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當楊帆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起身時,整個會場如同被抽幹了空氣,連呼吸都凝滯了。
隻剩下某些人因極度緊張而加速的心跳,在死寂中如鼓點般敲擊著耳膜——
咚、咚、咚。
像是命運倒計時的節拍。
他沒有立刻走向發言席,甚至沒有看主席台一眼。
隻是站在原地,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彷彿在拂去塵埃,也拂去過往所有的虛情假意。
然後,他才抬起眼。
目光平靜如深潭,卻銳利如刀鋒。
掃過全場股東、董事、媒體記者……
最終,穩穩落在那個故作鎮定、強撐體麵的男人身上——
楊遠清。
幾天前那場座談會上,楊遠清可曾對他這個兒子留過半分情麵?
他當眾貶斥淘寶為“破壞實體經濟的毒瘤”,將楊帆的創業成果踩進泥裡,試圖將楊帆拉下水,隻為彰顯他的實力。
那時的他,何曾想過今日?
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現在楊帆站在這裏,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邁開步子,走向會場前方臨時設定的股東發言席。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清晰而沉穩的迴響。
每一步,都像踩在楊遠清瀕臨崩潰的神經上,踩在他搖搖欲墜的權力王座邊緣。
他在發言席後站定,伸手調整麥克風高度,深吸了一口氣。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在等待,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到極致,等待那種懸而未決的張力繃緊到幾乎斷裂的時候。
他開口了。
“各位夢想集團董事,各位股東朋友,大家好,我是楊帆。”
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每個角落,清晰、冷靜,不帶一絲情緒波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作為持有夢想集團7%股份的股東,我對本次罷免楊遠清董事長職務的議案,完全支援,堅決贊成。”
開門見山,立場如鐵。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曖昧。
這句話,如同一塊千鈞巨石砸入冰湖——
那些還抱有一絲幻想、指望父子和解、期待“家醜不可外揚”的嫡係,心頭頓時一沉。
而更多中小股東、機構投資者,則精神一振,眼中燃起久違的希望之火。
楊帆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淩厲:
“至於剛才,楊遠清先生——”
他刻意停頓,用的是冰冷的正式稱謂,將“父子”二字從公共話語中徹底剝離,“所做的陳述和承諾,我認為,不僅是避重就輕,更是對在場所有股東智商的公然侮辱,是對夢想集團品牌聲譽的嚴重踐踏!”
“楊帆!請注意你的言辭!”
不遠處,楊靜怡猛地站起,試圖打斷。
但她的乾預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該閉嘴的人是你!”
沒等楊帆回應,坐在前排的楊明祖——這位家族元老、董事會資深董事,直接厲聲嗬斥,“股東大會,輪不到你插嘴,坐下!”
楊靜怡悚然驚醒,嘴唇顫抖著,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犯了大忌。
在這樣莊重的場合,在數百雙眼睛注視下,她的失態隻會讓楊家顯得更加不堪。
楊帆卻隻是淡淡一笑,兩手一攤,語氣譏諷:“怎麼?股東大會上,不讓股東開口講話了嗎?這夢想集團,究竟是你們父女的私產,還是全體股東共有的上市公司?”
他目光掃過楊靜怡慘白的臉:“一個被高盛掃地出門、靠著家族蔭庇才坐上高管位置的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對合法股東指手畫腳?”
一句話,直指核心——公器私用,家族企業痼疾。
他不再理會楊靜怡,目光重新鎖定楊遠清,聲音如刀出鞘,寒光凜冽:
“回到正題。楊遠清先生剛才口口聲聲認錯,口口聲聲難辭其咎。那我請問,他到底認的是什麼錯?是管理疏忽的小錯,還是根本性的、價值觀崩塌、法紀觀念淪喪的大罪?!”
會場鴉雀無聲,連記者都屏住了呼吸。
攝像機的紅燈無聲閃爍,記錄著這必將載入華夏商業史冊的一幕。
“讓我們用事實說話。”
“夢想集團的股價,在短短兩個月內,經歷了兩次斷崖式崩盤!”
楊帆語速加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次,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楊遠清,為了所謂的姻親薛家,不惜鋌而走險,擅自呼叫集團的寶貴資金,公然對抗司法機關的合法調查!”
“他視國家法律如兒戲!視上市公司治理規則如廢紙!”
“他將整個集團的命運、數萬員工的飯碗、數十萬股東的真金白銀,全部捆綁在他個人的裙帶關係之上!”
“那一次暴跌,蒸發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是市場對夢想集團最基本的法治信任!是一個上市公司賴以生存的合規底線!”
他稍微停頓,讓這番話的餘震在全場回蕩,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而第二次崩盤,又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戰略上的失敗,加上剛愎自用、冥頑不靈!”
