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深冬,寒風凜冽如刀。
上午9點,京都規劃展覽館門前已是人潮湧動。
各式豪車宛如沉默的鋼鐵河流,緩緩匯入地下停車場。
西裝革履的男人,妝容精緻的女人,每個人的臉上都繃著同一種表情。
那是賭徒即將亮出底牌前的,混合著貪婪、焦慮與僥倖的複雜神色。
今天,是京都市規劃委正式公佈地鐵10號線一期工程路線的日子。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這或許隻是一條未來可供選擇的通勤路線。
但對參加土拍的人來說,那條尚未現世的紅色虛線,將是未來五年乃至十年,改變京都財富版圖的無形之手。
它劃過哪裏,哪裏便是黃金遍地。
它避開何處,何處便是價值荒原。
黑色的賓士S600如一頭疲憊的巨獸,停在展覽館側方的陰影裡。
車內,薛兆梁反覆摩挲著手裏那份邊緣翹起的圖紙。
這是薛家耗費重金,透過層層關係、請到“內部專家”,反覆推演揣測,才最終描摹出的“10號線概率走向圖”。
其中,一條用紅色馬克筆特意加粗的虛線,正穿過圖紙中央那塊標註為“A-01”的地塊。
“哥,”身旁的薛玲榮聲音發緊,“真的……萬無一失嗎?”
她的問題,也是懸在薛兆梁心頭的那把利劍。
薛家將所有底牌,乃至最後一點體麵,都綁在了這塊土地上。
八億五千萬的真金白銀,加上撬動的銀行槓桿和拆借的短期過橋資金,總額超過十四億的賭注,全部押在了“地鐵必經”這四個字上。
薛兆梁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圖紙上那條粗重的紅線,彷彿要將它刻進瞳孔裡。
“三百萬的諮詢費,”他喉結滾動,“隻要紅線擦個邊,A-01的地價就能原地起飛!”
“到時候,銀行就會重新給薛家貸款,所有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推開車門,凜冽的寒風讓他禁不住一個激靈。
隨即薛兆梁強行挺直了脊背,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衣領。
哪怕心臟早已狂跳如擂鼓,他也必須是那個勝券在握的薛家掌門人。
釋出廳內,座無虛席。
長槍短炮的媒體佔據前排,後麵黑壓壓一片,都是地產界熟悉的麵孔。
薛兆梁剛踏入大廳,就看到側前方那道身影——
陳信中。
他正與幾人談笑風生,似乎感應到薛兆梁的視線,陳信中忽然轉過頭。
隨即,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隔空對他舉手示意。
似是致意,更似……嘲弄。
薛兆梁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沒來由的不安讓他有些煩躁。
信中置業隻是一個小角色,但對方背後的陳家,在京都的勢力卻不容小覷。
他強行壓下雜念,走向薛氏集團的預留席位。
“薛家來了……看薛兆梁的臉色,怕是憋著大招?”
“聽說他們Allin了A-01,真是豪賭啊。”
“八億五,加上槓桿,要是押不中……”
“嘖嘖,今天過後,要麼天堂,要麼地獄。”
薛玲榮在座位上如坐針氈,她掃視全場,像在尋找什麼,又像在躲避什麼。
直到確認某道身影並未出現,她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上午十點整,釋出會準時開始。
冗長的領導致辭,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淩遲前的冗長宣判。
薛兆梁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主席台後方。
那塊被巨大紅色絨布嚴密遮蓋的巨型展板。
那下麵,藏著薛家的生死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主持人的聲音拔高,穿透了整個大廳:
“……下麵,有請市規劃委副主任、軌道交通規劃處處長,為我們揭曉10號線一期工程詳細規劃圖!”
那位關鍵人物走上前,手握拉繩,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
“10號線,是連線我市西北至東南的交通大動脈,一期工程全長24.5公裡,設站18座,將極大緩解沿線交通壓力,帶動區域經濟協同發展……”
套話。
全是套話。
薛兆梁的呼吸已經屏住。
他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住前排椅背。
旁邊的薛玲榮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牙齒輕輕打顫。
“現在,請大家看——”
處長的手臂,猛然拉動!
