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
熱烈的、持續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在楊帆那句簡單的“我是楊帆”後,掌聲響了整整二十秒。
兩千人,從企業家到官員,從記者到普通觀眾,沒有組織,沒有示意,隻是不約而同地鼓掌。
因為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穿著樸素衛衣的年輕人,在過去半年裏創造了什麼。
因為他值得。
楊帆站在掌聲中,微微頷首,等掌聲漸漸平息。
他身後的大螢幕上,“新絲綢新商路”六個字依然在靜靜地燃燒。
“謝謝。”楊帆開口,雙手連連下壓才止住眾人熱情。
“一個多月前,在這同一個地方,揚帆科技召開了全國開發者大會。那時候我們說,華夏加入WTO了,企業要走出去,要應對全球競爭。所以我們開放了API,提供了雲服務,設立了孵化基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那些曾在開發者大會上激動不已、如今已帶著產品雛形坐在嘉賓區的創業者們。
“那場大會之後,我們收到了247家企業的合作申請,孵化了43個專案,幫助19家瀕臨倒閉的網際網路公司找到了新的方向。”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這些數字很多人第一次聽到。
“有人說,揚帆科技在做善事。”楊帆笑了,那笑很淡,“我說不是。我們隻是在做該做的事,用技術,幫助那些願意改變的人,去抓住時代的機會。”
他向前走了兩步,追光跟著他移動。
“但是今天——”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在這2001年的最後一晚,在這迎接新年的時刻,揚帆科技想把目光從企業轉向更多的人。”
“轉向那些可能還沒有機會接觸到網際網路,還沒有聽說過揚帆科技,甚至可能連電腦都沒摸過的人。”
會場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接下來楊帆要說的,可能比之前所有釋出會加起來都要沉重。
大螢幕上的字緩緩變化。
變成了一組資料:
1998-2000年:全國國企下崗職工累計2137萬人。
2000年末實有下崗職工:657萬人。
2001年末實有下崗職工:515.4萬人。
2001年下崗職工再就業率:30.6%。
數字是冰冷的。
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
“2137萬。”楊帆重複這個數字,“這是什麼概念?”
他看向台下:“在座各位,很多人來自北上廣深,來自網際網路行業,來自金融投資領域。”
“你們可能很難想像,2137萬人同時失去工作,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沉重了起來。
“意味著可能有2137萬個家庭,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主要收入來源。”
“意味著可能有幾千萬人,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後半生該怎麼過。”
“意味著曾經端了十幾年、幾十年的鐵飯碗,突然就碎了。”
台下有輕微的騷動。
嘉賓區裡,幾個年紀稍長的企業家低下頭。
他們經歷過,或者他們的企業裡,就有從國企下崗再就業的員工。
楊帆說得很慢,“在東北,一個五十歲的機床工人,下崗後在街邊擺攤修自行車。他修了一輩子精密零件,現在每天跟生鏽的車鏈條打交道。他說,不丟人,能養活家人就行。”
“在山西,一個煤礦女工,四十五歲下崗,去飯店刷盤子。手上全是凍瘡,但她笑著說,總比在井下安全。”
“在武漢,一家三口都在紡織廠,2000年廠子改製,全家人同時下崗。父親去建築工地,母親做保潔,女兒……剛考上大學,差點因為交不起學費退學。”
他每說一個例子,台下就安靜一分。
這些故事,在2001年的華夏,並不罕見。
隻是很少有人會在這樣的場合,在這樣的聚光燈下,把它們說出來。
“改革是必須的。”楊帆抬起頭,眼神堅定。
“沒有人能否認,國企改革讓華夏經濟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讓市場重新煥發活力。但改革的陣痛,是真實存在的。那些告別舊體製的人,他們不是數字,不是報表上的成本削減,他們是我們的父輩,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大螢幕上的資料繼續滾動:
2001年中央檔案指出:“農民收入增長緩慢”,城鄉收入差距拉大是“當前突出的問題”。
