琪坐在楊帆對麵，看著其他人的反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這纔是她熟悉的楊帆。
永遠不在既定的規則裡打轉，永遠在尋找破局的那條縫隙。
“可是楊總，”張薇忍不住開口，“具體……該怎麼做？MSN和ICQ的先發優勢太大了，使用者的社交關係鏈已經固化。我們就算產品再好，也很難讓他們主動遷移。”
“單純靠廣告轟炸、渠道推廣，成本會高得可怕，而且效果很可能適得其反，使用者會反感這種入侵。”
“你說得對。”楊帆點頭，“所以我們不能硬來。”
“我們必須找到一條更聰明、更隱蔽、也更有效的路徑。”
但就在這時，蘇琪開口了，將話題引向破局的方向。
“楊總，我們是不是可以借鑒國內和QQ競爭時的經驗？”
“先用《開心農場》或者類似的、市場敏感度相對較低的社交遊戲積累使用者，培養習慣，然後再引導到Ttalk上？就像我們當初做的那樣。”
這個問題，也代表了會議室裡不少人的想法。
畢竟，這是被驗證過的成功路徑。
路徑依賴，是人的本能。
楊帆卻緩緩搖了搖頭。
“思路是對的，但戰場變了，策略必須升級。”
“海外市場，尤其是北美，遠比國內複雜。媒體的審視、資本的反應、使用者的選擇、競品的應對，鏈條更長，變數更多，我們可操控的幅度遠低於國內。”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語氣，“如果我們單純依靠開心農場來為Ttalk引流，會在使用者心智中，給Ttalk打上一個娛樂聊天工具的標籤。”
“一旦這個認知固化，Ttalk就永遠被框定在MSN和ICQ的賽道上，進行一場我們並不佔絕對優勢的功能升級戰。”
“後續我們再想把它拓展成覆蓋工作、生活、乃至更多場景的社交平台，就比較困難。”
標籤，比功能更難改變。
不是開心農場？那是什麼？
眾人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技術已就位，正麵強攻不行，開心農場側翼迂迴又有隱患……破局點到底在哪裏？
楊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麵上，緩緩丟擲了一個問題。
“你們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進攻的主武器？”
找錯了主武器？
Ttalk不是我們全球化戰略的核心嗎？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北美那些投資人和分析師，就算把Ttalk拆解得再細，他們關注的焦點，也永遠是『即時通訊』這個功能模組。”
“他們對比的是傳輸速度、穩定性、群聊人數、檔案大小……他們用評判MSN和ICQ的標準，來評判Ttalk。”
楊帆的嘴角，緩緩上揚，“但他們，甚至可能包括在座的我們中的一些人，都忽略，或者說，嚴重低估了Ttalk裏麵，另一個看似附屬，實則擁有核彈級潛力的功能模組。”
他走向會議室前方的白板，拿起馬克筆，用力寫下了兩個英文單詞：
TT-Space?。
Ttalk空間。
“是它。”楊帆轉過身，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們真正的、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終極武器，不是Ttalk的即時通訊，而是TT空間！”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Ttalk空間？
那個在國內伴隨Ttalk一起推出的、讓使用者可以寫日誌、傳照片、拜訪好友的個人主頁？
蘇琪眼中滿是迷茫。
她腦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一些之前模糊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楊帆在國內時就異常重視Ttalk空間的體驗和疊代。
他堅持要將“真實頭像”、“學校/單位資訊”作為Ttalk空間註冊的強力引導。
甚至來國外時，叮囑她要拿下那些域名！
“楊總，你的意思是……”蘇琪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的意思是，Ttalk空間，本質並不是IM的附庸，它是一個全新的物種，SocialNetworkingService，社交網路服務，或者更簡單點，基於真實身份的線上社交平台！?”楊帆做出瞭解釋。
他快速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圈，一個標註IM（即時通訊），一個標註SNS（社交網路）。
“IM的核心是點對點或小圈子的實時溝通，解決的是效率問題。而SNS的核心是個人展示與非同步互動，解決的是存在感與關係維繫問題。”
“它構建的是一張基於真實社會關係（同學、同事、朋友）的、可以無限延伸的靜態網路。你可以不聊天，但你可以隨時看到朋友的最新動態、照片、感想，可以點贊、可以評論、可以悄悄地關注。”
“MSN和ICQ，甚至包括現在的QQ，本質上都是IM工具。它們連線的是對話。但Ttalk空間，連線的是人本身，是每個人的社交身份和日常生活切片！”
“這纔是未來十年，網際網路社交的終極形態！”
驚詫！
如果說剛才的難題讓人感到窒息，那麼楊帆此刻的解釋，則像是一道強光，劈開了迷霧。
一種全新的競爭思維，被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我們不是在IM的紅海裡和他們比拚遊泳技術，我們是要造一艘他們還沒見過的航空母艦！
“可是……我們怎麼讓北美使用者接受一個全新的社交網路概念？”張薇忍不住問道，她的思維已經被帶到了全新的軌道上。
“問得好。”楊帆看向蘇琪，“蘇琪，還記得我讓你提前註冊保護的那些域名嗎？”
蘇琪猛地回過神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記得！facebook、thefacebook，還有一係列相關變體，全部在我們手裏！”
“按照你的指示，通過離岸公司分批收購，前後一共花了二十多萬美金。”
“二十多萬美金……”楊帆重複了一遍，笑容擴大，“這可能是公司成立以來，花得最值的一筆錢。”
他轉向所有人，“現在，我們需要做的，是把Ttalk空間這個功能模組，從Ttalk中徹底獨立出來！成立一個全新的、專註於社交網路的產品事業部。它的名字，就叫——”
他轉身，在白板上“Ttalk-Space”旁邊，用力寫下了那個註定要響徹世界的名字：
Facebook?。
“Facebook，花名冊。一個基於真實校園/社會關係，讓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專屬個人主頁和社交圈的地方。”楊帆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想一想，如果我們把Facebook獨立運營，但讓它的賬戶體係與Ttalk深度打通。用Ttalk賬號一鍵登入Facebook，在Facebook上看到好友精彩動態，想深入聊？點選頭像直接跳轉Ttalk發起聊天……兩款產品，一個解決我是誰、我關注誰，一個解決我找誰聊，無縫銜接，互為犄角！”
“這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楊帆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
“這不僅僅是兩個功能的疊加，這是構建一個完整線上社交生態的基石！”
“當我們的競爭對手還在糾結於傳輸速度快0.1秒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定義下一代人的社交方式了！”
會議室裡，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網際網路出身的張薇，大腦已經在飛速構想著如何包裝和推廣這個名為“Facebook”的顛覆性概念。
而蘇琪，看著白板上那兩個被圈在一起的名字：“Ttalk”與“Facebook”，眼中滿是驚訝。
原來，破局的鑰匙，一直就在他們手中。
隻是此前，無人識得這把鑰匙，能開啟怎樣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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