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三十五分。
白宮戰情室。
波德斯塔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咖啡。
他在這間冇有窗戶的房間裡待了太久,久到生物鐘快要失效。
桌上的保密電話響起,這一次是cia局長蓋勒親自打來的。
“約翰,我們截獲了一組線報。”蓋勒語速很快,“楊帆團隊剛剛通過加密渠道,分彆向國內最大的幾家電視台打去了電話。”
波德斯塔的手指猛地收緊:“什麼內容?”
“他要直播從住所一直到登上華盛頓廣場演講台的全過程。原話是——讓全世界看到一個企業家是如何走進廣場的。”
戰情室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波德斯塔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想乾什麼?作秀?還是——
“但是,”蓋勒打斷了他的思緒,“從目前我們獲取到的反饋,各個電視台收到的出發地址都不一樣。”
“什麼意思?”
“nbc收到的地址是布希敦區的一個公寓樓。”
“cbs收到的是阿靈頓的一棟彆墅。msnbc收到的是水晶城的一家酒店。fox收到的是杜邦環島的一處聯排。”
“abc收到的則是華盛頓港的一個碼頭……另外還有其他幾家不願意配合,不肯交代跟楊帆那邊的通話內容。”
“從目前截獲的五個地址,分佈在不同區域,相隔至少五英裡以上。”
波德斯塔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冷笑了一聲:“雕蟲小技。”
他轉過身,看著路易斯:“他在試探我們,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試圖分散我們的警力。”
“五個地址,五個可能的出發點,他以為我們會把有限的資源分散到這些地方,然後他就可以從真正的路線上溜進去。”
“小聰明,但他不瞭解華盛頓,也不瞭解fbi的警力。”
路易斯站直了身體:“我們的資源彆說覆蓋這五個地方,就算再來十個也不在話下。”
“我立刻安排人跟cia對接,上麵每一個地址,fbi都可以派出足夠的人手。一旦他出現在任何一個地點,我們可以當著媒體的麵動手。”
波德斯塔搖了搖頭:“不,不要等媒體到了再動手,要在媒體之前。”
“如果那些電視台的轉播車先到,他們一開機,全世界就看到了。我們要在他還冇來得及麵對鏡頭的時候,就把他帶走。”
“告訴所有行動組:上麵這些地點,同時布控。一旦發現目標,先控製,再解釋。”
“明白。”路易斯轉身去部署。
波德斯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在想一個問題:楊帆不是傻子。
他能在過去五天裡把整個華盛頓玩得團團轉,說明他對局勢的判斷、對人心的把握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很多政壇老手。
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地址會分散fbi的警力,但不足以讓fbi的警力捉襟見肘。
那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除非——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分散警力”。
波德斯塔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他想不通。但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楊帆在做一件他從未見過的事。
——
七點五十分。
布希敦區,安全屋。
厚重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清晨的光線斜射進來。
楊帆就站在這道光帶的邊緣,身影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
“訊息散出去了。”蘇琪低聲道,“一共十家媒體,通過不同的匿名渠道聯絡。”
“接收方確認回執已收到百分之八十,預計三到五分鐘內相關媒體的決策層就會看到。”
“cnn總部、abc新聞中心、nbc新聞編輯部、cbs突發事件組、fox新聞台、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該驚動的,都驚動了。”
山鷹站在一旁:“現在,就等魚咬鉤,看哪些魚肚子裡藏著彆的餌。”
楊帆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前,透過那道縫隙,望向外麵已經開始喧囂的街道。
三條路線,他一條都冇選,而是選擇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不是最短路線,不是最隱蔽路線,不是最分散路線,而是一條最“透明”的路。
因為在反覆推演那三條路線時,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始終擺脫不掉。
無論選擇哪一條,本質上都是在和華盛頓,龐大而無孔不入的國家機器玩一場“貓鼠遊戲”。
對方掌控著城市監控網路、交通管製、情報分析和幾乎無限的執法人力。他或許能憑藉精密的計劃、頂尖的安保和一點點運氣突破一兩道封鎖。
但麵對層層設卡、重重圍堵,任何一條物理路徑都充滿了不可控的變數。
那麼,何不換一種思路?
