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7日。
新年的第一個工作周,整個華夏的商業氛圍,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徹底重塑了。
如果從上空俯瞰,這個國家的地圖正在被兩種顏色重新塗抹:
一種是傳統門店的實體燈光,依然閃爍,但亮度似乎暗了幾分。
另一種是看不見的,從千家萬戶的電腦螢幕裡延伸出來的資料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編織成一張覆蓋全國的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淘寶網。
上午九點,望京大廈的資料中心。
大螢幕上不再是三天前單一的訂單曲線,而是分化出了十幾條分支:家電、數碼、服裝、食品、圖書、母嬰、家居……
每一條曲線,都在向上攀登。
“家電類目,過去七天成交額1.2億。”顧知行站在螢幕前彙報,“入駐品牌四十七個,其中海爾、TCL、長虹、海康等三十一家企業開設了官方旗艦店。”
“海爾反應最快。”他點開一個子頁麵,“他們在全國三十八個城市組建了專門對接淘寶網的線下服務團隊。使用者線上下單,係統自動匹配最近的倉庫,24小時內發貨,48小時內上門安裝除錯。他們已經把整個售後體係,和淘寶網的訂單係統打通了。”
楊帆微微點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是簡單地把線下貨搬到網上賣,而是用網際網路重構整個商業流程。
“數碼類目,成交額八千三百萬。”顧知行繼續彙報,“方正、紫光、華碩、戴爾等二十三家品牌入駐。紫光的官方旗艦店昨天單日銷售額突破五百萬,他們市場部負責人親自打電話來,說要增加庫存,擴充SKU。”
“食品類目……”
“服裝類目……”
一條條資料,一家家企業。
那些曾經對電商嗤之以鼻的傳統巨頭,現在爭先恐後地湧向淘寶網。
不是因為他們突然頓悟了,而是因為市場在用腳投票。
消費者去了哪裏,他們就必須跟到哪裏。
“目前最大的增長點在這裏。”顧知行切換到一個新的頁麵。
螢幕上,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年貨專區。
為了迎接春節,淘寶網上線了“天南海北好年貨”專題。
山東的蘋果、新疆的葡萄乾、金華的火腿、東北的蘑菇、雲南的鮮花餅……無數原本侷限於地域的優質農產品,被精心包裝、統一標準後,集中呈現在全國消費者麵前。
價格透明,源頭可溯,物流有保障。
專題頁麵上,不斷滾動的“xxx剛剛下單了xxx”的提示,以及使用者曬出的充滿煙火氣的收貨照片,構成了這個冬天最火熱、也最讓傳統渠道商心驚膽戰的消費圖景。
“上線三天,成交額已經突破六千萬。”顧知行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他調出一張地圖,上麵是密密麻麻的發貨地標記。
從最北的黑龍江,到最南的海南島;從最東的江浙滬,到最西的新疆西藏。
這個代表了,淘寶網用實際行動拆掉地域的牆,修通流通的路。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資料的分量。
淘寶網現在做的,不隻是商業,更是一種社會基礎設施的構建。
“楊總。”運營經理忽然開口,“有個情況……夢想集團又提交了入駐申請。”
“第幾次了?”
“第九次。”運營經理說,“從1月1日到現在,平均每天提交一點五次。這次用的是華東分公司下屬一個門店的名義,營業執照、實體店照片、稅務證明,全套齊全。”
“駁回。”楊帆頭也沒回。
運營經理猶豫了一下:“楊總,夢想集團畢竟是國內最大的PC企業之一,品牌影響力和渠道能力都很強。如果我們一直把他們拒之門外,會不會……被人說我們搞壟斷?”
楊帆轉過身,看著他,“我們拒絕了夢想集團,但接受了方正、紫光。我們拒絕了夢想集團,但接受了海爾、TCL、長虹、海康。我們的平台上有六萬八千家商家,其中品牌企業超過三百家。這叫壟斷?”
