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6點,京都的上空還懸著一層蟹殼青。
楊帆睡不著,開啟手機把那條短訊又讀了一遍。
“明天穿正式一點,跟我去個地方”
十三個漢字,末尾沒有標點,像一道沒商量的口諭。
他盯著螢幕,腦子裏自動把“正式”換算成:
正式=白襯衫 領帶 硬底皮鞋 一張人畜無害的笑。
程式跑完,他忽然失笑。
趙清越口中的正式,大概率是“別穿你那身印著骷髏的衛衣過來礙眼”。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去沖了個澡。
早上9點15分,百度總部樓下。
一輛紅旗國賓車插著小小五星紅旗,像一條安靜的大鯨,泊在人流邊緣。
副駕駛跳下一名軍官,軍裝筆挺,先敬軍禮,再覈查身份證。
“楊先生,請。”
發動機低鳴,像一頭被拴住卻隨時想掙脫的豹。
門口保安想上前,被軍官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國賓車向西,一路綠燈。
車窗貼暗色防爆膜,日光透進來也帶著冷意,像被過濾掉溫度。
楊帆把額頭抵在窗上,數路燈:一盞、兩盞、三盞……
數到第十七盞,車拐進一條沒有路牌的小巷。
兩側槐樹遮天,日光碎成滿地銅錢。
第一道門崗穿便裝,第二道門崗已換成武警。
兩輪核對,又經電話確認,鐵門才緩緩滑開。
那聲音像銹刀劃開鐵皮,楊帆後槽牙一酸。
車停在一座灰磚四合院門口。
門前一對抱鼓石,門楣上暗紅油漆剝落,像一塊結痂的傷口。
軍官替楊帆拉開車門,立正敬禮,倒車,離去,捲起一地落葉。
楊帆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帶著槐花將謝未謝的腥甜。
他抬手扣了扣黃銅門環。
“誰呀?”門內傳來溫和的女聲。
一位四十齣頭、繫著圍裙的阿姨探出頭來,見是個生臉少年,也不詫異,笑著問他找誰。
“阿姨您好,我是楊帆,趙清越老師讓我過來。”
“喲,是麼妹的客人!”阿姨眼角堆起笑紋,“快進來。”
她姓房,在趙家做了二十二年保姆,年輕時候跟著姥姥一起下過鄉。
這些楊帆後來才知道。
穿過垂花門,院子豁然開朗。
老槐一株,枝丫掃瓦,像在給屋頂梳頭;青磚墁地,縫隙不生雜草。
東廂窗檯一排墨綠君子蘭,西簷下吊著兩隻畫眉籠,卻靜悄悄不叫。
房阿姨把楊帆引進接待室,紫砂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讓楊帆先坐,自己要去後院通報。
屋裏隻剩一座老式座鐘哢噠作響。
楊帆坐不住,踱到院子裏,天氣很好,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槐樹下的石桌旁,一位白髮老者正低頭看報紙。
藏青對襟夾襖,領口磨得發白,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碧螺春。
他抬眼掃了楊帆一下,目光像溫吞水,卻又像能把人看透。
隨即又垂下視線,繼續讀報。
楊帆被這一眼掃得心裏發毛,下意識繞著樹轉圈。
老者嘩啦翻了一頁報紙,頭也沒抬:“小娃娃,你晃得我眼花,過來坐。”
楊帆撓撓頭,走到石桌前站定。
“哪家的?”
“額……不想提。”
老者眉頭蹙起:“小娃娃,出身低微不是絆腳石。”
“如果可以選擇,”楊帆輕聲嘀咕,“我不想姓現在的姓。”
老者冷哼,把報紙折起,認真看了他一眼,權當他是個嘴上沒毛的小傢夥。
楊帆百無聊賴,順手拿起石桌上一份報紙。
沒有刊號,沒有報頭,隻在右上角印著“內部參考·副刊”。
標題是《招標拍賣掛牌出讓國有土地使用權規定(徵求意見稿)》,旁邊還有紅筆批註。
他心頭一跳。
這份檔案外界還沒公佈,卻已在體製內傳閱。
楊帆太清楚它的分量——
2001年一旦落地,地方政府將像開閘的洪水,把未來二十年的錢都提前花光。
2001-2021年,全國商品房均價上漲7.2倍。
土地出讓金佔地方財政收入比重從16%飆升至74%。
高房價、高槓桿、高地價,像三匹脫韁的野馬。
實體經濟會像被抽掉骨髓的病人,一步三晃。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手指劃過“強化土地有償使用,為城鎮化籌集資金”的字樣,心裏滿是複雜。
“小娃娃,嘆什麼氣?”老者沒抬頭,“你能看懂?”
