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7日,金陵城籠罩在濕冷的冬雨裡。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像是隨時要砸下來。
一紙來自金陵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公告,貼在早已人去樓空的薛氏集團總部大門上。
並通過《金陵日報》及法院係統,同步送達至所有已知債權人的手中。
「……鑒於被申請人薛氏集團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經債權人申請,本院已於2002年1月7日依法裁定受理薛氏集團破產清算一案,並指定蘇省公正會計師事務所為破產管理人……請各債權人自公告釋出之日起三十日內,向破產管理人申報債權……」
寥寥數行字,敲響了這家曾縱橫蘇省地產行業,近三十年的地方豪強的喪鐘。
破產清算,這意味著薛家最後翻盤的幻夢,被法律條文無情地碾碎。
集團名下所有資產,從尚未完工的樓盤、到倉庫裡積壓的建材、再到那幾輛撐門麵的進口轎車,自此全部進入“待價而沽”的拍賣程式。
薛家人,除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費用,已與這些財富再無瓜葛。
而在公告下達的前幾天,一場倉促而拙劣的逃亡,已然在夜色中上演,又草草收場。
在薛玲榮求助夢想集團無門後,薛兆梁最後的希望就破滅了。
他連夜召集了妻兒老小,將早已分散藏匿的部分現金、金條以及一些便於攜帶的珠寶首飾塞進幾個不起眼的旅行袋,分批乘坐普通麵包車,試圖逃離金陵,潛往南方某個邊陲小城,再圖後計。
他們規劃的路線堪稱周密,甚至準備了假的身份證件。
可惜,從薛氏集團資金鏈徹底斷裂、被多家銀行聯合申請財產保全的那一刻起。
薛家核心成員的名字,就已經被列入了相關部門的重點監控名單。
他們的車輛剛駛出金陵地界,在通往安徽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就被早已守候在此的經偵人員攔下。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電影裏的追車戲碼。
隻有冰冷的執法證件、照章辦事的詢問,以及隨後開啟的旅行袋裏,那露出邊角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巨額現金和黃澄澄的金條。
“薛兆梁先生,依據金陵市中級人民法院(2002)金法執字第XX號裁定,你及薛氏集團名下所有資產已被依法凍結。你涉嫌轉移隱匿破產財產,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薛兆梁癱坐在麵包車臟汙的座椅上。
看著車窗外的紅藍警燈閃爍,映照著他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
口袋裏,那部為了這次“行動”新買的不記名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薛玲榮半小時前發來的最後一條短訊:“大哥,保重。”
保重?薛兆梁慘然一笑。
薛家,完了。
徹底完了。
他本人,也將麵臨司法審查。
攜帶的細軟被悉數查扣,家族賬戶早已凍結。
曾經呼風喚雨的薛老闆,轉眼成了等待清算的債務人,甚至可能是犯罪嫌疑人。
訊息傳回薛玲榮那裏時,她正在京都楊傢俬宅。
資產被封,大哥被抓,法院公告……一連串的打擊讓她頭暈目眩。
最後的希望,隻剩下楊遠清一個人。
她幾乎是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那個曾經24小時為她開機的私人號碼。
一次,無人接聽。
兩次,被結束通話。
第三次,終於接通了。
傳來的卻是李秘的聲音:“薛總,楊董現在真的很忙,請您理解。”
“理解?我理解什麼!”薛玲榮對著話筒嘶喊,聲音尖銳而絕望。
“我大哥出事了!薛家完了!你讓他接電話!讓他接電話啊!”