到2000年底,農村貧困人口溫飽“基本解決”,但鞏固成果、發展增收的任務依然艱巨。
“農民。”楊帆吐出這兩個字,“華夏有八億農民。2001年,他們的人均年收入是多少?2366元。平均到每個月,197塊錢。”
“197塊錢,在京都滬市,可能隻夠吃幾頓飯。但在農村,要支撐一個家庭一個月的生活,吃飯、穿衣、孩子上學、老人看病。”
他頓了頓:“而且這197塊錢,還不一定拿得到。因為很多農民種的東西,賣不出去。”
身後螢幕上出現一組照片。
河南洛陽,一個水果批發市場。
時間是2001年12月28日,拍攝者是揚帆科技的調研團隊。
照片裡,成箱的蘋果、橘子、梨堆積如山。
一些箱子已經破損,腐爛的水果流出黏稠的汁液。幾個商販蹲在攤位前,眼神空洞。
“這是洛陽最大的水果批發市場。”楊帆的聲音從照片背後傳來。
“三天前,我們的團隊在那裏。當時氣溫零下三度,但這些水果不能凍,隻能堆在露天。商販告訴我們,從山東、陝西、新疆運來的水果,今年特別多。但市場就這麼大,買的人就這麼多。”
“他們試過拉到更遠的地方去賣,但運費貴,損耗大,算下來還不如爛在這裏。”
照片切換。
河北滄州,一片棗園。
紅棗像紅色的地毯鋪滿地麵,但沒有人撿。
幾個農民坐在田埂上抽煙,背景是堆積如山的紅棗麻袋。
“滄州金絲小棗,曾經是貢品。”楊帆說,“2001年,滄州紅棗產量比去年增加了30%,但價格跌了50%。為什麼?”
“因為銷售渠道隻有那麼幾條,本地的批發市場,周邊城市的乾貨店,還有少量出口。”
“棗農說,他們想過自己拉到京都去賣。但算了一下,租車要錢,油費要錢,進城要交管理費,還得找地方住,最後可能賣棗的錢還不夠這些開銷。”
第三張照片。
廣西三江,荔枝園。
熟透的荔枝像一串串紫色的瑪瑙掛在枝頭,但樹下落了一地,已經開始發酵。
“荔枝的保鮮期隻有三天。”楊帆的聲音很輕,“從廣西運到京都,最快也要兩天。所以三江的荔枝隻能在本地和周邊幾個城市賣。賣不完的,就爛在地裡。”
他頓了頓:“農民說,這叫豐產不豐收。辛苦一年,最後可能還要賠錢。”
照片繼續切換。
這次不是農產品了。
是北京的一家景泰藍作坊。
一個老師傅戴著老花鏡,用細銅絲在胎體上掐絲。
他的手很穩,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作坊裡很冷清,隻有他一個人。
“景泰藍,宮廷藝術,傳承六百年。”楊帆說,“這位老師傅姓劉,今年六十二歲,做景泰藍四十五年。他說,現在願意學這門手藝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因為賺不到錢。”
“市場上有的是粗製濫造的仿製品,幾十塊錢一個,擺在家裏當裝飾。真正的景泰藍,做一個要一個月,成本就要上千,賣兩三千,但很少有人識貨,更少有人願意花這個錢。”
“劉師傅說,他帶過七個徒弟,現在還在做這行的,隻有一個。那個徒弟在潘家園擺攤,主要賣旅遊紀念品,真正的景泰藍手藝,已經快丟了。”
下一張照片。
杭州西湖邊,一個老人在做綢傘。
細密的竹骨,柔軟的綢麵,上麵手繪著西湖十景。陽光透過綢麵,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西湖綢傘,1928年創製,曾是國禮。”楊帆的聲音裡有了溫度。
“這位老人姓王,六十四歲,做了一輩子傘。他說,2000年的時候,還有日本、韓國的客商專門來訂。但2001年,訂單少了八成。”
“為什麼?因為機器生產的尼龍傘便宜,十塊錢一把,壞了就扔。手工綢傘,最便宜的也要兩百,要愛惜著用。”
“王師傅的兒子在工廠打工,一個月掙一千五。王師傅做一把傘要三天,賣兩百,兒子勸他別做了,不如去工廠看大門。”
照片一張張閃過。
陝西鳳翔的泥塑,在短暫的火爆後,因市場混亂、惡性競爭,很快陷入冷清。
湖南湘西的蠟染,因為找不到銷售渠道,隻能賣給旅遊景點當紀念品。
江西景德鎮的瓷器,大師作品賣不出價,流水線生產的廉價瓷卻充斥市場。
最後一張照片。
是一個北方農村的小賣部。
貨架上擺著各種商品:洗髮水、香皂、餅乾、速食麵。
但仔細看,那些洗髮水瓶身上的字是模糊的,香皂的包裝是歪的,餅乾的保質期已經過了三個月。
“這是我們團隊在河北一個村裡拍的。”楊帆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賣部老闆說,這些貨都是從縣城的批發市場進的,比正規渠道便宜30%。他知道有些是假貨,有些快過期了,但村民買不起貴的。”
“他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農民嘛,能用就行。”
照片定格。
小賣部老闆那張黝黑、樸實、帶著點無奈的臉,佔據了整個大螢幕。
會場裏死一般寂靜,連相機快門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農民,就隻配用這些嗎?
