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4日上午。
揚帆科技，CEO辦公室。
楊帆麵前攤著後天座談會的流程安排、已知的參會名單（部分），以及線下零售聯盟近期在媒體上釋放的各種訊號剪報。
劉鏹東也在，目前物流問題暫時告一段落，他終於能空出來了。
“楊遠清這次……是動真格的了。”劉鏹東放下手中的名單，表情凝重。
名單上那些退休老領導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行業，一段歷史。
“他們不談技術，不談效率，直接錨定就業和社會穩定，這是最能讓上層警惕的議題。”
宋今夏手指劃過媒體剪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電商狂歡背後，多少實體店在哭泣？》、《網路購物的隱憂：失業潮與稅收黑洞》、《虛擬經濟是否正在掏空實體經濟？》……
“輿論被引導得很厲害。我們之前那些學者文章和價值報告，聲音完全被淹沒了。”
局勢比楊帆想像中的還要嚴峻。
楊帆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到他身上，卻照不出多少暖意。
楊遠清這一次是要衝著把淘寶網釘死來的，將商業模式上升到意識形態和社會治理的層麵。
他能感到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壓力，正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那不僅是來自競爭對手的惡意，更像是一種時代的慣性。
一種對新事物本能的排斥和恐懼，被既得利益者巧妙地利用和放大。
“星火計劃的先遣隊有訊息嗎？”楊帆忽然問。
宋今夏看了看手機：“剛剛收到雷山縣的彙報。他們一天內走訪了三個村，登記了二十七戶有特色農產品的農戶。”
“大部分農戶聽說能在網上賣東西，將信將疑，但都很積極。”
“有一戶老奶奶，聽說能把她做的辣椒醬賣出去，拉著我們隊員的手就不放，說賣了錢好給孫子交下學期的學費。”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就是……時間太緊了。就算我們全力以赴，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也沒法立刻拿到明天的會場上去展示。”
楊帆點了點頭。
他知道，線下聯盟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他們要的就是現在，立刻，馬上，在淘寶網最脆弱、輿論最不利的時候，發動致命一擊。
“我們準備的應答方案呢？”楊帆轉向林晚。
“針對就業衝擊，我們準備了分行業、分割槽域的就業創造資料對比模型，顯示電商帶動的直接間接就業增量。”
“針對假貨劣質，我們提供了平台已實施的打假措施、消費者保障計劃進展和商戶信用體係資料。針對稅收，我們提供了平台交易流水與地方稅務部門初步溝通的佐證，以及未來主動接入監管的技術方案構想。”
林晚語速很快，“所有材料都基於事實和資料。但是……”
“但是，他們可能根本不想聽。”楊帆替她說出了後半句，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他們隻需要一個結果：把淘寶網釘在問題製造者的標籤上。”
在預設的立場和洶湧的輿論麵前，資料的力量有限。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們彷彿能看到明天那間會議室裡，無數道審視的、質疑的、甚至帶有敵意的目光，聚焦在楊帆身上，聚焦在淘寶網這個名字上。
那不是戰場，卻勝似戰場，沒有硝煙，卻可能決定生死。
“你們先去忙，讓我一個人想一想。”楊帆揮手讓眾人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起的時候。
楊帆正盯著會議室白板上那張錯綜複雜的利弊分析圖發獃。
圖上，以“淘寶網”為中心，箭頭從四麵八方射來：
紅色的來自“線下零售聯盟”，標註著“就業衝擊”、“社會穩定”、“監管缺失”；
藍色的來自“行業協會”，標註著“標準壁壘”、“供應鏈門檻”；
灰色的來自“潛在背刺者（阿裡巴巴）”，打著問號；
甚至還有幾條淡淡的虛線，寫著“學界爭議”、“政界分歧”。
每一條箭頭，都像一根勒緊的絞索。
電話螢幕上閃爍著“小姨”兩個字，楊帆愣了幾秒，才接起來。
“忙完了沒？”趙清越的聲音永遠那樣清冷乾脆，卻有種奇異的親切，“忙完了過來吃飯，你二舅來了。”
說完，直接撂了電話。
沒有詢問，沒有寒暄，甚至沒給楊帆任何回絕的餘地。
這就是小姨的風格。
楊帆握著手機，聽著裏麵傳來的忙音，心頭那團亂麻般的煩躁和沉重，似乎被這通簡短到近乎粗暴的電話，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心底那份幾乎被遺忘的暖意，從縫隙裡滲了進來。
他知道小姨的電話意味著什麼。
更知道，電話那頭，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沒讓趙虎陪著，自己開車駛入西城那些衚衕交織的幽深地帶。
暮色四合，街燈漸次亮起，照著灰牆青瓦。
車窗外，喧囂的市聲漸漸濾去，換成了一種沉靜的、帶有歲月包漿感的安謐。