既然無法在物理層麵完全規避風險,那就將風險本身暴露在陽光下。
把一場可能充滿未知危險的“秘密潛行”,變成一場全球矚目的、在億萬雙眼睛注視下的“公開朝聖”。
鏡頭,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全球直播,就是最堅固的盾牌。
當年教員毅然答應重慶談判,明知是鴻門宴,依然單刀赴會。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最大的危險不是敵人的刀槍,而是人民的誤解。
他要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全世界:他是來談和平的,不是來搞破壞的。
楊帆自然遠遠比不上教員,但今天他要做的也是一樣:讓全世界看到,他不是一個躲在暗處的陰謀家,不是一個偷偷摸摸的潛入者。
他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一個敢於麵對鏡頭、麵對世界、麵對一切質疑的人。
在鏡頭下,在無數觀眾。
尤其是美國國內那些關注此事的選民、意見領袖、反對黨的實時監督下,白宮和fbi的任何行動都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任何超出常規執法尺度的攔截、盤查、驅散,都將被瞬間記錄、傳播、放大、解讀。
任何一點粗暴的跡象,都會立刻坐實“政治迫害”的指控,將波德斯塔和共和黨推向輿論的火刑柱。
這迫使對方必須“文明執法”,必須“程式正當”,必須尋找“合理合法”的理由,這就極大地壓縮了他們使用灰色手段,甚至非法手段的空間。
這就像把一場黑暗中的決鬥,強行拉到了聚光燈下的拳擊台上:
規則變得清晰,裁判就在旁邊盯著,任何小動作都無所遁形。
這無疑是一次大膽至極的冒險。
將自己的行蹤完全暴露,將自己置於最不可預測的公開環境。
但楊帆相信,相比於黑暗中的冷箭,陽光下的明槍反而更容易防範。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他有身邊的精銳團隊,有廣場上那數十萬支援者彙成的汪洋,有民主黨觀察員的監督之眼,有華夏領事官員的外交之盾,更有全球無數通過ttalk、facebook關注此事、此刻可能正守在電腦或電視前等待直播的使用者……
民心所向,就是最強大的力量。
他要做的,就是將這股力量通過鏡頭彙聚成無可阻擋的洪流。
“但即便這樣,”楊帆轉身,“鏡頭也要掌握在可信的人手裡。”
“我們不能把眼睛交給可能隨時會閉上、或者故意歪曲視線的瞎子。”
所以有了那十個不同的假地址。
一石二鳥。
既在可能範圍內分散對方的機動警力、製造混亂和真空,更重要的是進行一場高效的“壓力測試”和“忠誠度篩選”。
他要看看,在美國的主流媒體中,在麵對白宮的壓力和他提供的、足以引發收視狂潮的獨家直播機會之間,誰還能保持基本的職業嗅覺和獨立性。
或者說,誰會倒向了另一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安全屋裡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山鷹和林峰佩戴的微型耳機裡,不時傳來外圍觀察哨低沉的彙報。
“一號點(阿靈頓羅斯林),兩輛無標記廂式車抵達,下來六人,便衣,攜帶裝置,疑似媒體。三分鐘後,兩輛fbi標準巡邏車抵達,未做交流,但形成交叉監視。”
“二號點(克利夫蘭公園),nbc轉播車已到,正在架設裝置。未發現執法車輛異常接近。”
“三號點(貝塞斯達),cbs團隊抵達,同時有特區警車在附近‘例行巡邏’,距離約兩百米。”
“四號點(亞曆山大老城),abc衛星車剛到,正在尋找停車位。暫時無異常。”
“五號點(布希敦大學附近),fox團隊與一輛疑似特勤局的黑色suv幾乎同時到達路口,雙方有短暫接觸。”
……
每一條資訊,都像一塊砝碼,被放在無形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是媒體的“獨立性”或“可合作性”,另一端是它們與執法力量令人不安的“同步率”或“關聯度”。
蘇琪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將不斷湧來的資訊分類、標記、評估。
八點二十分。
距離預定的九點集會開始,越來越近。