“身為集團董事長,你可以不看好電子商務,這是你的商業判斷權。但你是怎麼做的?”
他微微搖頭,彷彿在陳述一樁荒唐到可笑的事情。
“你利用夢想集團在傳統渠道的霸主地位,暗中串聯蘇寧、國美、永樂等巨頭,構築壁壘,圍剿一個代表未來的新興行業!這不是競爭,這是壟斷!是開歷史倒車的霸權行為!”
“結果呢?”
他攤開手,姿勢裡滿是諷刺。
“結果呢?一敗塗地!”
“失敗之後,你又做了什麼?是反思?是補救?是尋求合作?都沒有!”
“你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錯,任由輿情發酵,放任股價崩盤,把整個集團拖入更深的泥潭!你用全體股東的利益,為你個人的固執買單!”
他的聲音再次升高,每一個字都像重鎚:
“而在這兩次足以致命的危機之間,還穿插著什麼?”
全場屏息。
“是你那個寶貝兒子,楊旭的違法犯罪!”
“聚眾吸毒、持械鬥毆、綁架勒索……案發後,你不是大義滅親,而是動用一切資源幫他脫罪!篡改年齡、申請綠卡、聘請國際律師團……你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是瞎子嗎?你以為有錢就能為所欲為嗎?!”
“判了緩刑,你沒有督促他改過自新,而是利用你的影響力,助其潛逃出國!讓他逍遙法外!”
“在你心裏,家人的安危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你個人的麵子,可以淩駕於全體股東的利益之上!”
“一個將私利置於公義之上、將親情淩駕於法紀之上的管理者,一個連基本商業倫理和法律底線都守不住的人——”
楊帆一字一頓,聲震四座:
“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大談不可替代?又憑什麼奢求最後一次機會?!”
“你的臉麵,早在你為薛家挪用公款時就丟盡了!”
“你的信譽,早在你縱子潛逃時就徹底破產了!”
“你現在這副痛心疾首、賭咒發誓的樣子——”
楊帆說到這裏,忽然笑了,那笑容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隻會讓我覺得噁心!可笑!”
轟——
全場炸裂!
記者們的筆幾乎要在速記本上劃出火星,閃光燈如銀河傾瀉,瘋狂記錄下這華夏商界罕見的“父子當眾決裂”一幕。
中小股東們聽得血脈僨張,有人甚至紅了眼眶——
原來他們虧掉的血汗錢背後,竟是如此的愚蠢、貪婪與無恥!
“說得好!”後排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掌聲從零星迅速蔓延成片,最終匯成一股洶湧的聲浪,席捲整個會場。
那掌聲裡沒有對楊帆個人的崇拜,而是對所有被掩蓋真相的憤怒,對所有被踐踏權益的聲援!
主席台上,楊遠清身體劇烈搖晃。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無力反駁。
楊帆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精準捅進他最深的瘡疤。
薛家案、楊旭案、圍剿電商……樁樁件件,全是見不得光的黑幕。
他瘋了!
這個逆子徹底瘋了!
當著這麼多人,這麼多媒體,竟然全都說了出來!
尤其是“噁心、可笑”四個字,如同兩記無形的耳光,隔著十米距離狠狠抽在他臉上。
那可是他的兒子,他的親兒子!
用這麼惡毒的話對他!
楊遠清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主席台的燈光在視野裡扭曲成模糊的光暈,台下那些麵孔也變得模糊不清。
隻有楊帆的身影,清晰得刺眼,像一尊冰冷的審判者雕像。
屈辱、憤怒、恐懼、羞恥……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巨網,將他牢牢縛住,寸步難移。
他感到窒息,感到自己正在被當眾剝光所有衣冠,露出裏麵醜陋而腐朽的真身。
台下,楊靜怡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血絲。
她望著父親搖搖欲墜的背影,眼中隻剩下無盡的冰冷與絕望。
完了。
全完了。
她終於明白。
楊帆這個瘋子,他不是來奪權的。
他是來複仇的!是來索命的!
他不僅要奪走父親的權柄,更要當著全國媒體、全體股東的麵,將楊家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再踩進泥裡,碾成齏粉!
他要的不僅是權力,更是徹底的摧毀,是讓楊遠清這個名字永遠釘在商業史的恥辱柱上!
而她自己呢?
她精心策劃的奪權之路,她視為囊中之物的董事長之位,在楊帆出現後,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掌聲仍在繼續,如潮水般洶湧,淹沒了整個會場。
在這掌聲的中央,楊帆靜靜站立。
他沒有因為支援而喜悅,也沒有因為揭露而激動。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主席台上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風已起,浪已成。
但審判還遠遠沒有結束!
“接下來,讓我們耐著性子,再來仔細看看,楊遠清先生,為我們所有人精心繪製的這張……未來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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