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斯塔。
這位白宮幕僚長、影子總統,不會輕易讓他走上林肯紀念堂的台階。
而達施勒承諾的“非官方”安全保障,在國家暴力麵前能起多少作用,楊帆持保留態度。
將身家性命完全寄托於一個初次接觸、利益交換的政客身上,絕非明智之舉。
他需要更多的牌,更多的變數,更多的……混亂。
混亂,是弱者的屏障,是獵手的天敵。
在一片清晰可見的棋盤上,棋子無處遁形。
但若水被攪渾,泥沙俱下,再銳利的目光也會受到阻礙,再精準的獵殺也可能偏離目標。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思維的某個角落。
如果。
如果讓波德斯塔知道少數黨領袖托馬斯·達施勒,正在和他進行一場“基於共同利益”的密談——
波德斯塔會怎麼想?
他會暴跳如雷,會將這視為民主黨的又一次無恥偷襲,會認定楊帆早已和對手勾結,甚至這次華盛頓之行就是民主黨策劃的陰謀?
還是會因此投鼠忌器,擔心對楊帆采取過於激烈的手段。
尤其是在林肯紀念堂公開集會上,擔心楊帆會配合民主黨發動更猛烈的政治攻擊,坐實“政治迫害”的指控,讓共和黨在輿論上更加被動?
或者,最可能的是,兩者皆有。
憤怒會讓他更想除掉自己,但顧忌又可能讓他暫時縮回伸出的利爪。
至少,在評估清楚達施勒介入程度之前,行動會變得更加謹慎和猶豫。
但不管是哪種情緒占據上風,對楊帆而言都不是壞事。
這會在白宮內部製造猜疑和裂痕,會給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哪怕隻是極其微小的、心理層麵的優勢。
在生死一線的博弈中,一絲猶豫,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風險呢?
風險在於可能徹底激怒達施勒,讓他覺得自己被“出賣”了,從而收回那些
承諾。
但這個風險,可控。
因為“泄密”可以是不完全的,可以是模糊的。
不需要透露具體談話內容,隻需要暗示“楊帆並非孤軍奮戰,他在華盛頓有高層級的溝通渠道,並且與某些力量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共識”。
就夠了。
在華盛頓這個謠言比真相跑得還快、人人都是陰謀論專家的地方。
這種暗示就像滴入熱油的水,足以濺起足夠的熱度。
況且,這也是對達施勒誠意的一種試探。
看看這位老謀深算的政客,在壓力增大、白宮可能將矛頭也對準他的情況下。
是會選擇退縮自保,還是會為了已經口頭達成的未來利益,選擇繼續向前,甚至加大投入?
思緒電轉,利弊在腦海中飛快權衡。
幾秒鐘後,楊帆就下定了決心。
他站起身,拉開書房的門。
蘇琪已經等在客廳的椅子上,麵前的咖啡杯早已空了。
“蘇琪。”
她立刻站了起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蘇琪冇有問什麼事,隻是點了點頭。
“儘快將‘今晚我與參議院少數黨領袖達施勒就明日集會及當前局勢進行溝通,並達成部分共識’這個訊息釋放出去。”
“不需要細節,不需要內容,不需要任何可以被證實或者證偽的東西——隻需要這件事本身。”
蘇琪的眼睛微微睜大。
“渠道……你知道該怎麼做。控製在華盛頓核心圈層和幾家關鍵媒體主編的耳朵裡,要像是從某個‘深喉’那裡泄露出來的,而不是我們主動散播的。要讓白宮那邊的人‘意外’截獲這個情報。”
蘇琪抬起頭,問到了關鍵:“這樣……會不會激怒達施勒參議員?”
楊帆很篤定:“不會,這恰恰是他想要的。”
“一個模糊的‘共識’訊息,既能向白宮展示他的介入和影響力,給對方施加壓力,又能避免他自己過早地站到台前。我們隻是幫他傳遞了這個訊號。”
蘇琪咬了咬嘴唇。
“而且——”楊帆補充道,“這會把水攪得更渾。”
“波德斯塔會猜,達施勒到底和我談了什麼、達成了什麼交易?這會分散他的注意力,消耗他的決策資源。同時,這也是一道護身符。”
楊帆看著蘇琪的眼睛:“如果我在到達林肯紀念堂之前意外出事,如果我在集會上講了不該講的話。”
“那麼所有人,包括媒體和公眾,第一個懷疑的物件會是誰?”
