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從午後開始下。
楊守業靠坐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軍綠色的薄被。
一隻手搭在被麵上,手背上還留著昨天輸液的膠布痕跡。
七十七歲的老人了。
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在冬天總是格外折磨人。
加上前些天那場鬧劇般的家宴,氣血攻心,讓他不得不住進這間特護病房。
老管家陳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份公司剛剛送來的簡報。
“……遠清那邊,”陳伯的聲音很低,“昨天又給蘇寧、國美等十七家渠道商發了函,要求他們承諾不銷售揚帆科技的MP3。否則,夢想集團將終止合作。”
楊守業閉著眼睛,沒說話。
隻是那隻搭在被麵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另外,”陳伯繼續念,“他通過私人關係,聯絡了幾家媒體,準備做一期關於電子商務物流困境的專題報道,重點會放在當前配送的時效性和破損率上。”
雪,落在窗外鬆樹的枝椏上,積起薄薄一層。
病房裏暖氣很足,可楊守業卻覺得冷。
那種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不是暖氣能驅散的。
“老陳,”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說,我是不是選錯了?”
陳伯放下簡報,看著他。
兩個老人,一個七十六,一個七十三,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了。
他們一起經歷過戰爭,經歷過動蕩,經歷過改革開放的浪潮,也一起把一個小小的電子元件廠,做成瞭如今市值數百億的夢想集團。
可現在,楊守業在問:是不是做錯了?
“老楊,”陳伯斟酌著用詞,“你是指……”
“我指老二。”楊守業睜開眼睛,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混濁了。
“我給了他三十多年的時間。從車間主任到總經理,從總經理到董事長。我手把手教他,怎麼管理,怎麼談判,怎麼看市場。”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可他學到了什麼?”
陳伯沉默。
“他學會了用家族的關係網去壓人,學會了用董事長的位置去擺譜,學會了在董事會上說漂亮話,學會了……怎麼把一家科技公司,做成一個官僚機構。”
楊守業說著說著,忽然笑了。
那笑裡沒有溫度,隻有苦澀。
“你看見了嗎老陳?他兒子楊帆的MP3,三天預售兩百八十萬台。”
“因為清楚自己老子是什麼德行,所以沒去找渠道商,沒去求經銷商,他就要把產品做出來,讓全世界都主動來找他。”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簌簌而落的雪。
“而楊遠清呢?他做網際網路的兒子在硬體領域大殺四方,他這個當老子的,不想著怎麼彎道超車,不想著怎麼學習借鑒,滿腦子都是怎麼用手段掐死自己兒子。”
“在他眼裏,兒女私情淩駕於企業管理之上,淩駕於幾十萬人的飯碗之上……一個薛家就讓他方寸大亂、昏招頻出……”
因為情緒激動,楊守業劇烈咳嗽著,一旁的老管家趕忙上前拍著他的後背。
半晌。
“朽木。”楊守業終於咳出兩個字,像吐出最後一口濁氣,“不可雕也。”
病房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窗外雪落的聲音,沙沙的,像時間在流逝。
許久,陳伯輕聲問:“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楊守業重新閉上眼睛。
“這幾天我也在想。”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權衡,“如果夢想集團還在他手裏,怕是要完了。”
“除非,把老大從國外叫回來。老二(楊遠清)不行,老大(楊遠明)還穩重些,雖然格局也不大,但至少不會把公司往死裡作。”
“再讓他們兄弟鬩牆嗎?”陳伯搖了搖頭,“你忘了當年差點鬧出人命。”
“沒忘,”楊守業睜開眼睛,這次眼神很清醒,“隻是沒得選了,要是可以的話,我想把公司交給楊帆。”
陳伯手一顫。
“老爺子,這……能行嗎?楊帆那邊,他會接嗎?”
“他不會接。”楊守業搖頭,“至少現在不會。他在做自己的事,而且做得很好。讓他來接手夢想集團,他不會同意,我也沒臉開口。”
“那……”
“所以我說的交給楊帆,不是讓他來當董事長。”楊守業目光深遠,“是讓他來決定夢想集團的未來。他可以指定一個人,可以是職業經理人,可以是他的手下,甚至可以是任何人。”
陳伯愣住了。
“那遠清那邊……”
“他會反對。”楊守業說,“但反對沒用。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趁我還清醒,把該定的事定了。等我糊塗了,或者死了,夢想集團就真的散了。”
他看向陳伯:“老陳,你去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聯絡律師,準備一份股權信託方案。把我這一脈名下41%的夢想集團股份,設立一個家族信託。受益人包括所有子女和孫輩,但決策人……暫時先空著。”
“委員會人選?”
“你,我,再加三個獨立董事。”楊守業說,“我會在遺囑裡寫明,楊遠清不得進入委員會。”
陳伯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徹底剝奪了楊遠清的未來。
“第二,”楊守業繼續說,“讓建國聯絡獵頭公司,物色CEO人選。要求:五十歲以下,有跨國公司管理經驗,懂網際網路,懂硬體製造。薪資可以開高。”
“明白了。”陳伯點頭,“那……要通知遠清嗎?”
“暫時先不用。”楊守業擺手,“等時機成熟,我當麵跟他說。”
話音未落,病房外傳來腳步聲。
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爸,是我。”
楊遠清的聲音。
楊遠清走進病房時,手裏提著一個果籃。
他穿著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孝順的兒子。
可楊守業隻是抬了抬眼皮。
“坐。”
楊遠清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在陳伯搬來的椅子上坐下。
“爸,你身體好些了嗎?醫生怎麼說?”
“死不了。”楊守業語氣平淡,“公司怎麼樣?”
“都挺好。”楊遠清笑著說,“我這兩天把各部門的年終總結都看了一遍,今年雖然有些波折,但整體業績還是穩中有升。特別是PC業務,隻有第四季度出貨量比去年有所下降。”
“哦。”楊守業應了一聲,“還有呢?”