“嘩啦——!!”
猩紅絨布應聲滑落,如幕布揭開,如鮮血褪去。
巨幅的、藍底白線黑字的規劃圖,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深藍如夜的背景上,一條鮮艷奪目的紅色粗線。
如同大地新生的強勁動脈,又似主宰命運的硃筆,蜿蜒貫穿圖紙!
代表站點的明黃色圓點,一個個點綴在這條紅線上。
“轟——!”
一瞬間,釋出廳內所有人同時從座位上彈起!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死死聚焦在那條紅線上,瘋狂地追蹤、比對、計算!
薛兆梁瞳孔緊縮到極致,他以最快的速度掃向地圖東北方位。
鎖定A-01地塊的大致區域,然後沿著那條奪命的紅線,一寸一寸地追蹤過去……
找到了!
紅線,確實朝著A-01的方向筆直而來!
希望的火苗“騰”地在他心底燃起,熾熱得幾乎灼傷胸腔!
他的心臟瘋狂擂動,血液咆哮著沖向頭頂!
然而——
下一秒。
就在紅線即將觸碰到A-01地塊邊緣的前一刻,它毫無徵兆地、優雅地、甚至帶著某種殘酷的精準度,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
避開了。
它輕描淡寫地,與A-01擦肩而過。
彷彿那塊土地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
然後,那條紅線義無反顧地緊貼向東三環,筆直地延伸向……三原橋區域!
在那裏,三個明黃色的站點標誌,緊密地排列在一起。
而A-01,那片寄託了薛家全部野望的灰色方塊,在地圖上乾淨得刺眼。
沒有紅線眷顧,沒有黃點垂青。
它孤零零地待在地圖上,像被文明遺棄的荒島。
“……本次規劃,充分考慮了未來城市發展、沿線土地集約利用、客流預測和工程可行性。”
處長的聲音平穩無波,在薛兆梁耳中成了遙遠模糊的雜音。
“其中,三原橋站、北窪站、玲瓏路站,將成為一期工程的重要換乘節點和客流集散中心,預計將極大提升周邊土地價值,帶動……”
嗡——!!!!
薛兆梁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巨大的耳鳴聲淹沒了一切。
視覺開始晃動、發黑,世界褪去顏色,隻剩下地圖上那條刺目紅線,以及它無情偏離的軌跡。
那張曾被他視為救命符籙、價值三百萬的“推測圖”,從他指間滑落,墜在地毯上,像一個拙劣的笑話。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無意識地重複著,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哥!!哥!!!”薛玲榮淒厲的尖叫穿透耳鳴,她用力托住薛兆梁的手臂。
而他們周圍的世界,已經徹底沸騰、反轉!
“東三環!竟然是貼著東三環走!”
“三原橋那六塊地是誰的?快查!……是信中置業!陳家的!”
“我的天……當初樓麵價不到八百……現在這位置,這規劃,五千?八千?!”
“陳總!恭喜啊!真是神機妙算!”
熱烈的聲浪如同海嘯,瞬間湧向陳信中及其團隊所在的位置。
祝賀、驚嘆、奉承、羨慕、嫉妒……種種聲音交織成一首財富凱歌。
陳信中被人群圍在中心,他臉上是雲淡風輕的微笑。
但內心卻是止不住的狂喜!
押中了!
真被楊帆押中了!
不僅僅押中,是精準地、完美地、大口地咬下了最肥美的那塊肉!
與那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相比,薛家席位那邊卻是一片死寂。
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裡,有毫不掩飾的憐憫,有居高臨下的嘲弄,有隔岸觀火的冷漠,更有幸災樂禍的快意。
“八億五……買了塊鳥不拉屎的地塊。”
“薛家這次,窟窿捅到天上去了。”
“聽說不光銀行,連民間借貸都動用了,利息高得嚇人……”
“昔日豪門,看來是要折在這場地鐵夢裏了。”
“噗通。”薛兆梁終於支撐不住。
那強撐的一口氣瞬間泄去,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鬢角沁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手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連簡單的握拳都做不到。
助理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把推開!
