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4日,清晨。
京都楊傢俬宅裡,薛玲榮從柔軟的天鵝絨被褥中醒來時,牆上掛鐘剛好指向九點。
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
她撐起身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昨夜又失眠了。
自從座談會結束,自從楊遠清離開這棟別墅,自從楊旭那個逆子連她的電話都不接,她已經整整一週沒睡過一個好覺。
床頭櫃上的安眠藥瓶,空了三分之二。
手機在這時響起。
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薛玲榮皺了皺眉,伸手拿過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國際長途號碼,區號是 1。
美國時間晚上9點。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喂?”
“薛總……”電話那頭傳來阿勇急促的聲音,背景音很雜亂,隱約能聽到警笛聲,“出事了!少爺他……被抓了!”
“什麼?”薛玲榮猛地坐直身子,“你說清楚!小旭怎麼了?”
“警察突襲了少爺的公寓,說有人舉報聚眾吸毒……現場抓了十幾個人,搜出了可卡因……少爺現在被帶去警局了!”
薛玲榮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一顆心驟然沉入穀底。
“聚眾吸毒?”她的聲音在顫抖,“怎麼可能?他不是說不碰了嗎!”
“薛總,少爺是被當場抓住的。”阿勇的聲音壓得很低,“陳伯已經聯絡律師過來了,但情況很麻煩。現場有人指認少爺是組織者,說毒品是他提供的……”
手機從薛玲榮手中滑落,摔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獃獃地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腦子裏一片空白。
聚眾吸毒。
組織者。
這些詞像冰錐一樣,一根根紮進她的心臟。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他答應我了!他明明答應我了!他怎麼會……怎麼會碰毒品……”
她彎腰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按下重撥鍵。
“阿勇!你聽著!”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小旭救出來!請最好的律師!交最高的保釋金!一定要救他出來!”
“薛總,陳伯已經在交涉了,但是……”
“沒有但是!”薛玲榮幾乎在尖叫,“多少錢都行!隻要他們放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阿勇苦澀的聲音:“薛總,這不是錢的問題。現在證據確鑿,現場搜出來的毒品重量已經夠重罪指控了。而且……而且少爺之前在國內就有緩刑記錄,這次如果再定罪,可能會被重判……”
薛玲榮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
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想起一個月前,楊旭在綁架案開庭後,他們動用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才勉強爭取到緩刑。
他們又是費了多大的勁,才終於將楊旭送到國外。
“薛總?薛總你還在聽嗎?”
阿勇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在。”薛玲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陳伯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聲,然後是陳伯低沉的聲音:“夫人。”
“陳伯,”薛玲榮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保證,小旭絕對不能坐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薛玲榮以為訊號斷了。
“夫人,”陳伯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薛玲榮從未聽過的疲憊,“我會盡最大努力。但這次的事情……很複雜。”
“律師正在與檢方溝通。目前的情況是,證據對少爺非常不利。提供毒品和組織者的指控如果坐實,加上毒品重量,很可能麵臨實刑判決,而不僅僅是罰款或社羣服務。保釋的難度很大,法官可能會認為他有潛逃風險。”
薛玲榮的心沉到了穀底。
“不過,”陳伯話鋒微轉,“律師正在努力爭取,強調少爺是初犯、年輕、且有『適應障礙』等理由,試圖爭取緩刑或更輕的處罰。但這需要時間,關鍵是現場不光有警察還有媒體,而且少爺他……”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
“而且少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薛玲榮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你說什麼?”
“這一個月,我幫他處理過四次『小麻煩』。”陳伯的聲音很冷靜。
“兩次是酒吧打架,一次是超速被警察追,還有一次……也是和毒品有關,隻是量少,我花錢擺平了。”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薛玲榮尖叫起來。
“告訴您有用嗎?”陳伯反問,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嘲諷,“您除了給他打錢,除了說『少爺還小不懂事』,還會做什麼?”
“上一次我已經提醒過了,您說您會跟他好好溝通,可結果呢?”
“少爺當天就把我打了一頓,罵我老狗多管閑事!”