“還有就是……”楊遠清斟酌著詞句,“我聯絡了三星、英特爾幾家核心供應商,明年晶片的採購價格可以再談下來3%-5%。另外,我們計劃在春秋季推出兩款新品,主打中低端市場,應該能搶回一些份額。”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準備了腹稿。
楊守業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楊遠清說完,他才問:“你對楊帆的MP3,怎麼看?”
楊遠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爸,我覺得那隻是曇花一現。一款產品的爆火,說明不了什麼問題。MP3這個市場本身就不大,他賣得再好,也影響不到我們的PC主業。”
“是嗎?”楊守業聲音平靜,“那他做電商呢?他說要在網上賣所有東西,你怎麼看?”
“電商?”楊遠清笑了,那笑裏帶著不屑,“爸,你是知道的,現在的物流水平根本支撐不了電商。郵政慢,民營快遞覆蓋有限,使用者買個小東西等十天半個月,誰受得了?我覺得楊帆這次步子邁太大了,恐怕要摔跤。”
……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絲毫沒有意識到,楊守業的臉色越來越沉了。
當初在會議室,他的苦口婆心楊遠清是一點都沒有聽進去。
老人慢慢坐直身體,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搪瓷茶缸。
那還是他當兵時用的茶缸,用了五十年,漆都掉光了,但他捨不得扔。
“爸,我幫你拿。”楊遠清殷勤地起身。
可他手剛伸出去——
“砰!”
搪瓷茶缸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
聲音沉悶,像砸在木頭上。
楊遠清愣住了。
他伸手摸額頭,摸到一片濕熱,低頭看,手指上是血。
“爸,你……”
楊守業坐起來,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楊遠清!你五十多歲的人了!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漿糊嗎?”
聲音在病房裏炸開。
陳伯默默退到門口,把門關上。
“楊帆做MP3,你說曇花一現。他做電商,你說物流不行。那我問你——”楊守業指著兒子,手指在發抖。
“如果他的電商做成了呢?如果未來所有東西都能在網上買呢?如果消費者習慣在網上購物了呢?!”
楊遠清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裏滲出來,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你告訴我!”楊守業聲音更厲,“到那時候,夢想集團怎麼辦?你的PC,你的所有產品,如果消費者不去電腦城了,不去商場了,就在網上點點滑鼠就買了,你怎麼辦?!”
“我……我也可以做線上……”楊遠清勉強說。
“怎麼做?現在做嗎?你有團隊嗎?有經驗嗎?有支付係統嗎?有物流支撐嗎?!”楊守業每一個問題都像耳光,抽在楊遠清臉上。
“等楊帆把路都走通了,把使用者習慣都培養起來了,你再跟上去,你以為你還能吃到肉嗎?你連湯都喝不上!”
楊遠清臉色慘白,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或者說,他不願意想。
在他的認知裡,2001年前後的生意,就該是那樣做的。
找供應商壓價,找渠道商鋪貨,打廣告做促銷,年終看財務報表。
網際網路?那是什麼?虛擬的東西,能當飯吃嗎?
“爸,”他艱難地說,“你別激動,身體要緊……”
“我身體要緊?”楊守業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我身體要緊有什麼用?等我死了,夢想集團交到你手裏,你能撐幾年?三年?五年?”
“遠清,如果楊帆的電子商城真的起來了,他會讓夢想集團的產品上他的平台嗎?”
楊遠清如鯁在喉。
血滴在白襯衫的領子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你為什麼非要跟他對著乾?”楊守業痛心疾首。
“我……”楊遠清想說沒有,想說是楊帆不識抬舉,是楊帆漠視親情……
可他更清楚,他想說的每一個理由都站不住腳!
“你記住,你隻有三個月的時間。”楊守業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你走吧,我累了。”
“爸……”
“出去!”
楊遠清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回頭:“爸,你早點休息……”
他這次來本想為薛家求助,但他清楚如果他敢開口,老爺子恐怕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楊守業沒力氣回應,隻是揮了揮手。
像趕蒼蠅。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遠去。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雪,還在下。
陳伯走回床邊,拿起毛巾,輕輕擦掉濺在床頭櫃上的血跡。
“老楊,”他輕聲說,“彆氣壞了身子。”
楊守業睜眼,看著天花板。
“老陳,”他聲音很輕,“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你不老。”
“不,我老了。”楊守業說,“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我會親手把楊遠清趕出公司,會把楊帆接回來,會把所有資源都投給他,讓他帶著夢想集團走向下一個時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可現在,我做不到了,我甚至連夢想集團都管不了了。”
陳伯鼻子一酸。
他伺候楊守業四十年,從沒聽過老爺子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是一種認命的疲憊。
“老爺子,”他低聲說,“楊帆少爺……他會理解的。”
“他不會。”楊守業搖頭,“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債要還。”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
“老陳,按我剛才說的辦吧,股權信託,找職業經理人,另外通知一下建軍。至於楊遠清……三個月後給他留個閑職,領份工資,這輩子就這樣吧。”
“那楊帆少爺……”
“再說吧。”楊守業說,“這孩子眼裏沒有楊家。”
陳伯點頭,默默記下。
窗外的雪,把世界染成一片白。
像把所有骯髒、不堪、腐朽的東西都蓋住了。
楊守業知道,雪化了之後,該在的還在,該爛的,還是會爛。
他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麵——宋清歡抱著還是嬰兒的楊帆,站在老宅的院子裏,笑得溫柔。楊遠清站在旁邊,雖然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至少,那時候這個家還是完整的。
後來呢?
後來孩子丟了。
後來宋清歡死了。
後來薛玲榮來了。
後來這個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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