“能啊。”楊帆抬眼,聲音低卻穩。
老者放下報紙,身體微微前傾,指了指內參,“那我問你,這政策有什麼問題?”
“短期能籌錢,長期卻可能把經濟綁在房地產上。以後年輕人買不起房,就生不起娃,實體經濟被抽血,轉型會難上加難。”
他頓了頓,組織語言,“現在美國經濟因為網際網路泡沫破了在衰退,咱們要是靠賣地拉動經濟,以後會把房地產跟國民經濟綁得太緊。”
“土地出讓金佔地方收入比例會越來越高,開發商會瘋狂拿地,房價會漲得普通人買不起,最後擠壓實體經濟,還可能引發金融風險。”
老者挑了挑眉,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你倒看得遠。可眼下經濟放緩,不靠土地,靠什麼抵禦外部風險?製造業還沒起來,網際網路剛起步,沒別的抓手。”
“抓手有,但得提前佈局。”楊帆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首先得抑製泡沫萌芽,搞『商品房 保障房』雙軌製,讓普通人有房住,別讓所有人都擠在商品房裏。”
“然後試點房產稅,針對多套房子的人,遏製投機;還有戶籍改革,讓農民工能落戶,有社保,這樣城鎮化纔是真的城鎮化,不是光蓋房子。”
他越說越投入,把後世的經驗揉進分析裡:“還要推動製造業升級,搞職業技能培訓,把人口紅利變成工程師紅利。”
“網際網路別隻做遊戲、社交,要往高精尖靠,變成創新策源地;最後縮小城鄉差距,別讓錢都跑到房地產裡,這樣經濟才能穩,纔是共生繁榮。”
他說完,才察覺老人已合上報紙,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院內風起,槐葉沙沙,像無數掌聲。
老者合上報紙,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楊帆。”
“楊——”老人默唸,臉色卻驟然陰沉,像暴雨前突然壓城的烏雲。
“誰讓你來的!是楊家嗎!”
楊帆被老頭搞得莫名其妙,心說這老頭學川劇變臉的,說變就變。
“趙清越,我小姨讓我來的。”
“你說她是你小姨就是你小姨了。”
老頭語氣不善,大有要將楊帆轟走的意思。
後罩房窗欞後,趙清越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透過窗縫,偷偷看著院子裏。
老婦人手裏攥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塑封已裂,像乾涸的河床。
照片裡是年輕時的宋清歡——楊帆的母親。
她穿著的確良襯衫,站在槐樹下,笑得比槐花還白。
老婦人看著楊帆的側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聲音哽咽。
“清越,這孩子……跟他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趙清越輕拍她背:“媽,我說過,會把大姐孩子帶回來。”
三十年前,大姐跟家裏鬧翻離家出走。
趙長征雷霆震怒,說要斷絕關係,把大女兒的照片全部燒了。
隻有趙清越知道,母親每晚都摸著那張唯一的全家福,摸到照片發白。
老槐樹下,老者還在追問楊帆:“誰讓你來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楊帆並不知道老者是誰,但眼下從對方的態度,他已經猜了出來。
不過他並不打算相認,“你是誰很重要嗎?我是受邀前來的,是客,不是賊。”
“反了反了!”陳年往事襲上心頭,老頭重重拍了拍桌子,氣得吹鬍子瞪眼。
屋內瞧見這一幕的老婦人再也控製不住,推門快步走了出來。
她穿著藏青緞麵夾襖,領口別一枚領針,頭髮雪白,卻梳得一絲不苟。
“我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老婦人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楊帆,聲音哽咽。
“我是你姥姥啊……”
楊帆渾身一震,身子頓時僵住了。
他回抱住老婦人,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雪花膏味。
那味道像一條時光隧道,把他拽回到母親曾經的日子裏。
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思念,讓他心裏滿是酸楚。
老者看著抱在一起的祖孫倆,眼眶也紅了。
他沒上前,隻是倔強地拿起石桌上的報紙,卻沒發現報紙都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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