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小時的跨洋飛行。
即便是空間寬敞、服務周到的商務艙,也足以抽幹人最後一絲精力。
當飛機終於在三藩市國際機場跑道上停穩,解開安全帶,楊帆感覺身體像是被拆散重組了一遍。
舷窗外是加州下午一點鐘的陽光,與京都初春的陰冷截然不同。
空氣乾燥,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異國海岸的氣息。
林晚和王虎迅速整理好隨身行李。
楊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疲憊中抽離,眼神恢復清明。
踏出機艙門的那一刻,他就必須是最佳狀態。
接機口外,蘇琪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套裙,長發挽起,透著東方的柔美。
看到楊帆一行人,她立刻揚起手臂,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但楊帆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蘇琪身旁的另外四人身上。
兩名顯然是分公司員工的華人麵孔,一男一女,恭敬中帶著好奇。
而真正佔據C位的,是兩位西裝革履的白人男性。
其中一位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掛著那種華爾街精英特有的熱情微笑。
蘇琪快步迎上來:“楊總,一路辛苦了。”
她話音未落,那位戴眼鏡的白人男性已經主動伸出手,用美國東海岸口音的英語說道:“楊先生,歡迎來到矽穀,我是紅杉資本的米高·莫裡茨。”
楊帆的神經瞬間繃緊。
米高·莫裡茨。紅杉資本合夥人,未來《福布斯》評為“全球最佳風險投資人”之一的傳奇人物。
這位牛津大學歷史係畢業、曾供職於《時代》雜誌的英國人,以其敏銳的商業嗅覺和毒辣的眼光著稱。
他主導了對穀歌、PayPal、YouTube等一係列矽穀傳奇公司的早期投資。
這樣的人物,居然親自來機場接機?
“莫裡茨先生,久仰。”楊帆握住對方的手,同樣用英語回應,“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您,這真是……意外的榮幸。”
“不不不,這是我的榮幸。”莫裡茨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紅杉很榮幸能參與揚帆科技的投資。正好蘇小姐告訴我你今天抵達,我就冒昧地來了。”
簡單的寒暄中,楊帆迅速調整著狀態。
時差帶來的眩暈感還在後腦勺盤旋,但思維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莫裡茨沒有過多停留,他似乎很懂得如何把握分寸:“楊先生剛下飛機,一定需要時間調整。後天晚上,紅杉在帕洛阿爾托有一場小型晚宴,我們的主席唐·瓦倫丁先生也會從紐約趕回來。”
“還有矽穀幾家重要公司的負責人,以及高盛、摩根士丹利的幾位朋友都會到場,大家都很想認識你。”
他遞過一張簡潔的白色名片:“希望你能賞光。”
這不是邀請,這是通知,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場。
楊帆接過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殊的紋理:“感謝邀請,我一定準時到。”
“那就太好了。”莫裡茨滿意地點點頭,又禮節性地與蘇琪握了握手,便帶著助手轉身離開。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特有的從容。
彷彿這片土地,本就該由他們這樣的人來定義規則。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動門後,蘇琪才輕聲開口:“莫裡茨先生是昨天下午聯絡我的,我試探過是否可以改期,但他表示這是紅杉高層一致的決定。”
楊帆點點頭,將名片收進西裝內袋。
晚宴是機會,更是考驗。
紅杉要用這場聚會來驗貨和評估。
評估這個來自華夏的年輕人,究竟是真的天才,還是隻是運氣好撞上了時代風口。
矽穀的同行們則會用專業甚至挑剔的目光,審視他每一個觀點、每一次應對。
資本的遊戲,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
拒絕?
那等於主動將自己排除在這個頂級圈子之外。
“楊總,是先回酒店休息,還是……”蘇琪詢問道。
楊帆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先去看看分公司吧,現在休息還有點早。”
車隊駛出機場,沿著101號高速公路向南。
車窗外的景色從機場的雜亂,逐漸變為整齊的工業園區、低密度辦公樓,以及大片在加州陽光下泛著金黃的草地。
偶爾,能看到一些聞名遐邇的LOGO從車窗外掠過。
英特爾、蘋果、甲骨文、穀歌……它們就像這片土地上的圖騰,無聲地宣示著主權。
最終,車子駛入一片相對較新的辦公園區。
在一棟五層樓的玻璃幕牆建築前停下。
樓宇入口處,一塊並不算大的深藍色標誌嵌在牆上:?揚帆科技|FanTech?。
在周圍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中間,它顯得樸素,甚至有些不起眼。
“就是這裏了,我們租下了整棟樓。”蘇琪介紹道。
走進大廳,前台是一位金髮碧眼的本地女孩,用英語微笑著問好。
乘坐電梯上樓,開放式辦公區的景象映入眼簾。
工位整齊,電腦裝置嶄新,白板上寫滿了各種圖表和程式碼片段。
將近兩百名員工正在忙碌,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混雜在一起。
但楊帆一眼掃過去,心中便有了數。
正如蘇琪之前簡報中所說,團隊中超過七成是華裔麵孔。
剩下不到三成纔是白人和其他族裔。
這是一個典型的、由移民和少數族裔工程師構成的初創團隊,在矽穀並不少見,但也清晰地表明瞭揚帆科技作為外來者,在吸引頂尖本土人才方麵,目前仍存在壁壘。