“薛總,楊董正在處理集團的事。薛家的事……還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李秘說完,不等她反應,便切斷了通話。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像是一記記重鎚,砸在薛玲榮心上。
她無力的跌坐在地,抖如篩糠。
當危機真正到來時,往日那點情分和承諾,輕薄得像一張浸水的紙,根本承載不了任何重量。
而她寄予希望的楊遠清,此刻也是自身難保。
夢想集團總部,他那間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頂層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草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楊遠清鬆了鬆勒得過緊的領帶,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辦公桌上那部沉默的紅色電話機。
他已經“放下”了所有曾經引以為傲的身段和矜持。
過去的幾天裏,他動用了幾乎所有人脈,拐彎抹角地向楊帆遞出和解的訊號。
先是託了幾個認識的網際網路行業大佬、退休老領導居中斡旋,希望能牽線搭橋。
又託人聯絡揚帆科技的中高層管理人員,表達麵談的意願。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主動表示願意接受淘寶網的任何入駐條件,包括繳納高額保證金、接受最嚴格的監管等。
他反覆強調,自己這次是帶著十足的誠意來談合作的。
話語一次比一次懇切,姿態一次比一次低。
然而,所有的試探,都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沒有回復,沒有轉達,甚至沒有一句“知道了”。
揚帆科技那邊,彷彿有一堵無形的高牆。
將他所有的聲音和姿態,都隔絕在外。
想見麵?他配嗎?
這十八年來,他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嗎?
在楊帆最需要父親的時候,他在哪裏?
在陪著薛玲榮和楊旭,在那個新的家庭裡,扮演著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
而現在,當他的企業陷入危機,當他的商業帝國搖搖欲墜時,他的道歉狗屁不是。
當雙方實力與勢位發生顛覆性逆轉後,主動求和的資格,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現在的他,在楊帆眼裏,或許連一個需要正視的對手都算不上了。
隻是一個需要被清理掉的、過往的麻煩。
巨大的屈辱感啃噬著他的內心,但更強烈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淘寶網的資料每一天都在重新整理他的認知。
方正、紫光、海爾們的銷售捷報像一記記耳光抽在夢想集團的臉上。
市場份額被一點點蠶食的寒意,已經從報表上的數字,滲透到了集團每一個毛孔。
他知道,再不上車,夢想集團未來龍頭的位置真的保不住了。
絕境之中,他想起了上一次的救命稻草。
京都市政府。
上次夢想集團股價被打壓至懸崖邊緣,正是老爺子出麵找到了工信部老領匯出麵斡旋。
才讓京都四套班子出麵,換來了夢想集團的喘息機會。
或許,政府的麵子,楊帆還是要給的?
他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精心準備了說辭。
試圖通過一位與他私交不錯、主管工商業的副市長,再次傳達夢想集團的困境,請求政府出麵協調。
想要為夢想集團爭取一個與淘寶網“公平對話”的機會。
他撥通了那位副市長的辦公室電話,秘書接聽後表示領導在開會。
他親自前往市政府,遞上拜帖,得到的回復是“領導日程已滿,暫無安排”。
他讓集團辦公室以公對公的形式發去正式的商請函,石沉大海。
幾次三番,他終於在一個傍晚,堵到了那位副市長下班的車。
他快步上前,臉上擠出近乎討好的笑容:“劉市長,關於夢想集團新一年的發展,想跟您當麵彙報一下……”
那位副市長搖下車窗,表情有些無奈,因為他清楚楊遠清為什麼而來。
“楊董啊,企業具體的經營問題,尤其是市場準入這種高度市場化的問題,還是要遵循市場規律,依法依規解決。政府不能、也不會幹預企業的正常經營決策。”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揚帆科技是咱們京都、乃至全國的標杆企業,發展方向是符合國家戰略的。有些事啊,要多從自身找原因。”
車窗緩緩升起,轎車駛離。
留下楊遠清一個人站在市府大樓前冰冷的暮色裡,臉頰火辣辣地燒。
副市長那番冠冕堂皇又暗含敲打的話,像一盆冰水,將他最後一點幻想也澆滅了。
他聽懂了弦外之音。
第一次,雙方的鬥爭是惡意的市場操縱,破壞了整個市場的良性競爭環境,政府當然要管。
但這一次,是企業之間的商業選擇,淘寶網是以平台規則行事,沒有明目張膽的打擊,隻是不讓你進。
這屬於商業策略範疇,理由可以有很多,根本拿不到枱麵上說,更遑論楊遠清竟然妄想讓政府出麵施壓。
政府是服務所有企業的,不是某一家企業的保姆。
他這種“病急亂投醫”,試圖把政府公職人員當自家員工、去施加影響的做法。
不僅無效,反而進一步拉低了他和夢想集團在京都市政府相關人員眼中的形象。
一個輸不起、試圖用舊式關係綁架新式規則的失敗者。
但這遠遠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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