他頓了頓,“這叫選擇。”
“可是……”
“你有問題?”楊帆轉頭盯著他。
坐在一旁的李元勛等人,直接對淘寶運營經理搖了搖頭,示意他閉嘴。
運營經理意識到說錯話了,趕忙糾正,“楊總,沒有問題。”
楊帆看向會議室裡所有人,“記住,我們現在不是求著商家來開店,是商家求著我們給機會。我們有選擇的權利,也有拒絕的底氣,以後類似這樣的話,我不希望再聽到。”
“收到。”
……
同一時間,夢想集團總部大樓。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二十多個人。
集團所有核心高管,市場部、銷售部、財務部、戰略部的負責人全部到齊。
主位上,坐著剛出院沒幾天的楊守業。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左手邊是集團常務副總裁王建軍,右手邊是名譽董事長楊遠清。
楊遠清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疲憊,是一種混合著羞憤、焦慮和無力感的複雜表情。
“開始吧。”楊守業開口,聲音有些遲緩。
財務總監第一個站起來,手裏拿著厚厚的報表。
“過去一週,集團整體銷售額環比下降百分之十五。”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乾澀,“其中線下門店銷售額下降百分之八,主要受元旦假期結束後的正常回撥影響。但線上渠道……”
他頓了頓:“線上渠道銷售額,目前還是零。”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原因?”楊守業問。
“原因……”財務總監看了楊遠清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其他品牌,特別是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在淘寶網上線官方旗艦店後,線上銷售都出現了爆髮式增長。方正單日銷售額五百萬,紫光四百萬……而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夢想集團在淘寶網上,連店都沒有。
“股價呢?”楊守業繼續問。
“股價……”財務總監翻到下一頁,“這一個月來股價一直在回升,上週四恢復了此前市值的百分之九十。但從上週五開始,又出現緩慢下跌趨勢。到今天開盤,已經回吐了上週漲幅的一半。”
他放下報表,小心翼翼地說:“市場普遍認為……我們被排除在淘寶網生態之外,在其他企業線上線下雙線開花的背景下,相當於……斷了一條腿。”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斷了一條腿。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在每個與會者的心上。
市場總監張明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們市場部……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從1月1日到現在,我們提交了無數次入駐申請。每次材料都準備得最齊全,每次備註都寫明瞭願意接受任何條件,願意繳納最高額度的保證金。”
“結果呢?”王建軍問。
“全部被駁回。”張明咬著牙,“理由都是同一句話:不符合平台當前招商方向。”
“但我們試過其他辦法。”他繼續說,“我們用各地門店的名義申請,金陵新街口店、滬市南京路店、廣州天河店……一共試了十七家門店。”
“有通過的?”
“通過了三家。”張明說,“店開了,但隻要我們一上傳夢想集團的產品,無論是整機、配件還是周邊,隻要帶夢想集團的logo,或者商品描述裡出現夢想集團四個字……”
他閉上眼睛:“一律關店。連申辯和協商的機會都沒有。”
“啪!”
一聲脆響。
楊遠清手裏的鋼筆被他生生捏斷了。
墨水濺了一手,但他渾然不覺。
“欺人太甚!”有高管出聲,“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了!這是**裸的報復!是壟斷!”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附和。
“憑什麼其他品牌都能進,就我們不能進?”
“淘寶網現在這個體量,已經具備市場支配地位了。這樣排擠競爭對手,涉嫌違反《反不正當競爭法》!”
“我們應該向工商總局舉報!向工信部舉報!”
“對!不能這麼算了!”
群情激憤。
但楊守業始終沒有出聲。
他隻是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一下。
敲了十幾下後,會議室裡的聲音漸漸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說完了?”楊守業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沒有人敢接話。
“你們說的都對。”他緩緩開口,“淘寶網這麼做,確實涉嫌壟斷,確實可以舉報,確實可以打官司。”
他頓了頓:“但然後呢?”
“就算我們舉報成功,工商總局立案調查,就算最後認定淘寶網違法,開出罰單要多久?三個月?半年?一年?”