楊帆站在舞台中央,站在那張照片前。
追光打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拉出的影子,正好覆蓋了螢幕上的那張臉。
“過去一個月,揚帆科技的調研團隊走了十七個省,四十六個市,一百二十三個縣鎮。”他的聲音重新響起,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我們看到了剛才那些照片,聽到了剛才那些故事。但我們看到的、聽到的,遠不止這些。”
他轉過身,麵對螢幕。
照片切換成一張華夏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的線標記出了所有他們走過的地方。
紅線密密麻麻,像血管,像神經,覆蓋了大半個華夏。
“我們看到了什麼?”楊帆自問自答,“我們看到的是阻隔。”
他的手在空中劃過。
“農產品從田間到餐桌,要經過多少環節?批發商、運輸隊、二級批發商、零售商……每一個環節都要加價,都要損耗。最後農民掙不到錢,消費者買得貴。”
“手工藝品從作坊到消費者手裏,要經過多少門檻?展銷會、代理商、商場專櫃……每一個門檻都要交錢,都要妥協。最後匠人活不下去,好東西賣不出去。”
“工業品從工廠到農村,要經過多少倒手?省代、市代、縣代、鄉鎮批發部……每一次倒手都要摻假,都要壓價。最後農民花錢買到的,可能是假貨,是次品。”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高。
“洛陽的水果爛在市場裏,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運不出去!”
“滄州的紅棗堆在家裏,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賣不掉!”
“景泰藍要失傳,不是因為手藝不好,是因為沒人知道它的價值!”
“農民用假洗髮水,不是因為他們不想用好東西,是因為他們沒得選!”
最後一個字落下。
會場裏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楊帆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麵對台下。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沉重,不再是痛心。
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
“所以這段時間,揚帆科技一直在想。”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們在想,技術能改變什麼?網際網路能改變什麼?我們這家公司,能做些什麼?”
他頓了頓。
“我們想到了一個答案。”
“但這個答案太大了,大到我一個人說不清楚,大到揚帆科技一家公司做不完。”
他抬起頭,看向會場的後方,那裏坐著很多人。
有從外地趕來的農民代表,有手工藝傳承人,有下崗再就業的工人,有剛畢業的大學生。
“所以今天,我把他們也請來了。”
追光隨著他的目光移動。
打在會場後方的一片區域。
那裏坐著幾十個人,穿著樸素,表情拘謹。
突然被燈光照到,有些人下意識地用手擋臉,有些人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圍。
“他們是洛陽的果農,滄州的棗農,三江的荔農。”楊帆的聲音變得溫和,“他們是北京的景泰藍師傅,杭州的綢傘老人,鳳翔的泥塑藝人。”
“他們是東北的下崗工人,山西的煤礦女工,武漢的紡織廠一家三口。”
“他們是河北農村小賣部的老闆,是湖南山區的蠟染傳人,是江西瓷都的年輕匠人。”
他每說一句,追光就在那些人臉上停留一下。
鏡頭拉近。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張臉。
黝黑的,佈滿皺紋的,靦腆的,緊張的,期待的,茫然的……
“他們可能聽不懂什麼是API,不知道什麼叫雲端計算,不明白虛擬股權是什麼。”
楊帆說,“但他們知道,地裡種的東西要賣出去才能換錢。他們知道,手藝傳不下去就沒了。他們知道,花錢買東西,希望能買到真的、好的。”
他停頓了很久。
然後緩緩開口:
“而今天,我想告訴他們——”
“也想告訴在座的每一位,告訴所有正在聽這場釋出會的人——”
“那些困局,那些阻隔,那些不公平——”
“從今晚開始,可以改變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大螢幕上,那張華夏地圖突然亮了起來。
所有紅色的線開始發光,然後向外蔓延、連線、交織……
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覆蓋整個華夏的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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