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23日,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舊金山,fbi分局對麵的老舊公寓。
陽光照進房間,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房間安靜得似乎能聽到街對麵,fbi大樓裡持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像某種背景噪音,提醒著外麵世界的混亂。
楊帆坐在客廳。
從上午到現在,他一直坐在這裡。
林晚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楊總,最新的情況彙總。”
“說。”
“聯邦法院那邊,上午九點,萊斯格教授團隊正式提交了蘇總的人身保護令申請。”
“阿爾蘇普法官的書記官給他回電話,法院已正式受理,預計二十四小時內批覆。”
楊帆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書記官還說什麼?”
“他還說,阿爾蘇普法官今天上午推掉了另外兩個案件的聽證,專門騰出時間審這個案子。”
楊帆示意繼續。
林晚接著彙報:“上午九點關停後,大量北美使用者湧向msn
messenger、orkut、雅虎通、aim等替代平台。”
“九點十五分,msn首先出現大麵積登入失敗和訊息延遲。九點三十分,orkut徹底崩潰,顯示‘伺服器過載,請稍後再試’。”
“雅虎通和aim在苦苦支撐到十點後,也相繼出現嚴重卡頓和功能異常。”
她抽出其中一張紙,上麵是實時抓取的社交媒體關鍵詞熱度。
“目前,各大論壇上‘#msn
failed’、‘#orkut
crashed’、‘#bring
back
facebook’位列熱門話題前三。使用者都在嘲諷微軟和穀歌連潑天的富貴都接不住,證明瞭誰纔是真正的社交之王。”
“有技術博主指出,這些平台暴露出的架構陳舊、擴容能力差、使用者體驗粗糙等問題。輿論上,華盛頓試圖塑造‘我們綁架使用者、矽穀有替代品’的說法,已經破產。”
意料之中。
社交網路不是簡單的軟體疊加,而是數億使用者、複雜關係鏈、海量內容和實時互動構成的龐大生態。
微軟和穀歌以為這是搶地盤的好機會,卻忘了他們的伺服器、架構、產品邏輯都是基於即時通訊和社群交流搭建的。
本質上,兩者天壤之彆,想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強行接管,就好比一艘小漁船突然要接下泰坦尼克號的乘客。
結果隻能是傾覆。
“華盛頓那邊。”林晚的語氣嚴肅了一些。
“白宮正式取消了原定的每日例行新聞釋出會,恢複時間待定。白宮總機、新聞辦公室、幕僚長辦公室、乃至部分內閣成員公開的聯絡線路,從上午九點半開始,幾乎全部處於占線或無法接通狀態。”
“據我們在國會山的訊息源透露,兩黨議員辦公室接到的選民來電數量是平日的百倍以上,且情緒激烈,矛頭直指‘六十天法案’和fbi的逮捕行動。”
“波德斯塔什麼態度?”楊帆問。
“目標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未離開戰情室,波德斯塔本人的態度……依舊強硬。”
“最新訊息,副總統已經緊急召集部分內閣成員和資深議員召開閉門會議,議題未知,但顯然與波德斯塔的路線存在分歧。”
窗外,午前的陽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來,光帶的邊緣快要接觸到茶幾。
楊帆靠進沙發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還是高估了他們。”他輕聲說。
“或者說,高估了華盛頓那套官僚機器的糾錯速度,高估了波德斯塔這類人的……止損勇氣。”
他原以為,當關停引發的混亂直觀地席捲全美、衝擊經濟、點燃民怨,甚至讓兩黨議員都陷入選民包圍時。
白宮內部應該會有更務實、更果斷的聲音站出來,要求立即轉向,尋求某種形式的和解或妥協,哪怕隻是戰術性的後退。
但波德斯塔的反應,是典型的政治動物思維。
個人和派係的“麵子”與“權威”,被置於實際的國家利益和社會穩定之上。
他們寧願看著火勢蔓延,也不願承認自己最初判斷錯誤,不願承擔“向勒索低頭”的政治汙名。
哪怕這火,已經燒到了他們自己的權力根基。
林晚翻到最後一頁:“昨晚紅杉出局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今天上午,kpcb、ael、nea全部打來諮詢電話,想問揚帆科技下一輪融資的份額怎麼分配。”
楊帆冇有迴應。
林晚繼續說:“軟銀孫先生淩晨從東京起飛,三個小時後落地華盛頓。他的助理打來電話,說想跟您見一麵。”
楊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孫正義。
這位以眼光毒辣、出手果決、尤其擅長在危機中下重注的投資巨鱷,嗅覺果然敏銳。
他不去紐約穩定華爾街的情緒,反而直奔風暴眼的中心,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要的不是分蛋糕,是要在蛋糕被重新定義前,拿到那把最大的切刀。
“除了孫先生,還有一個人想見您。”
“誰?”
