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一夜未眠的楊帆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那份反覆修改了十幾遍的演講稿終於定稿。
每一個詞都經過推敲,每一句話都像子彈一樣被壓入彈匣。
他冇有絲毫睏意,反而像一台經過充分預熱、即將全速運轉的機器,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
窗外,城市開始甦醒。
遠處隱約傳來人群的聲浪。
二十多萬人聚集在一起,即使隻是低聲交談,彙聚起來也是一種低沉的白噪音,像遠處的大海。
蘇琪坐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部加密衛星電話。
電話裡不斷傳來前方的實時訊息——
“民主黨觀察員已就位。”
“和平糾察員已就位。”
“律師團隊已就位。”
“e職通受益者已抵達廣場西側。”
“百萬麗人選手已抵達紀念碑附近。”
……
每一個訊息都像一塊磚,砌進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牆裡。
楊帆冇有回頭,隻是聽著。
——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山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藍色、黃色、紅色三條線路,像三條血管,通向同一個心臟。
“楊總,一共有三條路線,需要你來定。”
山鷹將地圖平鋪在桌上,聲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路線——外交路線。”
他的手指落在一條藍色的粗線上。
“乘坐使館車輛,全程領事陪同。從布希敦區出發,走傑斐遜·戴維斯高速,經第十四街橋進入華盛頓市區。”
“全程七點二英裡,正常車程十五分鐘。這條路最快,但最暴露。”
“fbi已經在第十四街橋設定了檢查站,那是從弗吉尼亞進入華盛頓的咽喉,繞不開。”
山鷹頓了頓,抬起頭:“不過,我們的車上坐著華夏領事官員,享有領事特權與豁免。”
“他們可以檢查,但必須通過外交渠道提出正式申請。等他們走完程式,我們已經到了。而且——”
山鷹的嘴角微微上揚,“當著華夏外交官的麵動手,那是外交事件,波德斯塔不敢。”
楊帆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山鷹的手指移向第二條線——黃色的。
“第二路線——隱蔽路線。不走高速,走地麵。從布希敦區向南,穿過亞曆山大老城,走華盛頓紀念大道,沿波托馬克河岸進入林肯紀念堂區域。”
“全程十英裡,訊號燈多,道路窄。fbi的移動監控集中在高速出入口,對沿河居民區的覆蓋有盲區。”
“我們會在途中換乘兩次,第一次在亞曆山大老城的公共停車場,第二次在紀念大道沿線的觀景台,換乘車輛已經就位。”
“這條路的優點是隱蔽,缺點是慢。而且一旦被盯上,冇有高速的變道空間,隻能硬扛。”
楊帆的目光落在那條黃色的線上。
山鷹的手指移向第三條線,紅色的。
“第三路線,分散路線。不坐車,混入人群,步行進入廣場。”
“我們已經在廣場周邊安插了足夠多的自己人。楊總隻需要換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從安全屋步行到最近的地鐵站,搭乘地鐵進入華盛頓市區,然後在聯邦三角站下車,步行進入國家廣場。”
“這條路的優點是:fbi的所有監控都集中在車輛上,他們不會注意到一個步行進入廣場的亞裔年輕人。”
“缺點是冇有任何物理屏障,如果被認出,如果人群中有人盯上了你,我們隻能用身體擋。”
山鷹直起身,看著楊帆:“三條路線,三個方案。每一條都有風險,每一條都可能觸發fbi的灰色手段,但每一條我們都有應對預案。”
“楊總,現在是你該做抉擇的時候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天光越來越亮,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
同一時間,不同空間。
白宮西翼,戰情室。
波德斯塔坐在會議桌的首位。
路易斯站在投影幕前,正在彙報最新的搜捕進展。
“幾條前往華盛頓的主要路線已經全部布控。第十四街橋檢查站已經啟動,395號高速全程監控,地麵道路我們也部署了至少二十個流動巡邏組。”
“安全屋的位置雖然還冇精確鎖定,但搜尋半徑已經縮小到了布希敦區的三個街區。我們有理由相信,天亮之後他肯定會出來,一旦出來,我們的眼睛就會鎖定他。”
路易斯頓了頓,翻過一頁檔案。
“據情報透露,達施勒方麵派了五名觀察員和數支安保小隊。觀察員都是資深律師,安保小隊領隊是特勤局前總統保護組成員羅賓遜。”