蘇琪帶著楊帆簡單參觀了一圈,介紹了核心的技術、產品、運營和行政負責人。
大家見到傳說中的創始人親臨,都顯得既興奮又有些拘謹。
楊帆用中英文混雜的方式,簡單鼓勵了幾句,強調全球化是公司下一階段的重點,感謝大家的付出。
參觀完畢,回到蘇琪給他準備的辦公室。
“地方不錯,團隊精氣神也很好。蘇琪,辛苦了。”
“應該的。”蘇琪為他倒了杯水,“大家心裏都憋著一股勁,你不來,我心裏……也沒有底。”
楊帆笑了笑,他顯然知道蘇琪的難處。
一個華夏科技企業想在矽穀出人頭地,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倒了一夜混亂的時差,第二天上午九點。
分公司最大的會議室裡,揚帆科技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戰略會議召開。
除了楊帆、蘇琪、林晚,分公司各條線的負責人全部到齊。
首先彙報的是技術負責人林默,當初李元勛推薦的技術大牛,自從全球戰略啟動後,由他來負責海外整體技術開發。
他調出檔案,“楊總,Ttalk國際版的核心開發已經完成。英語、西班牙語、日語、德語這四個主要語言版本已完成本地化適配和測試,包括UI、語言包、伺服器部署。”
“壓力測試顯示,現有架構可以支撐千萬級使用者同時線上。從技術層麵講,產品也具備了全球釋出的條件。”
但眼下技術不是問題,一位在北美有多年運營經驗的女高管接過電腦。
張薇,分公司運營部負責人,華裔。
她將早就準備好的市場分析報告,並分發給在座每人一份。
“技術OK,但市場不是那麼樂觀。”她的開場白直接切入核心。
“我們的直接競爭對手是MSNMessenger和ICQ。其他對手是電子郵件和電話。前者是同類軟體,後者是使用者的通訊習慣。”
“儘管我們對Ttalk產品有絕對信心,無論是傳輸速度、穩定性、檔案傳輸、群聊功能,還是TT空間這樣的社交擴充套件,都遠超現在的MSN和ICQ。但是……”
她加重了語氣,“社交軟體的使用者遷移成本太高。”
“讓一個使用者放棄他用了幾年、所有朋友都在上麵的MSN,轉投一個全新的、來自華夏的TT,這不僅僅是功能對比,更是社交關係的撕裂與重建。盲目推廣,轉化率會低得可憐。”
她翻動報告,指向另一組資料和分析:“更深層的問題是,歐美使用者,尤其是美國使用者,對來自發展中國家的軟體,尤其是社交軟體,有很大的抵觸情緒。”
“為什麼?”林晚開口問。
“因為在美國網際網路從業者和普通使用者的認知裡,美國是網際網路的發明者,是規則和標準的製定者,是產品和商業模式的輸出國。”
“從硬體到軟體,從協議到應用,幾乎都是『美國創造,世界使用』。他們習慣了向下相容、向外輸出。”
“現在,突然有一個來自他們眼中的『輸入國』的產品,想反過來進入他們的核心市場,這會挑戰他們的優越感。”
“這種情緒,會在媒體評價、使用者口碑,甚至渠道合作中,形成一堵無形的牆。”
會議室裡很安靜。
張薇所說的,不僅僅是資料,更是現實的差距,冰冷而真實。
“這單單是Ttalk的問題。”張薇繼續道,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
“以前乃至未來可預見的一段時期,沒有任何一款華夏原生的消費級軟體,能夠真正意義上覆蓋和影響美國主流使用者。”
“華夏公司在美國資本市場最大的存在感,就是IPO敲鐘。我們的產品,很難穿透當下文化心理壁壘。”
“所以,擺在我們麵前的難題是——”張薇目光落在楊帆臉上。
“如果我們準備不足,盲目將Ttalk推向美國市場,一旦首輪推廣遇冷,資料難看,立刻就會成為矽穀和華爾街的笑柄,並引起MSN和ICQ的高度警惕。”
“它們會迅速針對Ttalk的亮點進行模仿和優化。到那時,我們失去的不僅是時間視窗,更是產品領先這唯一的優勢。”
“如果本土巨頭在功能上追平,甚至憑藉其龐大使用者基數實現反超,我們再想翻盤,可能性微乎其微。”
難題就擺在眼前。
技術碾壓,但敗局似乎已寫在前麵。
使用者習慣、文化偏見、市場時機、巨頭反應……每一個都是難以逾越的大山。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僵硬,幾位負責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凝重。
這就是矽穀,**裸的、不講情麵的叢林法則。
你的光環在這裏,需要真刀真槍拚殺出來,而不是靠遠道而來的媒體報道。
長時間的沉默。
楊帆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報告上冰冷的文字和圖表上,但眼神卻看向了其他地方。
他沒有看張薇,也沒有看林默,而是看向了坐在他對麵的蘇琪。
蘇琪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就在眾人以為楊帆會說出什麼鼓舞士氣或者更深入分析的言論時。
他們看到,年輕的創始人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道難以捉摸的弧度。
而更讓他們驚訝的是,一貫以冷靜理智示人的蘇琪,臉上也浮現出類似的神情。
那不是一個遇到難題時的苦笑,而是一種……彷彿想起了某件趣事。
某種共同經歷,帶著點回憶,更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會議室裡其他人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隻有真正從揚帆科技國內草創時期一路走來的核心老人才會知道。
眼前這堵看似堅不可摧的“冷壁”,這種“強大競品佔據絕對先發優勢、使用者習慣根深蒂固”的局麵,是何等的似曾相識。
當初,揚帆科技的Ttalk是如何在騰訊QQ已經幾乎壟斷華夏即時通訊市場的情況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最終實現反超,登頂王座的?
或許矽穀很快就要領教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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