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心動,是仲夏夜的荒原。
割不完,燒不盡,長風一吹,野草就連了天。
但自卑者的心動,是心底悄然綻放的花,因自我懷疑的荊棘而無法吐露芬芳。
宴會廳內,燈火璀璨如同星河傾瀉。
華麗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炫目的光暈,映照著銀質餐具與剔透的高腳杯。
身著筆挺製服的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無聲穿梭,適時遞上酒水飲料。
舒緩的音樂在空中流淌,為畢業晚宴平添一份浪漫與熱鬧。
學生們身著精緻禮服或筆挺西裝,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方纔門外的劍拔弩張,彷彿也被廳內的樂聲悄然溶解,表麵看起來風平浪靜。
楊帆四人選了角落的一張桌子,盤子裏放著愛吃的點心。
「今夏!你剛才簡直帥爆了!真的!」朱迪誇張地按住胸口。
「你摸摸,我的心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你沒看見你懟陳娜的時候。」
「那幫人的臉色,嘖嘖,好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哪有那麼誇張,」宋今夏麵頰上的緋紅還未散去,足見她內心並不平靜。「我隻是看不慣罷了。」
張濤用手肘碰了碰楊帆,擠眉弄眼,臉上掛著「我懂你」的促狹表情。
「小帆子,我們今夏今晚可給足了你麵子,說吧,打算怎麼報答?」
楊帆叉起一塊水果,慢條斯理:「隻要不是『以身相許』,都好商量。」
「美得你!」朱迪立刻瞪眼,護犢子般摟住宋今夏的胳膊。
「我警告你啊楊帆,千萬別膨脹!你在我這兒的評分可才剛剛及格線,離『及格線以上』還差得遠呢,不許動歪心思!」
臨近晚上七點時,金鱗中學老師、年級主任和學校副校長出現在晚宴現場。
副校長和年級主任發表了簡短講話,鼓勵學生們不忘初心,努力追求夢想。
在班長劉軒提議下,全班同學共同向到場的各位校領導、班主任閆正國以及各科老師敬酒,感謝對他們的教育之恩。
當然,男女生杯子裏的東西是有區別的,男生喝的是啤酒或葡萄酒,女生則是飲料或氣泡酒。
之後就進入了自由交流時間,大家紛紛找相熟的老師聊天。
楊帆和張濤本來存在感就低,加上老師不喜,同學不愛。
把宋今夏和朱迪兩個焦點趕走後,兩人心安理得在角落桌子吃吃喝喝。
「帆子,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談?」張濤壓低聲音。
「急什麼,」楊帆淡定地切著盤子裏的牛排,「免費體驗期還沒用完呢,現在的火候……還不夠。」
「還不夠?!」張濤差點噎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論壇都炸了!資料眼看就要破四十萬了!」
楊帆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將牛肉送入口中:「這麼著急,要不你去談?」
「別介!義父!我錯了!」張濤立馬慫了。
「我就是提醒提醒您,怕您貴人事忙給忘了,這種大場麵,我哪鎮得住啊!」
幾位學校領導、老師前後待了不過半小時就離開了。
這些老師們都清楚他們不是主角,有他們在,學生們也都放不開。
臨走時老閆瞪了楊帆一眼,並勒令他開學前到他家裏吃飯。
老師們走後,宴會廳裡音樂立馬變得輕快了起來。
「叮」的一聲清脆敲擊杯壁的聲音響起,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親愛的同學們,三年前我們懷揣著夢想和憧憬,踏入了金鱗中學。」
「那時的我們,懵懂而青澀,我還記得大家軍訓時狼狽的樣子,還記得大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艱辛。」
「過了今晚,我們即將踏上新的征程,酒店為大家準備了專業老師伴奏,想要唱歌,想要跳舞,想要表白……機會就這一次,不要有遺憾哦。」
「接下來由我和雙雙拋磚引玉,一首《同桌的你》送給大家。」
……
在劉軒講話的同時,工作人員已將架子鼓、電結他、鍵盤等樂器悄然搬上了舞台。
劉軒和苗雙雙的歌聲並不專業,但勝在真實,勝在真摯。
三年時光。