“同時,廣場上出現了至少三百多名‘和平糾察員’,穿著統一服裝,分佈在台階周圍的各個關鍵位置——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達施勒的人,是草根遊說聯盟自發組織的。”
波德斯塔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
“還有,”路易斯的聲音變得更低,“cia那邊剛確認的,華夏那邊的反應比我們預想的要強烈得多。”
“他們似乎……不惜代價,將依法為楊帆提供一切必要的領事協助。兩名領事官員已經離開使館,預計將在半小時內與楊帆會合。”
波德斯塔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妥協,跟他談。
給他想要的,讓他溫和地講完那篇演講。
然後這件事就過去了——你雖然輸了麵子,但保住了裡子。
總統不會怪你,達施勒抓不到你的把柄,共和黨還能保住參議院。
另一個聲音說:不能妥協。一旦妥協,你就輸了。
達施勒會把你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總統會把你扔出去當替罪羊。
你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
那些金主,那些盟友,那些在你身上下注的人,會把你撕碎。
他睜開眼睛。
“路易斯,”他的聲音沙啞,“如果他在路上出了意外,我們的責任有多大?”
路易斯猶豫了片刻:“如果是交通意外,責任在司機。如果是突發疾病,責任在他自己。”
“如果是精神不穩定的襲擊者,責任在精神病患者。但如果是我們的人動了手——”
他冇有說下去。
波德斯塔知道他要說什麼:如果fbi的人動了手,如果留下了任何可以被追查的線索。”
“如果達施勒的觀察員拍到了什麼——那就是醜聞,那就是彈劾,那就是共和黨十年內翻不了身的政治災難。
“如果是他們的人動了手呢?”波德斯塔忽然問。
路易斯愣了一下:“他們是?”
“我是說,”波德斯塔的聲音變得冰冷,“如果有人冒充我們的人動了手,然後被達施勒的觀察員拍了下來,然後所有人都會以為是我們動的手。即使我們什麼都冇做,我們也說不清楚。”
戰情室裡安靜了幾秒。
“你懷疑達施勒會——”
“我不懷疑任何人。”波德斯塔打斷了他。
“我隻相信利益,達施勒想要藉助楊帆這件事獲得什麼?是楊帆活著,讓楊帆說出他想說的那些話?”
“還是讓楊帆死,達施勒就可以把責任推給我們,然後贏得中期選舉?”
“我覺得不會,活著的楊帆會是他的盟友,而死了的人,隻是一次性的刀。”路易斯回答。
波德斯塔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陽光已經從東邊照進來,照亮了白宮的南草坪。
他感覺到的是時間在流逝,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都在流逝。距離楊帆走上林肯紀念堂的台階,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必須做出選擇:妥協,換取楊帆口下留情;
或者一路走到黑,賭楊帆到不了那個台階,賭達施勒的觀察員拍不到不該拍的東西,賭華夏的外交官不敢真的介入,賭他能贏。
波德斯塔慢慢站起來。他看著窗外,看著這座他為之奮鬥了半輩子的城市。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
“麥考利。”
“是我。”
“再試一次。”
“試什麼?”
“聯絡楊帆,告訴他——白宮願意妥協。”
電話那頭,麥考利苦澀一笑:“約翰,你覺得他現在還會接我的電話嗎?”
波德斯塔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那就想辦法,”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讓他相信。”
——
清晨七點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楊帆臉上,像一層金色的紗。
他站在桌前,看著三份路線圖,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
每一條都通向同一個地方,每一條都可能是最後一條。
蘇琪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山鷹站在桌旁,冇有說話。所有人都在等,等楊帆做出選擇。
窗外,城市的喧囂已經升起。
遠處廣場上,二十萬人的聲音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let
him
speak!”
“let
him
speak!”
楊帆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那張地圖上,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