這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薛玲榮的胸口。
“夫人,”陳伯繼續說,語氣重新恢復冷靜,“這次我會處理好,但處理完這件事後,我不會再負責少爺的事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回蕩。
薛玲榮獃獃地坐在床上,手機還貼在耳邊。
陽光已經移動到梳妝枱上,照亮了那些昂貴的香水瓶、珠寶盒。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每一件都是用楊家的錢買的。
可此刻,這些東西在她眼裏,突然變得毫無意義。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大學剛畢業時,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楊遠清。那個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身後跟著一群下屬,意氣風發。
她用了多少手段,才擠走宋清歡,坐上楊太太的位置。
她以為從此就能享盡榮華,以為兒子能繼承楊家的一切。
可現在呢?
薛家破產了。
丈夫搬出去了。
兒子在國外吸毒被抓。
而她,坐在這棟空蕩蕩的別墅裡,除了活著,一無所有。
“嗬……嗬嗬……”
薛玲榮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從低到高,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後悔了。
後悔為什麼要溺愛楊旭。
後悔為什麼要把兒子送出國。
如果當初讓楊旭留在國內,哪怕在牢裏待幾年,也比現在這樣好!
至少不會身敗名裂!至少不會讓整個楊家淪為笑柄!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葯。
……
當天下午三點。
一則訊息開始在海外華人論壇上流傳。
標題很聳動:《國內PC巨頭公子在美國聚眾吸毒被捕,現場搜出大量可卡因!》
帖子內容詳細描述了今天晚上發生在加州某高階公寓的抓捕行動,附上了幾張模糊但能辨認出楊旭臉的照片。
發帖人自稱是“現場目擊者”,還透露楊旭“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毒品問題被抓”。
帖子很快被轉載到國內的BBS和入口網站。
起初並沒有引起太大關注,畢竟每天都有各種真假難辨的海外爆料。
但兩個小時後,情況變了。
《京城晚報》的資深記者王浩,在自己的個人專欄裡釋出了一篇長文。
標題更直接:《夢想集團董事長公子涉毒被捕背後:特權如何淩駕於法律之上?》
文章不僅詳細報道了楊旭在美國被捕的經過,還挖出了一個致命細節:
“據知情人士透露,楊旭今年12月在國內曾因涉嫌綁架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三年。根據我國法律,緩刑期間未經批準不得離開居住地。”
“然而,判決生效後不到一個月,楊旭就持美國伯克利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順利出境。”
“這其中是否存在違規操作?夢想集團董事長楊遠清是否動用了自己的影響力,幫助違法兒子逃避法律監管?”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瞬間引爆了整個輿論場。
如果說“富二代在國外吸毒”還隻是八卦談資,那麼“利用特權逃避法律製裁”,就觸動了這個時代最敏感的神經。
入口網站的新聞評論區炸了。
“我就說有錢人可以為所欲為吧!”
“緩刑期間還能出國留學?這操作666啊!”
“夢想集團最近股價跌成狗,原來是報應!”
“建議紀委查一查,這裏麵肯定有貓膩!”
“楊遠清不是剛和馬爸爸合作嗎?這下尷尬了……”
輿論發酵的速度快得驚人。
到晚上七點,“夢想集團公子涉毒”已經衝上了各大入口網站的熱搜榜前三。
更致命的是,財經媒體開始跟進。
《華夏財經》連夜發表評論文章:《從PC之王到教子無方,夢想集團的信任危機》。
文章尖銳地指出:“企業家的個人品行和家庭管理能力,直接影響投資者對企業的信心。楊旭事件不僅是個人的醜聞,更是夢想集團公司治理和價值觀的折射。在電商衝擊、股價暴跌的當下,這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夢想集團的公關部電話瞬間被打爆。
楊遠清的秘書處郵箱塞滿了媒體的採訪請求。
好在輿論發酵時股市已經收盤,但港股論壇上已經是一片看衰和嘲諷之聲。
更可怕的是,輿論的矛頭,已經明確無誤地從楊旭個人,轉向了他的父親——夢想集團的董事長楊遠清。
人們質疑他的品行,質疑他是否動用了企業資源為兒子“擦屁股”,質疑在他的管理下,夢想集團所謂的“正道成功”價值觀是否隻是一層虛偽的外衣。
這對於正處在與阿裡結盟關鍵期、亟需穩定內部和外部信心的楊遠清和夢想集團而言,無異於一場精準投送的輿論核爆。
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色。
一輛汽車在急剎聲中,停在楊傢俬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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