“結果出來了。”蘇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楊帆。
“一共十家收到邀請的媒體,其中兩家超時未回覆,一家拒絕,剩下七家。”
“根據其抵達假地址的時間、與執法力量出現的先後順序、互動情況綜合分析判斷——”
“nbc:與執法力量抵達時間接近,但無直接互動,疑似接到風聲,但保持了表麵距離。可信度:低。不予合作。”
“cbs:有執法力量在附近徘徊,意圖不明。可信度:中低。風險較高。”
“fox:與特勤局車輛幾乎同時抵達,且有接觸。可信度:極低。排除。”
“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作為平麵媒體,響應速度較慢,且主要依賴現場記者,無大型轉播車,直播條件不足。暫不主要考慮。”
“cnn:獨立抵達,在假地址停留並進行常規拍攝準備約十分鐘後,未發現目標,開始主動與總部溝通並嘗試聯絡我方,表現出較高的職業主動性。期間無執法車輛異常靠近。可信度:高。”
“abc:獨立抵達,在發現地址有誤後,其現場負責人表現出明顯的困惑和急於尋找真相的主動性,通過公開頻道嘗試聯絡其他媒體覈實,未與任何執法力量有明顯同步。可信度:高。”
……
蘇琪總結道:“綜合評估,在當前的極端壓力測試下,cnn和abc的表現相對最為‘乾淨’,也最有能力完成高質量、不間斷的戶外移動直播。”
“建議從這兩家中選擇一家或兩家,作為我們的‘眼睛’。”
隻有兩家通過了篩選。
還是在這種極端測試下。
美國主流媒體的所謂“中立”,在政治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楊帆的臉上卻冇有太多意外或失望的表情。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中還要好一點。有兩家,足夠了。
尤其是cnn,其全球覆蓋力和影響力正是他需要的。
而abc作為傳統三大電視網之一,也有著廣泛的受眾基礎。
“聯絡他們。”楊帆下達命令,“告訴cnn和abc的現場負責人,他們通過了第一輪測試。”
“現在,十分鐘後給他們真正的彙合座標和直播接入金鑰。”
“要求:一,立刻向彙合點移動,但必須注意隱蔽,避免被跟蹤。”
“二,直播訊號必須通過我方提供的加密衛星鏈路回傳,確保不受乾擾。”
“三,直播開始後,鏡頭必須全程跟隨,不得中斷,不得切換——除非發生直接威脅記者生命的極端情況。”
“四,我方保留在極端情況下切斷訊號的權利,但他們必須保證不切換至其他備用訊號源。”
“同意,就合作。不同意,就請他們繼續在假地址等著。”
條件苛刻。
但楊帆知道,麵對這場足以載入新聞史冊的獨家直播,冇有哪家媒體能拒絕,尤其是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是“被選中”的見證者時。
蘇琪立刻開始操作。
幾分鐘後,她抬起頭:“cnn和abc均已確認接受所有條件!他們的轉播車正在脫離假地址,按照我們提供的新路線,向真實彙合點移動!預計八點五十五分前後抵達!”
“廣場那邊發來資訊:兩塊led大屏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啟用。”山鷹收到訊息。
好了。
眼睛有了。
透明的路,鋪好了最後一塊磚。
楊帆走到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琪臉上。
他們的眼神裡有疲憊,有緊張,但更深處,是一種不惜此身的決絕。
窗外,城市的喧囂如同背景音,而遠處國家廣場方向傳來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整齊的“let
him
speak!”的呼聲,則像戰鼓,一聲聲敲在心頭。
楊帆脫掉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夾克,摘掉那副可以遮住小半張臉的墨鏡,還有那個寬大的棒球帽。
然後,他看向山鷹:“林峰那邊怎麼樣了?”
“已經準備好了,等你手勢。”山鷹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更清楚現在不是乾擾楊帆判斷的時候。
“既然都準備好了——該我們出場了。”
安全屋的門,被輕輕拉開。
下一刻,清晨的光,洶湧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