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楊帆的手指不徐不疾地敲擊著桌麵。
不是緊張,不是猶豫,而是他習慣思考的節奏。
像棋手在落子前最後的推演。
他在思考達施勒的策略。
這位老練的政客先鋪墊困境,建立一種“同處風暴”的共鳴假象。
然後許以重利,最後才亮出價碼。
這是經典的談判技巧,旨在製造心理落差和依賴感。
如果楊帆急切地答應,就暴露了自己急於抓住任何救命稻草的處境,那麼在接下來的合作中,必然會被牽著鼻子走。
所以,他不能急。
沉默,是談判的一部分。
有時,沉默比千言萬語更有力。
“達施勒先生,實不相瞞,我現在並不相信任何人。”
一句話,乾淨利落地挑破電話線兩端之間那層虛偽的薄紗。
楊帆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這也是談判中常見的策略。
通過率先拉低對方預期,為自己爭取更有利的談判空間。
“哦?”達施勒有些疑惑,“那你想相信什麼?”
“事實是,”楊帆說,“從我跟白宮對抗,直到現在,直到我走到了林肯紀念堂的門口,你才覺得是時候下場,來談一談合作。我說得對嗎,達施勒先生?”
電話那頭,達施勒冇有反駁。
這讓楊帆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對方暴跳如雷,那說明他戳到了痛處,對方會試圖用情緒來掩蓋;
如果對方輕描淡寫地否認,那說明他在虛張聲勢。
但達施勒選擇了沉默——沉默,就是預設。
“楊先生,在華盛頓,信任是一種比頂級紅酒更奢侈的東西,需要時間的窖藏,更需要共同利益的勾兌。”
“我們現在談的,就是如何勾兌出足夠讓我們暫時……並肩站在一起的東西。至於信任,那是以後的事。”
很坦誠,也很現實。
不承諾虛無的忠誠,隻談眼前的合作。
“那麼,讓我們來談談這份勾兌配方。”楊帆接過話。
“你開出的價碼很誘人,狙擊法案、輿論支援、解決蘇琪的麻煩,還有明天的安全保障。”
達施勒冇有插話,他知道“但是”要來了。
“但是,”楊帆果然話鋒一轉,“我需要先明確幾件事。”
“首先,關於明天的集會。我不會批判任何人,也不會批判任何執政黨,隻會聚焦具體的事件。”
揚帆科技未來還要在北美生存,他不會自掘墳墓。
“我的矛頭,不會、也冇有必要指向美國的兩黨政治製度本身。”
“我對抗的是越界的權力,而不是權力存在的形式。這一點,我們目標一致。”
“很好。”達施勒簡短迴應,這在他的預期之內。
“其次,關於未來的科技政策。”楊帆再次重申。
“揚帆科技的立場始終是明確的,也是公開的:我們致力於維護一個開放、中立、鼓勵創新的全球網際網路環境。”
“任何政策,隻要與這一大方向一致,有利於使用者的選擇權和創新者的生存空間,都會得到我們的理解和尊重。”
“如果民主黨的政策主張符合這一方向,我們自然樂於見到,也願意在合理的、合法的範圍內,以企業身份表達支援。”
“但前提是,這種支援不能以損害使用者利益或犧牲公司運營為代價。我們不是任何黨派的附屬品,我們是創新生態的參與者和守護者之一。”
冇有承諾“協調立場”,而是劃定了“原則底線”。
將合作的前提從“黨派歸屬”,巧妙地轉換成了“政策方向”。
這意味著主動權部分回到了楊帆手中:是民主黨需要讓自己的政策向楊帆的原則靠攏,而不是楊帆聽從民主黨的調遣。
電話那頭,達施勒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這個年輕人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
他不僅看穿了這場交易的實質,更試圖重新定義交易條款。
“最後,”楊帆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為慎重,“關於中期選舉。”
“達施勒先生,我必須明確地告訴您,我首先是一名企業家。我的根基在網際網路的程式碼和產品裡,不在華盛頓的競選集會上,也不在某個黨派的募捐晚宴上。”
“facebook和ttalk的影響力來源於數千萬使用者自願的選擇和信賴,這份信任不能被兌換成某個候選人的選票,那是對使用者的背叛,也是對公司最寶貴資產的透支。”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
將自身放在了道德和商業倫理的製高點上。
達施勒沉默了。
他在快速咀嚼這番話背後的真意。
是徹底的拒絕?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討價還價?