推開四合院的門，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書卷氣的暖流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小帆來啦！”
姥姥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身，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銀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心疼：“瘦了，這才幾天沒見，又瘦了。”
楊帆笑著走過去，讓姥姥拉住他的手。
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溫暖而有力，握著他時有種令人安心的踏實感。
“姥姥燉了雞湯，加了黃芪和黨參，專門給你補氣的。”姥姥絮絮叨叨地拉著他往屋裏走。
“你說你一個孩子，才十九歲，天天跟一群大人較什麼勁？他們多大年紀，你多大年紀？”
屋裏的暖氣很足，空氣中瀰漫著食物和書卷混合的氣息。
客廳裡，趙清越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聽到動靜抬起頭，沖楊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小舅呢？”楊帆問。
“書房，跟你姥爺下棋。”趙清越合上書，站起身，“棋應該下完了，去洗手，準備吃飯。”
晚餐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每道菜都做得精緻用心。
雞湯燉得澄黃油亮，撇去了浮油，湯麵上隻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
清蒸鱸魚火候剛好，魚肉細嫩，淋著恰到好處的豉油和蔥絲。
一盤清炒芥藍，一盤家常豆腐，還有姥姥拿手的糖醋排骨。
“多吃點。”姥姥不停地往楊帆碗裏夾菜。
“外麵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你小舅說了，他們就是眼紅。”
楊帆埋頭吃飯，雞湯的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來，一點點化開這些天積攢在骨子裏的寒氣。
飯桌上很安靜。
趙家人吃飯時不怎麼說話，這是多年的習慣。
但這份安靜裡沒有尷尬，隻有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飯後，趙清越幫著姥姥收拾碗筷，姥爺趙長征放下筷子，看了他和趙淮海一眼：“來書房。”
楊帆和小舅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趙長征在書桌後的藤椅上坐下，示意楊帆和趙淮海在對麵坐下。
“姥爺，小舅。”楊帆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開座談會。”
“三部委想聽聽各方意見，瞭解電商的真實影響。但時機……是不是太趕了。淘寶網上線不到一個月，就算要審判，也該給它更多時間觀察。”
央視的報道是正麵的，鐵路、航空、郵政的支援也是實打實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淘寶網也得到了相關方麵的默許，至少不是被全盤否定的。
這場審判，來得太急，太不尋常了，連最起碼的觀察和驗證的時間視窗都沒有。
趙長征沒有說話，趙淮海接過話頭。
“你說的是一般情況。但現在的局麵，已經超出了商業競爭的範疇，甚至超出了經濟領域。”
“商界的攻防，學術界的辯論，你看到了。但你沒看到的，是政界內部，同樣存在著巨大的分歧和爭論。”
“分歧？”楊帆眉頭微蹙。
“對。核心分歧在於，未來華夏經濟的發展路徑，到底該往哪裏走。”趙淮海緩緩道。
“政策研究院有一股相當有影響力的聲音認為，華夏經濟的根基必須也永遠是製造業、是實體經濟。我們必須脫虛向實，牢牢扛好製造業這麵大旗，夯實基礎，解決就業，保障社會穩定。”
“在他們眼裏，網際網路經濟，尤其是你做的這種平台型電商，本質上是虛擬經濟，是空中樓閣。它不直接生產實物，卻通過流通環節的所謂效率，吞噬實體經濟的利潤，擠壓實體店鋪的生存空間，甚至可能動搖以製造業為核心的產業體係。”
“淘寶網這段時間的爆髮式增長，對傳統零售市場的衝擊效應開始顯現，爭論就更加激烈了。對於淘寶網的譴責，正在從商業競爭層麵上升到理念和道路的層麵。”
“這次座談會之所以來得這麼快、這麼急，正是因為淘寶網已經成了一塊試金石，一個焦點。它不再隻是一個企業的存亡問題，而是新舊兩種經濟理念、兩種發展思維的一次正麵碰撞。”
趙淮海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楊帆心頭髮冷的話。
“甚至，在某個很私下的場合，有一種非常極端的說法。”
“叫——淘寶不死，華夏不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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