他抬起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巨圖,盯著那條彷彿在獰笑的紅色動脈,盯著三原橋區域那三個刺眼的、明黃色的站點。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它嚥了回去,口腔裡瀰漫開鮮血的味道。
完了。
全完了。
沒有地鐵規劃加持,A-01就是一塊遠離核心區、交通不便、配套幾近於無的普通住宅用地。
在當下的市場環境下,它的價值別說翻倍,能否以當初的拿地成本原價出手,都是未知數!
而十四億八千萬的土地款,疊加如山的高額財務成本、即將如雪崩般到期的各類短期債務……
薛家,還有什麼可以填?
“薛董!薛董您還好嗎?”有相熟的記者眼冒精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擠了過來。
“規劃結果出乎很多人預料,請問您對10號線最終繞開A-01地塊有何看法?薛氏集團下一步將如何調整戰略,應對當前局麵?”
薛兆梁木然地擺了擺手,像驅趕蒼蠅。
助理和保鏢立刻上前,粗暴地將記者隔開。
但那記者臉上毫無愧色,反而帶著一種挖掘到爆炸性新聞的興奮。
是啊,豪門傾塌,大佬隕落,永遠是媒體和看客最津津樂道的戲碼。
“滾開!你們都給我滾開!!是陰謀!是有人害我們!!是楊帆!他早就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
薛玲榮徹底崩潰了。
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崩斷。
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歇斯底裡地大聲咒罵。
昔日高高在上的名媛,變成了輸光一切的絕望賭徒。
薛兆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拉住幾近癲狂的妹妹。
在助理和保鏢拚盡全力開出的狹窄通道中,低著頭,如同過街老鼠,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逃離了這裏。
黑色的賓士S600像是負傷的野獸,發出一聲低吼,竄出規劃展覽館,匯入車流。
後座上,薛兆梁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癱軟在真皮座椅裡。
冬日的街景飛速倒退,蒼白的天光透過車窗,映照著他慘無人色的臉。
薛玲榮在一旁掩麵痛哭,身體劇烈地抽搐。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那條線明明……明明應該從我們這裏走的……”
她語無倫次,聲音破碎,“楊帆……對!一定是楊帆!!他什麼都知道!他早就什麼都知道了!他故意看著我們跳進火坑!!哥!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不能……”
薛兆梁依舊沒有回應。
此刻,任何猜測、任何怨恨、任何如果,都失去了意義。
敗了就是敗了,在結果麵前,過程如何殘酷、對手如何狡猾,都隻是失敗者無力的呻吟。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從西裝內袋裏摸出手機。
冰冷的金屬機身竟讓他打了個寒顫。
螢幕亮起,通訊錄最上方是“父親”兩個字。
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了足足十秒鐘。
那十秒,彷彿耗盡了殘餘的生命力。
終於,按了下去。
電話隻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顯然,電話那頭的人也一直在等待這個判決。
薛崇禮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傳來:“……兆梁,結果……出來了?”
薛兆梁閉上眼。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爸。”
“沒押中。”
“……”
電話那頭是長達半分鐘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吸氣聲,再然後是通訊被切斷的忙音。
“嘟——嘟——嘟——”
單調的忙音在死寂的車廂內回蕩,像敲響的喪鐘。
薛兆梁手臂垂下,手機滑落在地毯上,螢幕暗了下去。
他不再看向窗外,隻是深深地將臉埋進冰冷顫抖的雙手之中。
車窗外,冬日的天空鉛灰低垂,寒風呼嘯著掠過城市冰冷的輪廓。
那條未曾降臨的紅線,沒有為薛家帶來期盼中的生機與輝煌。
它像一柄無形的硃砂筆,在這個深冬的清晨,於薛家的命脈之上,劃下了一道清晰、冰冷、無可挽回的——
絕命線。
薛家……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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