“但是,”楊帆再次使用了這個轉折詞,並讓聲音放緩,聽起來顯得真摯而誠懇。
“我深信,一個尊重規則、鼓勵創新、保護企業家精神的政治環境,對所有懷揣夢想的個人和企業都至關重要。”
“科技無國界,但創新需要土壤。如果某些地區的‘土壤守護者’。”
“無論他們來自哪個黨派、哪個陣營,能夠真正理解、認同並儘全力去扞衛這樣的環境,那麼,作為受益於這片土壤的受益者,我很樂意用我們行業特有的方式,表達對這類‘守護者’的支援。”
“這可以是公開討論相關議題,可以是分享對創新友好的政策案例,也可以是在我們的平台上,為那些真誠關注未來、關注技術的對話提供空間。”
冇有承諾站台,冇有承諾背書,甚至冇有提到“民主黨”三個字。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鑰匙。
“用我們行業特有的方式”——意味著不是傳統的政治廣告或集會演講,而是通過facebook和ttalk的產品特性、話題引導、演演算法推薦等“軟性”手段。
“表達對這類‘守護者’的支援”——將支援物件從“政黨”模糊為“理念”,從“候選人”昇華為“環境塑造者”。
“為對話提供空間”——看似中立,實則擁有巨大的傾向性。
在數千萬日活使用者的平台上,給誰更多曝光、給什麼話題更多流量,本身就是一種威力巨大的政治表態。
在2002年,網際網路政治影響力初顯但尚未被完全認識的年代,這種隱性的影響力滲透,其威力遠超一場聲嘶力竭的站台演講,或一筆數額巨大卻容易引來麻煩的政治捐款。
這既保持了楊帆作為“創新扞衛者”的道德獨立性和超然地位,避免被徹底打上黨派標簽、成為政治鬥爭純粹的消耗品。
又實實在在地,甚至更有效地,給出了達施勒最想要的東西:
在那些關鍵搖擺州、在那些年輕、高學曆、活躍於網際網路的選民群體中,難以估量的影響力傾斜。
而且,他將支援的條件從“你是民主黨”巧妙地轉換成了“你支援創新”。
這等於在說:我不是在支援民主黨,我是在支援“對創新友好”的政策和政客。如果共和黨裡也有這樣的人,我同樣會支援。這甚至是一種鞭策,迫使民主黨必須在科技和創新議題上,拿出比共和黨更具吸引力的主張。
主動權。
經過這一番看似讓步、實則重新定義框架的表述,不知不覺間牢牢地握在了楊帆手裡。
他冇有被“招安”,而是試圖成為規則的“共同製定者”之一。
話筒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楊帆幾乎能聽到電話那頭,鋼筆帽被反覆按動的聲音。
那是對方在急速思考、權衡利弊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良久,達施勒的聲音再次響起,“楊先生,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在十九歲的年紀,麵對這樣的局麵,還能有這樣的定力……令人印象深刻。”
這不是客套,而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在華盛頓,清晰的頭腦遠比空洞的理想主義更值得尊重。
“基於共同原則,以及……可預見的共同利益,”達施勒修正了自己的說法,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我想,我們可以達成……合作。”
“那麼,我這邊承諾的事情會立刻開始運作,關於法案、關於輿論、關於蘇琪女士的案子,以及你明天的安全,你會看到我的誠意。”
各取所需的臨時同盟,在這加密的電波中,以這種方式確立了。
冇有書麵協議,冇有承諾,隻有基於當前局勢和各自需求的默契。
“為了一個更開放、更值得期待的未來,達施勒參議員。”楊帆最後補充了一句。
這幾乎是他能給出的、最明確的承諾了。
“為了那個未來。”達施勒重複了一遍,但隨之話鋒一轉。
“不過,楊先生,我必須再次提醒你。波德斯塔,以及他所代表的那股力量,不會坐視你走上那個講台。”
“機場的失敗隻會讓他們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從你放下這個電話,到你明天站在林肯紀念堂的台階上,這中間的每一分鐘、每一步路,都可能隱藏著你無法想象的危險。”
達施勒的語速很慢,也是在用他的方式讓楊帆重視起來。
“交通意外、突發疾病、精神不穩定的襲擊者……在華盛頓,讓一個人合理消失或者閉嘴的方法,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楊帆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明白。”
“千萬不要以為站在聚光燈下就安全了,聚光燈隻能照亮你,不能保護你。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有太多雙眼睛在盯著你。”
楊帆冇有說話。
“祝你好運,年輕人。真誠地希望,明天這個時候,我還能聽到你的聲音,而不是……彆的什麼訊息。”
嘟。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在聽筒裡迴盪。
楊帆握著話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冇有急著起身,而是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剛纔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
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次語氣的微妙變化。
他冇有發現任何破綻,冇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對方拿捏的把柄,冇有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即便被對方錄音泄露出去,也冇辦法拿捏他。
等等。
泄露出去?
楊帆忽然睜開眼。
如果……他讓波德斯塔知道,就在他瘋狂調動資源、啟動“夜梟協議”、發誓要把自己挖出來碾碎的時候。
他的政治對手,參議院的少數黨領袖,正在和自己進行一場“基於共同利益的理解”的密談呢?
波德斯塔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