“托馬斯·達施勒。”林晚吐出這個名字,“參議院少數黨領袖。”
聽到這個名字,楊帆忍不住嘴角上揚。
“終於……”他輕輕吐出兩個字,“忍不住了。”
達施勒,參議院民主黨領袖。
在共和黨控製白宮和國會兩院的當下,他是反對黨的核心人物,是“六十天法案”在國會最公開、最強力的反對者之一。
但之前的反對,更多是黨派立場和程式之爭。
如今,在關停引發的全民怒火和內部壓力下,他選擇繞過白宮、繞過公開渠道,秘密接觸自己這個“麻煩製造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華盛頓的權力結構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意味著反對黨看到了將這場危機轉化為政治資本、甚至顛覆性機會的可能。
意味著“兩黨共識”的脆弱外殼,在真正的社會動盪和經濟損失麵前,不堪一擊。
楊帆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幽深。
他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林晚彙報的所有資訊。
法律、輿論、經濟、政治、資本……像拚圖一樣,一塊塊放入心中的巨大版圖。
局勢的發展,目前還在他的預期之中。
華盛頓的僵化、對手的傲慢、係統的脆弱、民意的轉向、資本的投機、政治勢力的分化……所有要素都在按照既定的軌跡發展。
三分鐘後,楊帆睜開眼。
“林晚。”
“在。”
“第一,回覆萊斯格教授團隊,我代表揚帆科技和我個人感謝他們的專業工作。告訴他們,資金支援不是問題,需要任何技術證據或資料,我們全力配合。”
“目標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蘇琪的人身安全。另外,讓教授那邊控製節奏,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蘇琪獲釋的時間在明天十點以後。”
林晚記錄的筆停止了一瞬。
但她轉而一想,就明白了楊帆的打算。
昨晚十二點之前釋放蘇琪的最後通牒,是為了今天的關停。
當那個時間點過去之後,接下來的戰場就轉到了華盛頓集會。
在這個當口,如果蘇琪還在羈押中,一方麵坐實華盛頓違法亂紀的事實,另一方麵也為楊帆在華盛頓的發言夯實了輿論基礎。
“好的,楊總,我立刻跟教授溝通。”
“第二,聯絡軟銀。說我樂意跟他見麵,鑒於當下會麵危險係數太高,告訴他我會在華盛頓跟他見麵。”
“同時,讓他專機中途務必停靠舊金山一趟,就說我有一份緊急檔案給他。”
“另外,通知我們那架飛機,做好三小時後起飛前往華盛頓特區裡根國家機場的一切準備。”
“航路申請、機組、地勤,全部按正常商業飛行標準操作,不必隱瞞,可以……適當高調。”
林晚抬頭看向楊帆,眼神帶著詢問。
楊帆迎著她的目光:“給fbi一個煙霧彈,讓他們以為我要親自去華盛頓。”
山鷹在窗邊轉過身,立刻領會了楊帆的意圖。
“山鷹。”楊帆看向他。
“在。”
“你立刻著手製定計劃。原矽穀安保團隊主力,做好三小時後隨那架灣流g550‘前往華盛頓’的準備,要做出我要乘那架飛機離開的假象。”
“那我們怎麼過去?”林晚不解,“空機飛往華盛頓,難道我們要開車過去嗎?”
從舊金山開車到華盛頓至少要四十個小時,不乘飛機根本趕不上明天的集會。
楊帆笑而不語,隻讓林晚去安排。
同一時間,華盛頓特區,白宮西翼地下。
會議已經開了快兩個小時。
爭吵、推諉、指責、徒勞的建議……迴圈往複,卻拿不出任何能立即平息外麵那場“數字海嘯”的有效方案。
然而就在這時,fbi局長路易斯收到了一條簡訊。
他開啟一看,忍不住站起身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舊金山分局急電。揚帆科技那架灣流g550公務機正在申請航路,準備加油和飛行前檢查。申請的目的地是……華盛頓特區裡根國家機場。預計起飛時間——”他看了一眼手錶,“大約三小時後。”
戰情室裡,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動作。
窗外,華盛頓午後的陽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等距的光斑。
像某種正在倒數的刻度。
那個年輕人要來了嗎?