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從踏入校門到揮手告別,所有記憶在這一刻洶湧而至。
離愁別緒再也無法壓抑。
當那句「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唱響時——
台下,不知是哪個女生率先哽咽出聲。
隨即,許多女生的眼圈瞬間通紅,更有甚者抱住身邊的摯友,嗚嚥著哭出聲來。
男生們則沉默著,有的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有的端起酒杯仰頭猛灌幾口,試圖壓下喉頭的酸澀。
就連角落裏的楊帆,此刻眼眶也微微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青春是一本太過倉促的書,我們含著淚,一遍又一遍地翻閱。
如今,這本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些歡笑、淚水、懵懂與悸動的故事,即將畫上句點。
「班長唱得太好了!」
「雙雙!我不要和你分開!」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夾雜著帶著哭腔的呼喊。
劉軒和苗雙雙深深鞠躬:「謝謝大家!接下來,舞台交給你們了!」
隨後,陸續有同學上台合唱經典歌曲,也有人終於鼓足勇氣,用微微發顫甚至有些破音的聲音,對著台下心儀已久的身影大聲表白。
話未說完,眼淚往往已搶先落下。
沒有嘲笑,沒有起鬨,隻有真摯的歡呼與鼓勵的掌聲。
這個夏天,教室的座位依舊會被填滿,可惜,坐在那裏的,再也不會是我們了……
「誒,楊帆,」轉一圈回來的朱迪用手肘撞了撞他。
「我記得你有把結他啊!這麼好的機會,不上台給大家露一手?」
「哪輪得到我?」楊帆朝著不遠處努了努嘴,「最愛出風頭的那位,馬上就憋不住了。」
按照前世的劇本,楊旭為這場畢業晚會精心排練了一首「原創」歌曲。
他計劃在演唱**時當眾表白,請求宋今夏給他一個追求的機會。
他自以為浪漫至極,深信愛情就該如此轟轟烈烈。
殊不知,這種裹挾全場氛圍、近乎道德綁架的當眾表白,對宋今夏而言,恰恰是最令人反感的「下頭」行為。
結果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絕。
而正是這次拒絕,讓楊旭將怒火盡數傾瀉到了楊帆身上,開啟了楊帆前世噩夢般的後續。
話音剛落,廳內果然響起一陣高過一陣的起鬨聲浪:
「旭哥!旭哥在哪裏?!我們要聽旭哥唱歌!」
「未來的全國歌星!今天必須給我們露一手!」
「旭哥!不唱不準走!」
……
在狂熱粉絲的簇擁和呼喊聲中,楊旭掛著誌得意滿的笑容,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舞台中央。
他接過話筒,故作姿態地抱拳環顧全場:「就知道你們這幫傢夥今晚不會放過我!所以——」
他故意拉長語調,賣了個關子,「我特意把我的樂隊成員都給請來了!兄弟們,燥起來!」
他猛地一揮手:「來吧!浪人樂隊!!」
隨著他一聲高喝,聚光燈唰地打向側幕——
三名留著長發的青年大步走出。
他們上身穿著緊裹肌肉的黑色皮夾克,領口、袖口、衣襟處綴滿了尖銳的銀色鉚釘,步伐帶著搖滾樂手特有的張揚。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紅髮女郎。
濃重的煙熏妝,穿著露臍的黑色緊身短背心,僅到大腿的皮短裙,顯得身材誇張而性感。
四人剛一亮相,這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誇張造型便將全場給震住了!
連角落裏的楊帆都微微一怔。
尼古丁樂隊因校外鬥毆事件折戟沉沙纔不過半月餘……
楊旭竟已重組了一支全新的「浪人樂隊」!
看來繼母薛玲榮對楊旭的溺愛,真是毫無底線。
眼前這支樂隊,無論從成員的專業氣質還是裝備的檔次,都遠非尼古丁那種不入流的地下樂隊可比。
這背後投入的資源,絕非小數目。
2001年的中國搖滾樂壇,正經歷著一場深重的寒冬。
魔岩唱片退出內地,紅星生產社苟延殘喘,曾經喧囂蓬勃的搖滾浪潮驟然跌入穀底。
然而,搖滾樂蘊含的強烈情感宣洩、反叛精神與個性表達,依舊是無數年輕靈魂最深切的渴望。
就在楊帆腦中閃過這些資訊碎片時,舞台上的楊旭已經迫不及待地對著麥克風吼道。
「一首《居功不自傲》原創歌曲!希望大家喜歡!」
話音剛落,震耳欲聾、節奏單一強勁的電子鼓點驟然炸響!