“到那時候,市場早就被瓜分完了。方正、紫光、戴爾、海爾、TCL……這些品牌在淘寶網上已經站穩了腳跟,建立了品牌認知,培養了使用者習慣。而我們呢?還在打官司。”
楊守業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等我們贏了官司,拿到了入場券,會發現場上早就沒我們的位置了。”
會議室裡,剛才還義憤填膺的高管們,一個個低下了頭。
他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隻是不願意承認。
“還有一個問題。”楊守業繼續說,“就算我們舉報,就算我們打官司,你們覺得,能贏嗎?”
他看向法務總監:“你說說。”
法務總監硬著頭皮站起來:“淘寶網目前的市場份額……確實已經具備支配地位。但他們的做法……從法律角度看,存在爭議空間。”
“爭議空間?”楊守業笑了,“直接點。”
“他們可以說,拒絕我們是因為我們的商品不符合平台質量標準,或者我們的售後服務體係不完善,或者……任何他們想出來的理由。”法務總監苦笑。
“而且,他們確實接受了其他品牌,這構成了抗辯理由,他們不是針對PC品類,隻是針對我們這一家企業。”
“所以,”楊守業總結,“打官司,我們不一定能贏。就算贏了,也是慘勝。而且時間上,我們拖不起。”
他看向楊遠清:“遠清,你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楊遠清身上。
楊遠清坐在原地,手上還沾著墨水的汙漬,他的臉一片鐵青。
他能說什麼?
說這是楊帆的報復?說這是他的報應?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但沒有人敢說破。
“我聽說,”楊守業忽然換了個話題,“淘寶網的年貨節做得不錯?”
市場總監張明趕緊接話:“是,非常火爆。他們整合了全國各地的農產品和傳統手工藝品,上線三天成交額就突破六千萬。很多偏遠地區的農戶第一次有了穩定的銷售渠道。”
“這個模式好。”楊守業點點頭,“解決了農產品滯銷的問題,幫農民增收,還保護了傳統工藝。社會價值很大。”
他頓了頓:“所以,現在不隻是商業上的成功,更是政治上的正確。央視在報道,人民日報在表揚,京都市政府成立了專項協調小組支援。”
他看向楊遠清:“這樣的平台,你覺得,憑我們一家企業,能告得倒嗎?”
楊遠清的身體晃了一下。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楊守業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失望,還有一種早就料到的淡漠。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他說,“該問你。”
“問我?”
“淘寶網的創始人,是你的兒子。把兒子逼走,逼到對立麵的人,是你。現在你兒子做出了一番事業,把父親的企業擋在門外,這個局麵,也是你造成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
扇在楊遠清臉上。
會議室裡,所有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所以,”楊守業最後說,“這個問題,你去解決。”
“至於怎麼解決?那是你的事。”楊守業轉身,走向會議室門口,“我隻看結果,你們繼續開會。”
撂下這句話後,他推門離開。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王建軍看了楊遠清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起身跟了出去。
其他人看了看楊遠清的臉色,也一個接著一個起身離開。
最後,會議室裡隻剩下楊遠清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會議桌,看著自己手上已經乾涸的墨水汙漬。
窗外,冬日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才五十歲,但這一刻,他看起來像六十歲。
手機響了。
是薛玲榮打來的。
他沒有接。
電話響了幾聲後結束通話,然後又響起。
他還是沒有接。
他知道薛玲榮要說什麼,法院的查封令已經下達,薛家的資產今天開始清算。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問他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自己的企業,都快要保不住了。
手機終於安靜了。
楊遠清慢慢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長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
就在這條街的某個方向,望京大廈裡,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正在指揮著一場改變整個國家的商業革命。
而他自己,被關在了門外。
不是淘寶網的門。
是時代的門。
他曾經有機會的。
如果當年他對那個孩子好一點,如果他在楊帆第一次做出隨聽音樂網時,不是打壓而是扶持……
現在,夢想集團可能已經成為電商時代最大的受益者。
但人生沒有如果。
有些錯,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有些門,關了,就再也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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