蘇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明白了。
驅虎吞狼。
同時將自己置於兩頭猛獸相互忌憚的陰影交錯地帶。
風險依然存在,但生存的縫隙被撬大了。
不是躲在誰的身後,而是讓那些想要傷害他的人,在扣動扳機之前先想一想:這一槍打出去,會不會打到彆人?會不會打到他們自己?
“我明白了。”蘇琪說,“我現在就去聯絡,通過東歐的匿名伺服器節點,偽裝成情報掮客的交易資訊碎片,定向投送。”
“小心。”楊帆最後叮囑了一句。
——
同一時間,華盛頓特區,白宮西翼,地下戰情室。
巨大的電子螢幕牆上,華盛頓特區的衛星地圖被放大到極致。
數個紅點在不同區域閃爍,代表已知或可疑的楊帆可能藏身地點。
另一塊螢幕上,滾動著fbi、特勤局、警察局的最新行動訊息。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程式碼,看得人眼花繚亂。
會議桌邊,坐著fbi局長路易斯、國土安全部部長裡奇、司法部長米勒、cia局長蓋勒,還有剛剛趕到的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康多莉紮·賴斯。
“先生們,”賴斯開口。
“總統讓我帶一句話:他不要方案,不要策略,不要聽到任何關於困難的分析,他隻要結果。”
賴斯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明天的集會,他不希望聽到那個華夏年輕人站在林肯紀念堂的台階上,對著全世界的鏡頭,攻訐本屆政府,攻訐我們的反恐政策,攻訐《愛國者法案》,一句話都不行。”
“所以,”波德斯塔壓低聲音,“如果你們能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他,讓他永遠閉嘴……那就去做。”
冇有人接話。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如果做不到,那就想辦法堵住他的嘴,用任何方式。明白嗎?任何能讓他明天說不出話、或者不敢說話的方式。”
在場的人都清楚,賴斯剛纔那番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法律,可以靠邊站了。
“我重申一遍,”賴斯說,“這不是建議,這是指令,來自總統的直接指令。”
就在這時,戰情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一位cia情報分析員臉色凝重,拿著一份檔案走了進來。
“長官,”他看著波德斯塔,“cia剛剛截獲了一條訊息。”
“說。”
分析員嚥了口唾沫:“情報顯示,大約四十分鐘前,楊帆與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托馬斯·達施勒進行了通訊聯絡。”
戰情室裡,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內容呢?”
“內容不詳。通訊使用了最高階彆的加密衛星鏈路,我們冇能破解通話內容。但根據訊號源定位和時長分析,通話持續了大約二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波德斯塔重複了一遍。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極其難看。
“有冇有可能,是楊帆單方麵聯絡達施勒?”路易斯問道。
分析員搖了搖頭:“根據技術分析,通訊是雙向的。”
“但我們隻定位到了其中一個訊號源,那個位置的定位精度……可以確認是達施勒參議員的私人辦公室。”
這下事情難辦了。
在此之前,他們以為楊帆是一頭孤狼。
一頭闖入華盛頓、不知天高地厚的孤狼,以為隻需要動用國家機器就能把這頭狼碾碎。
但現在。
達施勒,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民主黨的定海神針。
當勢均力敵的政敵開始介入,楊帆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企業家。
他可能已經變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民主黨撿起來、用來攻擊共和黨、攻擊本屆政府的棋子!
“**!**!……”波德斯塔將簡報狠狠拍在桌麵上。
他感覺自己被愚弄了,被那個狡猾的華夏小子,還有那個一直躲著看他笑話的達施勒!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他胸腔裡奔湧。
但下一秒,多年政治生涯錘鍊出的理智強行壓下了這股怒火。
他不能亂。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如果達施勒真的插手了,甚至和楊帆達成了某種協議,那麼對楊帆采取任何“極端措施”的風險都呈指數級上升。
一旦楊帆出事,民主黨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將這件事炒作成“政治暗殺、共和黨濫用權力迫害異見者”。
結合揚帆科技龐大的使用者群,那將是一場災難。
足以毀掉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的所有優勢,甚至可能波及總統的連任。
而且,達施勒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接觸楊帆,用意極其險惡。
他是在給楊帆套上一層護身符,也是在向白宮示威。
展示民主黨在國會和輿論場依然有攪局的能力。
波德斯塔的大腦飛速運轉。
直接物理清除楊帆的風險太大了,幾乎等同於政治自殺。
那麼,剩下的選項……就不多了。
“約翰,我們必須做出選擇了。”賴斯看向他。
戰情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約翰,”路易斯有些猶豫,“那我們……還繼續追嗎?”
波德斯塔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