強烈的迪斯科夜店風瞬間席捲整個宴會廳!
楊旭扯開嗓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總是——」
「居功不自傲!」
「居功不自傲!!」
「做學生就是沒煩惱——就是沒煩惱!」
「早睡早起身體好——早起身體好!!」
台下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R—Rap???」
「啥玩意兒?這唱的是啥玩意兒??」
「做學生有啥功?早睡早起還不自傲???」
楊帆含在嘴裏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然而,短暫的茫然過後,部分習慣了夜店節奏的同學竟被這簡單粗暴的律動點燃了!
這不就是他們熟悉的迪斯科、夜店風嗎?太帶感了!
「嗨起來!!!」有人帶頭喊了一聲。
氣氛瞬間被帶動,不少人開始跟著節奏搖頭晃腦,拍手跺腳。
楊旭見此,更加賣力地嘶吼:
「我總是——」
「居功不自傲!」
「居功不自傲!!」(和聲)
「考試也居功不自傲——請祝我考得好!」
「考完也居功不自傲——孔子廟前祈禱!!!」
「這首歌——」
「歌詞——」
「隨便搞——」
「真的不重要!!!」(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還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們說——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或者說——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
「我擦……」張濤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也叫歌?」
「土味夜店風?歌詞有小學三年級水平嗎?」朱迪一臉嫌棄地捂住了耳朵。
「啊啊啊!旭哥好嗨!旭哥好帥!我愛你!」台下仍有楊旭的死忠粉在尖叫。
……
台上,楊旭的鬼哭狼嚎還在繼續,每一個沉重的電子節拍都像踩在廉價的自尊上,粗暴而聒噪。
台下,陳娜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在聚光燈下亢奮扭動的身影。
內心深處卻悄然滋生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與惶恐。
「陳娜。」
一個冰冷的聲音冷不丁在她耳邊響起,驚得陳娜渾身一顫。
她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楊帆那張似笑非笑、令人極其厭憎的臉。
「你說,」楊帆的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冰錐。
「要是待會兒楊旭唱完歌,當著所有人的麵,向宋今夏表白的話……你會不會難過?」
陳娜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楊帆!你算什麼東西?!我跟楊旭的事,輪不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她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嗬嗬。」楊帆輕笑一聲,不以為意,反而又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不會真的以為,他真的喜歡你吧?」
「你看看他看宋今夏的眼神,再看看他看你的眼神。你覺得,工具人配得到愛嗎?」
「你胡說!」陳娜的聲音在顫抖。
「我是不是胡說,其實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楊帆的語氣帶著一絲憐憫。
「你替他做了那麼多,到頭來,他要在最風光的時刻,向另一個女孩表白。」
「而你,隻能站在台下,像個傻子一樣鼓掌。你說,這可不可笑?」
她看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年,極力控製自己不要去多想。
可心臟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而楊帆在說完該說的話後,就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楊帆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不是壞人。
他現在看似齷齪的行為,也是以牙還牙,回報當初陳娜的栽贓陷害罷了。
而且他不需要陳娜做什麼,他隻需要在她心裏埋下一顆怨恨的種子。
他相信,這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楊旭致命一擊。
……
「我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還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
在最後一句不知所雲的嘶吼聲中,音樂戛然而止。
楊旭擺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扶著話筒喘著粗氣,享受著眾人的歡呼和尖叫。
「旭哥牛逼!」
「太炸了!這纔是我們一班的牌麵!」
眾多恭維聲讓楊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感覺自己就是今晚的王。
他拿起話筒,示意大家安靜,隨著他的動作,整個宴會廳也隨之靜了下來。
「謝謝,謝謝大家。」
他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目光卻越過所有人,精準地落在某個人的身上。
那一瞬間,所有人似乎都猜到了什麼。
終於,要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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